王明兵:陈荆和《安南译语之研究》的贡献

【导读】陈荆和教授是现代越南史学研究大家,对于他的生平与学术,已经有不少学者撰文进行论述,本公号亦曾

【导读】陈荆和教授是现代越南史学研究大家,对于他的生平与学术,已经有不少学者撰文进行论述,本公号亦曾推介过叶少飞《陈荆和教授越南史研究述评》和韩周敬《陈荆和教授生平考略》两文。本文由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王明兵先生撰写,对上世纪六十年代陈荆和的博士论文《安南译语之研究》进行评介,相信对于越南语言、历史研究者都会有所启发。此处系作者首次授权刊发,谨致谢忱,如需转载,请事先与我们联系。

在19世纪末20世纪前半叶,对印度支那地区的研究乃当时世界汉学界或“东洋学”界最为炽热的研究领域之一。尤其在法国学界和日本学界,因受法国对印度支那的殖民以及日本“大东亚共荣圈(南方共荣圈)”之裹挟,法国学界和日本学界均出现了大量关于印度支那地区人类、民族、考古、宗教、语言、历史和文化等方面的调研报告和研究论著。颇值得一提的是,法国为此专门成立了远东学院,招贤纳才,展开研究。该学院不仅培养法国的研究人才,还接受瑞典、日本、韩国等地学者,20世纪前半叶可谓是印度支那研究的学术重镇,而且就连20世纪中叶以后最为出名的一批越南学者也出自该机构。职是之故,在越南研究领域,迄今为止法国学界一直独领风骚。当时致力于印度支那研究的日本著名学者松本信广就曾远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并获巴黎大学博士归国。而在此所述及的陈荆和即是松本信广在庆应大学执教时的高足之一。在松本的助力之下,陈荆和于1943年3月至1945年9月以日本和法属印度支那交换留学生的身份前往河内远东学院留学,尔后又于1954年9月至1955年10月远上法国巴黎大学研修。经过这样一种常人难及的学术训练,陈荆和以中、日、越、法、英多语言掌握与田野作业的研究方式,为越南史研究开辟出一块新的田地,尤其是他点校整理出版的《大越史记全书》可谓是全世界越南史研究者必备之史料;其对越南华人和华侨问题的资料整备和研究亦为披荆斩棘之举[i]。

在陈荆和先生的诸多著作中[ii],《安南译语之研究》[iii]无疑是他最为重要亦最能体现其水平的宏作之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该作乃是陈荆和于1966年向庆应大学提出的博士学位申请论文(陳荊和:《安南訳語の研究》,慶應義塾大学,文学博士,学位授与番号:乙第175号.1966)。在20世纪中期日本博士学位授予之严酷的情况下,以“知天命”之年并已驰名学界的陈荆和以此申请并获得庆应大学文学博士,足可见《安南译语之研究》的学术水准以及对其人生的意义。

自20世纪初以来,关于越南语的起源、形成与发展问题,因理论、方法与视点之不同,迄今为止尚未有共识达成。而对其研究的歧见,也说明了问题本身的复杂性。马司帛洛注目于越南语的声调,认为越南语属于泰系语;普祖鲁斯基(Jean Przyluski)着重于越南语的语序问题,主张越南语属于猛吉蔑语系;而后Souvignet神甫发现了越南语和马来语之间的亲缘关系;苯尼迪克特(Paul K.Benedict)则认为越南语应该属于台-卡岱语系(Tai–Kadai languages),与众多东南亚系民族语言都有一定的亲缘关系。由于苯尼迪克特所谓的台-卡岱语系主要是强调整个东南亚民族语言的亲缘性和符合形态,所以以此类推整个东南亚语之间都存在亲缘性,但具体亲缘关系如何、又如何辨识彼此影响的程度?对此,G.Coedès指出在越南语的形成过程中,到底是无声调的猛吉蔑语系采用了有声调的泰缅语?还是有声调的泰缅语采用了无声调的猛吉蔑语?这一问题的提出,暗含的则是越南语并不是最早的语言形态,它的形成经历了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所以从历史的角度去理清越南语的形成尤为必要。Haudricoturt在马司帛洛对越南语声调研究的基础上,指出越南语的形成也伴随着泰语、汉语、苗瑶语等语言的演变发展而逐渐形成,最终是公元11世纪左右接受了泰系声调形成基本定型,当然也接受了猛吉蔑语的词汇和语序,整个东南亚的语言基本都有相互影响、相互接受的问题。(第1-10页)

尽管越南语在公元11世纪左右定型,但现在越南语中有大量汉越词之事实也表明越南语受到汉语的强烈影响,对此又该如何解释呢?陈荆和在马司帛洛研究的基础上,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深化了越南语的五阶段划分:(1)前越南语(公元4、5世纪到公元6世纪前半期),主要是以“雒”为代表的猛吉语系和以“瓯”为代表的泰系语系以及汉语和其他语系之间的接触、融合、共用阶段;(2)原始越南语(6世纪中叶到11世纪初):受到泰语系民族和文化的影响甚至是被支配,逐渐走向语言上的统一;(3)古代越南语(11世纪初到15世纪初):受到汉文化的影响,汉越音逐渐形成,字喃出现,已从芒语中分离并独立;(4)中古越南语(15世纪中叶到19世纪初):随着汉文化的影响加深,汉语词逐渐居多;同时因“南进“,南方的占语、柬埔寨语也融入越南语并进一步扩大了越南语的词汇,方言化倾向也逐渐显现;(5)近代越南语(19世纪以后):西力东渐,受西方影响加大,新文体也逐渐形成,同时近代汉语词汇也被接纳并融入越南语(第25-26页)。

西方尤其是法国学者对越南语的早期形态,基本是采用人类学调查和比较语言学的方法进行研究的,易言之,属于静态描述。那么,早期越南语的形成过程究竟如何?这也即是陈荆和对《安南译语》进行研究的出发点。明朝在继承世界性蒙古帝国的衣钵之后,继续与外界保持着频繁联系,尤其是海外通商,郑和七度下西洋即是一大例证。随着朝贡贸易的进一步扩大和展开,中国对周边诸国皆有了一定的了解,如马欢的《瀛涯胜览》、费信的《星槎胜览》、巩珍的《西洋番国志》、黄省曾的《西洋朝贡典录》、张燮的《 东西洋考》均对东南亚诸国有所记录。随着外国使臣在中国的进入,明朝成立了四夷馆专门处理朝贡事务,并以此设专司培养外语人才、接待外国使者。《华夷译语》即是明初开始编修的一本学习外国语的基础教材。以其编修与流传过程,大致对目前的藏本分为甲乙丙三类。甲类专指明太祖洪武年间之蒙古译语;乙类指永乐五年(1407)开设四夷馆至清顺治元年(1644)改四译馆后馆员修习外国语所用之六种或八种外语教材;丙类专指朝鲜、琉球、日本、安南、占城、暹罗、鞑靼、畏兀尔、西番、回回、满剌加、女真、白夷十三种语类的译本。就丙类来说,目前主要由7大藏本:河内本(河内远东学院所藏)、静嘉堂本(东京静嘉堂文库所藏)、阿波国本(德岛市阿波国文库所藏)、稻叶本(稻叶君山旧藏本之抄本,内藤湖南翻抄藏于京都大学)、近藤本(近藤正斎全集所收)、玄览堂本(玄览堂焚书续集第一百册所藏)(第46页)。各大藏本虽因传抄有个别的差异,但基本都保留了《安南译语》。

陈荆和主要是以阿波国本为底本,结合其他藏本加以校对、补充并对《安南译语》展开研究。《安南译语》共分十七大门类,收录716个词汇,分别是:天文(1-52)、地理(53-98)、时令(99-184)、花木(185-243)、鸟兽(244-305)、宫室(306-330)、器用(331-384)、人物(385-442)、人事(443-488)、身体(489-535)、衣服(536-566)、饮食(657-619)、珍宝(620-649)、文史(650-661)、声色(662-675)、数目(676-688)、通用(689-716)。陈荆和对诸分类词汇,一字一词展开研究,不仅标明其在各个版本中的差异,而且对其记录或传抄正误进行矫正,并对其意思加以解释。因为是对一字一词之所处文本、音韵、义理进行考释,所以是其主体工作,也展现出了他对版本学、文字学、音韵学、历史学等方面的精湛学识。

在上述分类考释的基础上,他又从现代越南语音韵组合角度,对各个词汇的越南语语音对应情况进行了列表(上下)处理。上表主要是依据越南语的声母和韵母对应情况,排列汉字:舌根音声母、舌面音声母、舌尖音声母、纯元音韵母、辅音韵尾韵母等;下表反推上表,对舌根音声母、舌面音声母、舌尖音声母、纯元音韵母、辅音韵尾韵母等对应汉字加以分类重组(第187-229页)。对此的上述处理,可以发现越南语的演变情形,比如c-/k-/qu-声母音值从中古到现代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基本保持了一致(第231页);比如tr-声母则经历了一个从猛吉泰语kh-到中世tl-再到近代tr-的这么一个转变过程(第238页)。诸如此类的词汇,陈荆和皆一一究明,述其来龙去脉与演变轨迹。

基于语音、词汇以及文法的一一比对与校释,陈荆和指出《安南译语》乃不通晓越南语的会同馆官吏与不懂中文的来华的越南人共同合作编纂而成,因为编纂者根本不注意越南语的语法和词汇问题,只是以汉字对越南语生搬硬套地进行标注而已,尤其在玄本中表现的甚为明显(第272-273页)。

根据曾就职于香港中文大学的陈荆和之高足周归荣的整理,陈荆和曾用日文发表论文30篇并整理校对《大越史记全书》于1984-1986由东洋文化研究所出版发行。就此,笔者浅陋以为陈荆和用日文呈现的《安南译语之研究》是其最能体现学术功力的作品。概括地讲,该著中体现出来的对法文、英文、中文、日文、越南语的掌握以及在语言学、版本学、历史学、民族学等领域的理论和掌握,殊为骇人,恐后来者难追。

[i]参见: 川本邦衛:《史記に対う慧眼:陳荊和博士を悼む》,载《慶應義塾大学言語文化研究所紀要》(28),1996年;周佳榮:《師門十年記:陳荊和教授與我》,陳方正 主編:《與中大一同成長: 香港中文大學與中國文化研究所圖史, 1949-1997》,香港:中國文化研究所、2000年,第202-204页;區顯鋒:《陈荆和对越南史研究之贡献》,周佳榮, 范永聰 编:《東亞世界:政治.軍事.文化》,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04年,第367-386页。

[ii]参见:佚名(编者):《陳荊和前所長経歴・研究業績一覧》,载《創大アジア研究》(15),1994年;周佳榮:《陳荊和教授著述目錄》,載《當代史學》(Contemporary Historical Review),2001年12月第4期;

[iii]由于陈荆和该作尚未正式出版,故本文所引以此版本信息为准:陳荊和:《安南訳語の研究》,慶應義塾大学印,京都大学東南アジア研究所図書室藏本(資料ID:8702298111請求記号:III 131||031||Ch),1969年印制。

知越第十三期(越南历史研究总第90期)

编辑:邓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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