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7年摄于云门寺天王殿前
民国四十年辛卯 师一百一十二岁
春戒期中,云门事变
三月初三日,师病重时,即趺坐入定,闭目不视,不言,不食,不饮水,惟侍者法云、宽纯二师,日夜侍之。端坐历九日,十一日早,渐倒下,作吉祥卧。侍者以灯草试鼻官,气已绝矣。诊左右手脉亦已停矣。惟颜色如常,体尚温。十二日早,微闻呻吟,旋开目。侍者告以时间,师曰:“我觉才数分钟耳。”语侍者法云师曰:“速执笔为我记之,勿轻与人说,启疑谤也。”
师从容言曰:“余顷梦至兜率内院,庄严瑰丽,非世间有。见弥勒菩萨,在座上说法。听者至众,其中有十余人,系宿识者,即江西海会寺志善和尚、天台山融镜法师、歧山恒志公、百岁宫宝悟和尚、宝华山圣心和尚、读体律师、金山观心和尚及紫柏尊者等。余合掌致敬,彼等指余坐东边头序第三空位。阿难尊者当维那,与余座靠近。听弥勒菩萨讲《唯心识定》未竟,弥勒菩萨指谓余曰:“你回去。”余曰:“弟子业障深重,不愿回去了。”弥勒菩萨曰:“你业缘未了,必须回去,以后再来。”并示偈曰:
识智何分,波水一个,
莫昧瓶盆,金无厚薄。
性量三三,麻绳蜗角,
疑成弓影,病惟去惑。
凡身梦宅,幻无所著,
知幻即离,离幻即觉。
大觉圆明,镜鉴森罗,
空花凡圣,善恶安乐。
悲愿渡生,梦境斯作,
劫业当头,警惕普觉。
苦海慈航,毋生退却,
莲开泥水,端坐佛陀。
以下还有多句,记不清了。尚另有开示,今不说。
1948年于云门寺新建大殿地上趺坐照
【编者按】初编年谱,编至辛卯三月虚云和尚病重时为止。编辑在壬辰,刊行于癸巳,距今阅五年矣。当云门事变后,道途梗塞,音书断绝,间有消息,传闻异辞,不敢轻于载笔。今历岁时,真相已白。海内外人士关心虚云和尚起居者甚众,爰略为补述,亦仅言其所可言而已。
溯己丑岁夏,虚师应方氏请自云门来香港。一日访岑学吕于友人家。谈次,岑语师曰:“世变至此,我将安适?”师沈吟顾视曰:“学道人随处都是家乡,放下便是道场。居士安心罢。”岑旋又语师曰:“内地寺院,难免不安,师何不暂留香港,弘法利生?”师曰:“弘法自有其人,至于我本人,似另有一种责任。以我个人言,去住本无所容心,惟内地寺院庵堂现正杌陧不安,我倘留港,则内地数万僧尼少一人为之联系护持,恐艰苦益甚,于我心有不安也。我必须回去。”岑无语。师遂回云门。
迨辛卯岁春,开戒期间,四众云集,寺中有僧众一百二十余人。夏历二月二十四日,忽有百余人,前来围困本寺,禁止出入。先将虚老和尚拘禁于方丈室中,以数人守之,复将各僧分别囚于禅堂、法堂。大搜寺内,上自瓦盖,下及地砖,佛祖尊像,法器经藏,微细搜检,竭百余人之心目手足。经两日时间,一无所获。遂将监院明空及职事僧惟心、悟慧、真空、惟章等拘去。复将册籍部据来往书札,及虚云和尚百年来之精注经籍、法语文字尽用麻包捆载而去,加以种种罪行。其实情则误听外间传说,谓寺内藏有军械及发电机,又藏有金条白银,其目的固在此也。数日之间,共拘去僧众二十六人,施以种种楚毒,逼令供出军械及藏金。众称不知。于是妙云被打死,悟云、体智等。受多次毒打,手臂断折。此外复有数僧失纵,扰攘十日,终无所获,遂迁怒于师。
1950年9月11日摄于云门寺方丈室
【编者按】妙云师,俗姓张,湖南大学毕业,曾任财政部稽核。年三十余未娶,于三十八年从师尊薙度。师平时对于云门法脉继起无人,极为惋惜,兴修云门工程竟,为度四十余人,以续云门法脉。嗣得张居士,颇以中兴云门道场属望之,故取名妙云,号曰绍门,而不以宽字行辈名之。张居士出家后亦能刻苦自励,以期不负师尊所望。迨云门变起,被殴致死,伤哉!
先是三月初一日,将师别移禁一室,门封窗闭,绝其饮食,大小便利,不许外出,日夜一灯黯然,有如地狱。至初三日,有大汉十人入室,逼师交出黄金白银及枪械。师言无有,竟施毒打。先用木棒,继用铁棍,打至头面血流,肋骨折断。随打随问,师即趺坐入定。金木交下,扑扑有声,师闭目不视,闭口不语,作入定状。是日连打四次,掷之扑地,视其危殆,以为死矣,呼啸而出,监守亦去。侍者俟夜后,扶师坐于榻上。
初五日彼等闻师未死,又复入室,视老人端坐入定如故,益怒,以大木棍殴之,拖下地,十余众以革履蹴踏之。五窍流血,倒卧地上,以为必死无疑矣,又呼啸而去。入夜,侍者复抱师坐榻上,端坐如故。
初十日晨,师渐渐作吉祥卧下(如佛涅槃像),经一昼夜,全无动静。侍者以灯草试鼻孔,亦不动摇,意圆寂矣。惟体尚温,颜色怡然。侍者二人守之。至十一日晨(即四月十六日),师微呻吟,旋扶之起坐。侍者告以入定及卧睡时间,师徐语侍者法云等神游兜率听法事。夫甚深禅定境界,苦乐俱捐,昔憨山紫柏受严刑时,亦同此境。此非未证悟者所能代说也。
经此数日,行凶各人目睹师行奇特,疑畏渐生,互相耳语。有似头目者,问僧曰:“为甚么老家伙打不死的?”答曰:“老和尚为众生受苦,为你们消灾,打不死的,久后自知。”其人悚然,从此不敢复向师施楚毒。惟事情扩大至此,所图未获,更恐泄漏风声,故仍围困,及侦查搜检,对各僧人,不准说话,不准外出,即饮食亦受监视限制。如是者又月余。时师所受楚毒,伤痕并发,病势日增,目不能视,耳益重听。弟子虑有意外,促师口述生平事略,随录为自述年谱草稿,正此时也。
夏历四月间,云门事变渐渐传至韶州,先由曲江大鉴寺僧人通知在北京之师门弟子,及海外同门,联同救援。于是北京方面电令地方政府严查,围困始续渐松懈。而所有粮食衣物,大部掠夺去。师自重伤后,不进粥饭,日饮清水,继知粮尽,白众曰:“老人业重,带累各位。事至今日,各位似应分向各方,求生续命。”而僧众皆不愿离师去,乃集众往后山采樵,量为轻重,挑往十余廿里之市集出售,得钱买米回寺,煮粥同食。朝暮课诵及坐香不辍。
五月上旬,北京政府派专员数人至粤,会同广东省政府人员,于五月二十二日到达乳源县署。二十三日(即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八日)抵云门寺,实地调查,携有技术人员及录音机、摄影机等等。先慰问师法体轻安否。是时师病卧榻上,耳聋目瞆,并不知是京粤所派之大员。及见地方官警,更不欲有所说。问师曾受虐待否,财物有损失否,师均言无。及后各员表明身分,师祇言请诸君切实调查,回京报告。各员再三安慰,并饬地方有司,查明将先所拘之僧人释放。计云门寺自夏历二月廿四日起至五月廿三日止,始脱苦境。
事后北京友人复编者书曰:“虚师事,公祇知其概况,所以复安之故,可成一书,今亦末由奉告。”其中情形,曲折可知。秋冬之际,师于重伤重病之后,从事休养。僧众百人,亦以采樵耕植及手工业度日。附近百十乡村,闻云门解围,咸来看和尚。而师之弟子在京内外者,多方设法,欲师离开云门,且时有函电致地方有司,殷勤劝慰。云门事变,至此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