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2017-07-10刊载于“X博士”
《Real历史：建国初成精事件研究》原稿
2017年的某天，我在某二手网站上无意中买到了一份建国初的档案。这封档案填写于上世纪60年代。记录了安徽滁县有个叫马子圣的农民，因造谣“水鬼毛人”，被判刑5年。
△案情：造谣，在53年说水鬼毛人抓到人扣人眼，挖人蛋。又说美国鬼子放臭炮臭坏人过两个钟头不能好了。
这档案写得语意含糊，而我对研究建国初的量刑也没什么兴趣。但是 档案里面描绘的扣人眼，挖人蛋的水鬼毛人却让我察觉到，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档案。那么，水鬼毛人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建国初传水鬼毛人的谣言，会被判刑5年？
于是，我开始了研究。
经过调查，我发现水鬼毛人也叫毛人水怪，是建国初期江淮一带让人闻风丧胆的怪物。这种怪物和日本的河童非常相似，血盆大口，青面獠牙。而且一蹦能上房，一跃能过河。专门逮小孩儿，逮住了就“挖屁眼儿、扒生殖器”，连孕妇肚子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河童 石原豪人
听说毛人水怪要来，老百姓夜夜门窗紧闭，男女分开集体住宿，青壮年枕戈待旦，学生不敢上学，白天太阳出的老高人们才敢出门，生产基本停滞，个别村庄为了防止毛人水怪突袭，甚至小村并大村。
关于“水鬼毛人”的传言在建国前就有流传。1946年左右，江苏大丰县、靖江县、无锡一带，这一恐慌就曾爆发过。为了防止水鬼伤人，有些人拿着长矛大刀，天天晚上合伙抓水鬼。
到了1949年，一场水灾过后，水鬼的传闻又爆发了，而且这水鬼也是分派系的，江苏一带叫“毛人水怪”，安徽叫“水鬼毛人”。
此后几年，毛人水怪的传言发生了嬗变。其两点细节在坊间不断加强，越来越具体：
第一，有人开始说，毛人水怪是政府派来的。根据各地的传言总结，毛人水怪负责收集人眼、人心、小孩的小生殖器、睾丸、女人的奶头等器官。他们只伤群众，不动干部，也有的地方的传言更加具体，说毛人水怪三不挖，不挖军烈属，不挖党团员，不挖干部，专挖老百姓。
有的说法则更具“阴谋论”意味，认为毛人水怪的真面目，其实就是那些藏在群众当中的干部。每到晚上，他们就会变成毛人水怪割奶挖蛋。这一传闻使得干部与民众的关系剧烈分化，在无为县就曾有7000多村民组织去乡政府抓毛人水怪，打伤了4人，骚乱事件时有发生。
第二，为什么毛人水怪要收集人体器官？原因更可怕。因为苏联要造原子弹，所以训练了一批毛人水怪，专门收集奶头、睾丸作为原子弹原料。
△我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画面
毛人水怪的传言传播越来越广，波及范围涉及到江苏、安徽、山东、湖北、河南，恐慌也持续扩大。
△53—54年毛人水怪传播范围，来源：《虚实之间：20世纪50年代中国大陆谣言研究》
“水鬼毛人”这一传闻，流传范围广，影响力大。然而奇怪的是，在恐慌中，毛人水怪在意识形态方面的特点被无限放大，而外貌、行动踪迹等细节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然而，这几年之间人们就从来没有抓到过真正的毛人水怪。 直到1957年左右，谣言才渐渐平息。到1961年，毛人水怪才真正淡出人们恐慌的阴霾，被慢慢忘却。
△关于平息毛人水怪谣言的指示
一则谣言猛然间爆发并迅速发酵传播，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谣言的爆发通常是由多种因素结合起来形成的。李若建在《虚实之间：20世纪50年代中国大陆谣言研究》中提到:
潜在的集体记忆与一些民间话语构成了一种不安的气氛，在一些突发事件的诱发下，同时在一些破坏分子的利用下，多因素结合起来形成了谣言 。 具体框架如下。
这也就是说，毛人水怪在民众的心中，应该是存在集体记忆的，我翻开了《中国神怪大辞典》，发现在古籍和传说中，和毛人水怪特征类似的神怪数目众多。
比如在《山海经》中，有毛民国一说，毛手毛脚，其他和常人无异。
“水鬼毛人”这一传闻，流传范围广，影响力大。然而奇怪的是，在恐慌中，毛人水怪在意识形态方面的特点被无限放大，而外貌、行动踪迹等细节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然而，这几年之间人们就从来没有抓到过真正的毛人水怪。直到1957年左右，谣言才渐渐平息。到1961年，毛人水怪才真正淡出人们恐慌的阴霾，被慢慢忘却。
在江淮一带的传说中，淮水的水神叫无支祈，长得跟猿猴特别像，缩鼻高额，青身白头，和毛人水怪的形象大同小异，而无支祈传说最盛的地区也正是毛人水怪传闻的源头之一。
《子不语》中也有许多关于“毛人”、“水鬼”、“水怪”的故事，这些故事中的毛人不仅害人，还都生活在海里。《子不语》的作者袁枚年轻时就从政，在苏北为官。他为官的地区正好是后来“毛人水怪”谣言的暴发或流行的区域。
不仅如此，在《太平广记》中还有一则关于“毛人”造成大规模恐慌的记载：也是说江淮地区谣传湖南来了毛人，爱吃年轻人的心，在民众之间造成了很大恐慌。
这也就是说，毛人水怪在谣言爆发之前，当地类似的恐怖传说，在古代就已经存在了。这些口述传说就是毛人水怪的母题。
毛人水怪的传说古代就有，为什么会在50年代集中爆发？首先， 谣言传播需要群众基础 。
江苏省档案馆中的资料关于1950年4月苏北区中共党员的受教育情况统计显示如下：
△苏北区中共党员占全区人口的1.43%（不算部队党员），其中文盲和半文盲占72%，大学程度就154人
这也就是说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干部很多都是大字不识一个，那么普通民众的文化水平就更别说了，不仅容易轻信谣言，还很容易传播谣言。
其次， 谣言往往是一种大众话语的形式，谣言的流行，有时是因为他们迎合了人们的偏见和期望 。
建国初期，正是社会变迁，各方面变革的时期。这一时期的动荡在苏北区的体现，都跟水有紧密联系。
先是1949年夏季，苏北区阴雨连绵，又遭遇风雨潮灾，运河决口。这场水灾导致粮食损失10亿斤以上，灾民300万人，这场水灾使得民众的情绪被激发。
△1949年《苏北日报》对水灾的报道
而毛人水怪谣言的爆发，就和治理水患有关，其中新沂河工地与三河闸水利枢纽工程工地都是动用了十余万民工的大工程，而这些民工的来源就是后来谣言盛行的淮河流域各地。
△三河闸小人书
阻力引发了民众的情绪，主要体现三点：
一是资金紧张，劳动强度大，报酬不理想挫伤了民工的积极性。
二是干部与民工关系紧张，为了赶工期，工地出现过干部打骂、绑押民工的现象。
三是条件艰苦，疾病流行，返乡的民工将疾病传播到了家乡，导致工地风评下降。
据说在1952年的时候就有人造谣，说三河闸上民工被冻死了五六千人，而实际上只有十余名民工在运送材料时不幸被冻死，而动员招募民工的时候，村里就有人说如果男人都去工作，那么村里来了毛人水怪就无计可施。
毛人水怪无疑是农民消极怠工的挡箭牌。
最后，谣言的传播往往会被不法分子利用。
建国初期，民众之间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不少敌对势力便会瞅准了谣言的势头，扇阴风点鬼火，借机制造恐慌，污蔑我党，蓄意分化干部群众。
建国初期阶级斗争是一大重要方针，许多利益受损的敌对势力便会给点洪水就泛滥。许多反革命分子、地痞流氓、会道门徒都借机捣乱，传播谣言，装神弄鬼。
连云港在1949年抓获过一个毛人水怪，这个毛人水怪浑身长毛，两眼放光，逮着后才知道原来是国民党特务反穿皮袄、头上插俩电灯泡子假扮的，为的就是借机捣乱，扰乱秩序。
还有个小老板，屯了一堆手电筒，夸大其词，说毛人水怪怕光，果然手电筒热销了。
为啥都传说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呢？因为妖怪全是你妈反革命分子装的。
1891年，长江流域也爆发过一次耸人听闻的谣言，在中西方对峙，剑拔弩张的大环境下，西方传教士挖人眼炼银的谣言立即激起了民愤。
这一暴怒就连湖广总督张之洞都束手无策，认为根本原因是愚民目不识丁。其实早在明末，思想家顾炎武就在《天下郡国利病数》中记载天主教“烹食小儿”.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魏源在《海国图志》中也记载中国人的眼珠可以炼银，而西洋人的却不能。
翻开近代反洋人印刷品《谨遵圣谕辟邪全图》，我们发现，书中描绘的洋传教士恶行看上去似曾相识，书中将“天主教”、“洋教”物化为猪、羊两种动物，将其等同为禽兽。
△猪叫取胎图：人人愁不孝有三，多积善求神，保佑麟儿下地。个个恨无良亡八，快扫邪灭鬼，隄防猪叫欺天
△猪叫切嬭图：黑地忽飞刀，可怜母嬭切伤，儿肠哭断。苍天谁漏网，枉把人心丧绝，鬼手操精。（注：嬭当乳讲）
△猪叫剜眼图：欺神自有神知，你剜人人又剜你。死鬼纔从鬼叫，光求瞎瞎莫求光。
△小儿失肾图：一刀割断子孙根，不传四海齐心，怕害中华人绝种。双袖溼沾夫妇泪，空悔一家大意，听凭邪叫鬼登门。
《谨遵圣谕辟邪全图》中的残酷图景，洋人的行为和毛人水怪的行为出奇的一致，在当时民间对外国人好奇与抗拒的心理激发出了形象化的联想与恐惧，使得西洋人和身体上的残害联系在了一起。
1857年4月25日《 伦敦新闻画报 》刊载了一幅关于英国水手的中国漫画。图上的解说文字为：“此物出在浙江处州府青田县，数十成群。人御之化为血水，官兵持炮击之，刀剑不能伤。现有示，谕军民人等，有能剿除者，从重奖赏。此怪近因官兵逐急，旋即落水，逢人便食，真奇怪哉。”
无疑也是对西洋人恐惧抗拒的心理，催生出了这种妖魔化的形象。
可见在集体记忆中，除了毛人水怪的传说，还有洋人残害身体的异闻。而毛人水怪和残害身体，割奶挖蛋之间，还有个不可忽略的元素：苏联和原子弹。
在毛人水怪谣言爆发的时期，宏观的大环境中有几个大事记，分别是中苏关系紧密，苏联1949年爆炸原子弹，毛主席访问苏联近4个月。
1950年最初的三个月，毛泽东去往苏联迟迟未归，时下美国媒体怀疑是克里姆林宫扣押了毛泽东，民间也有各种谣言传出，甘肃地区谣传：毛主席和苏联商定，用10万小童与苏联交换军火，河北地区谣传苏联要造原子弹，派便衣部队化装成和尚道士、农夫商人暗中搜集原料睾丸。
而江淮地区则是毛人水怪割奶挖蛋的谣言，起初传言毛人水怪是美国兵放出来的，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毛人水怪是苏联放出来的。
由于毛主席访问苏联人(即为洋人)时间太长，恐惧与不安全感发酵，关于洋人残害身体的集体记忆再次从记忆的箱子底倒腾了出来，不过这次的谣言是与时俱进的，洋人收集身体器官往往是为了制造高科技产品。以前挖身体器官制药，制照相机，这次直接造原子弹了。谣言中苏联放出的毛人水怪，与这些宏观上的历史事件关系十分暧昧。
这则60年前的谣言，在今天看固然可笑，然而凸显的问题却很尖锐： 谣言未必能止于智者 。从非典时期屯板蓝根，到核泄漏抢盐事件，再到近期的“塑料紫菜”，这些谣言都有着很强的群众基础。
因为每个人的知识范围都是有限的，大众的恐惧是永恒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