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丰，爱尔兰都柏林大学艺术史博士候选人，同济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硕士
王凯，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摘自“城市化过程中的巴塞罗那公共市场 —— 形式演变与发展动因”，原文刊登于《建筑师》杂志2019年6月刊，总第199期P15-23
市场为商品交换提供物质空间，是人们聚集交往的场所。如果我们将教堂作为欧洲城市的神圣象征，那么市场无疑是世俗活动的中心。18世纪以来，当拱廊街、百货公司、连锁超市、购物城等逐渐成为主要零售环境，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人们始终愿意在市场里采购日常所需，来此参观的游客能也够真实体验当地生活。可以说，延续传统的公共市场已然成为这座城市的标志。那么，巴塞罗那的市场建设如何顺应城市发展来推进，成为今天不可或缺的公共空间？
本文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巴塞罗那城市化过程与公共市场形式演变之间的互动关系，将其分为四个历史时期：第一阶段（11世纪—19世纪初），关注中世纪城内自然生长的露天市场；第二阶段（19世纪初—20世纪），走向现代的巴塞罗那将市场作为重要的市政设施；第三阶段（20世纪中后叶），城市区域扩大促进市场网络系统成型；第四阶段（20世纪末至今），市场建筑成为社区更新的关键项目。
一、第一阶段：中世纪城内的露天市场（11世纪—19世纪初）
工业化前，依据三道城墙的建成，可将巴塞罗那城市史划分为若干阶段，贸易活动自发汇集在特定的交通空间节点，渐次成市。
▲ 古罗马城墙、豪梅一世时期城墙、第三道城墙至18世纪军事堡垒建成 © OriolBohigas, Albert Puigdomenech, Josep Acebillo，JurneGalofre. Plans i Projectes per a Barcelona 1981/1982[M]. Barcelona: AjuntamentÀrea d’Urbanisme, 1983:64.
古罗马殖民地巴西诺（Barcino）被纵横道路贯通，中央广场（如今的市政广场，即Plaçade Sant Jaume）是城内最早的商业中心。11世纪前后，人口集聚区在城外涌现。其中，多条道路交会于城门以东的梅卡达尔新镇（Vilanovadel Mercadal），特定商铺、小型商店、工作坊逐渐固定下来，形成了记载最早的城外露天市场（位于如今的天使广场，即Plaçade l’Àngel），也被称为“小麦市场”（Mercat del Blat）。
由此出发的道路（如今的银器街，即Carrer del’Argenteria）径直向南通往海洋新镇（Vilanova de Mar），大量渔民、手工业者在这里定居。14世纪，资产阶级商业实力不断壮大，海洋圣母圣殿（SantaMaría de Mar）与海洋市场（Casa Llotja de Mar）相继建成。附近的波恩广场（Plaçadel Born）热闹非凡（“Born”一词原有竞技场、展场的含义），成为中世纪时期公共活动的核心区，带动了露天市场的繁荣。如今这附近仍有许多街道以商品名称命名，如玻璃制品街（Carrerde la Vidrieria）、卡德斯街（Carrer dels Carders，carder是一种纺织材料）等。加泰语有云：周游全世界，回到波恩（Rodael món i torna al Born），可见其重要意义。
若姆一世（Jaume I）统治后，第二道城墙大致包围了今日的圣·佩雷-圣·卡特琳娜-里贝拉（Sant Pere, Santa Caterina i la Ribera）区和哥特区，西面以曾为灌溉河流的兰布拉（Rambla）为界。中段位置上的圣欧拉利娅城门（Portal de Santa Eulàlia）是从拉瓦尔（Raval，意为“市郊”）进入城市的入口，向东指向古罗马中心广场。12世纪起，城门前的博克里亚广场（Pla de la Boqueria）逐渐成为农民、庄园主贩售果蔬的场所。1267年，国王又批准此处可进行肉类交易，商贩、购买者纷至沓来，随后铺装石板地面。肥沃的土地带来丰富的食物出产，为确保稳定的日常供应，15世纪中叶，拉瓦尔被纳入巴塞罗那，中世纪版图得以定型。
随着城市的发展，海洋圣母圣殿旁的波恩广场、以博克里亚为中心的兰布拉逐渐成为最重要的露天市场。到1820年左右，巴塞罗那的生鲜贸易集中分布在城内的几处空地上，似连为一条横向弧线，从拉瓦尔区的佩德罗广场（Plaçadel Pedró）延伸到里贝拉区的城堡附近，贯穿城市。此外，还有城外巴塞罗内塔（Barceloneta）的圣米格尔广场（Plaça del Sant Miquel）。对照历史上的三道城墙，我们不难发现，在有机生长所形成的中世纪城市肌理中，露天市场往往位于城门位置或教堂附近，并沿着道路向四周蔓延，这些公共场所在一些交通汇集处自发形成。
▲ 19世纪初主要露天市场的位置（基于1806年巴塞罗那地图）© 作者制作，地图来源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与此同时，市政部门对露天市场的管理逐步强化。18世纪末，经过铺装的兰布拉大道在博克里亚广场至卡米路（Carrer del Carme）路段统一布设果蔬、肉类摊位。皇家婚礼期间，为规避露天市集的负面影响，其中一部分被临时转移至附近的修道院花园，或是设法加以掩盖，维护大道作为社交中心的重要地位。1826年，政府首颁法令，控制圣·约瑟夫（Rambla de Sant Josep）露天市场的商业活动，限制贩售区域、摊位位置、货车进出时间……市场改设固定摊位，为商贩提供统一的秤杆、座椅、遮阳蓬等工具租赁服务，并对周边住户、市场警卫提出细致要求。此后，城市管理者又对波恩露天市场加以规范。
▲ 画作《古老的波恩》（BornVell），拉蒙 · 马蒂 · 阿斯纳（Ramon Martí Alsina），1866年 © 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馆（MuseuNacional d’Art de Catalunya）
而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露天市场的实际使用状况愈发不容乐观，动荡的政治经济局面与严峻的健康卫生问题对市民的基本生活造成威胁。一方面，持续战事中的西班牙形势未见明朗，欧洲城市持续上涨的物价困扰着依赖粮食进口的巴塞罗那。在1789年“面包动乱”（Rebomborisdel Pa）中，食品供应不足直接激发民众的紧张情绪，抗议者对博克里亚、波恩广场上的露天摊位进行破坏，并闯入巴塞罗那主教堂鸣钟起义，该事件最终以相关部门同意降价而妥协收场。到1834年，尽管政府批准食品、饮品与燃料贸易的自由化，面包交易却依旧处在监管之下。另一方面，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中，巴塞罗那吸收大量劳动力，至19世纪中叶，超过850人/ hm²的人口密度使之成为欧洲同期最拥挤的城市之一。面对突如其来的人口压力，城内大部分房屋自发加建以满足住宅需求。在本就拥挤的中世纪旧城内，工业造成污染，霍乱、鼠疫等流行疾病传播，严重影响市民健康。露天市场阻塞交通，同样成为卫生问题的滋生场所。
二、第二阶段：作为城市设施的现代市场（19世纪初—20世纪）
19世纪后，资产阶级大力推动空间革命，对中世纪的城市形态采取干预，重新定义街道、广场。“切割”内城的费兰路（Carrer de Ferran）是早期代表性实例，城市学者索拉-莫拉莱斯（Manuel deSolà-Morales i Rubió）评价说：“将道路作为人工的、规则的、可规划的元素……改造使巴塞罗那走向现代城市。”1835年，城内爆发动乱，多所修道院被毁，教会土地被世俗化，为营造公共广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机。在理性规划的思想指导下，明晰的功能分区将商业活动与城市环境分离，露天市场被安置在特定区域，独立于街道。1840年、1844年，两处市场广场在圣约瑟夫、圣卡特琳娜修道院原址上应运而生，内院集中摊贩活动，试图以充足的食品供应、良好的商业环境，稳定民众的生活情绪，创建合宜的城市环境。
博克里亚（也称“圣约瑟夫市场”）是巴塞罗那第一座市政市场建筑。初期方案平面呈规则矩形，由爱奥尼式柱廊环绕，三边分设商店，西侧为鱼市。由于面积需求始终难以满足，设计经多轮修改。1865年，工程师伯格（Miguel de Bergue）的市场方案获得批准。20世纪初，金属屋顶在原设计基础上完成改扩建，市场布局基本保留至今。圣卡特琳娜市场（也称“伊莎贝拉二世市场”）建于当时的工人居住区，是巴塞罗那最早的覆顶市场，建筑平面呈回廊形，立面为新古典主义式样。历史学者认为，该设计受到圣日耳曼市场影响，后者是法国建筑师布隆代尔于1821年的作品，被作为巴黎市场模型得以推广。
▲ 1840年马斯 · 维拉设计平面 © 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 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 1865年，米格尔 · 伯格设计平面 © 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 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 博克里亚市场与周围环境，1874年 © 巴塞罗那摄影档案馆（ArxiuFotogràfic de Barcelona）
▲ 博克里亚市场内部，20世纪初
▲ 圣卡特琳娜市场外部，1955年 © 巴塞罗那摄影档案馆（ArxiuFotogràfic de Barcelona）
如果说最早的两座市场引入新建筑类型，以隔离策略提升局部空间品质，树立城市形象，实现潜移默化的道德教化，那么在中世纪城墙拆除后，工程师塞尔达（IldefonsoCerdá）的扩展区计划则从更宏观的层面表达了对市民生活的关心。他的“都市主义”（Urbanismo）有别于以往建筑规划师对城市形态的强调，最先通过人口、地理等方面数据理解社会经济状况，计算确定土地需求，有序布置不同功能。这里，城市被划分为边长133m×133m的街区单元，之间是20m宽的道路，每5m×5m的单元组成一个邻里（Barrio），每10m×10m的单元组成一个区（Districto），每20m×20m的单元组成一个区块（Sector）。其中，各邻里设有一所学校、教堂、养老院和广场，各区以一座市场为中心，各区块有一所医院、行政或工业建筑，全城有两个郊外公园，一座屠宰场和墓园。扩展区规划是一套秩序理性的系统，试图通过平均分配资源，形成完善的基础设施网络，构建公平、和谐社会。尽管塞尔达计划未能全面推行，但设计师对城市基本要素的提议意义深远。最终，扩展区内的市政市场大抵在规划位置上建成。
▲ 塞尔达扩展区规划中的市场，1859年 © 作者制作，地图来源：加泰罗尼亚制图协会（InstitutCartogràfic de Catalunya）
与此同时，在巴塞罗那旧城改造计划中，市场仍是规划者重点关注的对象。塞尔达提出开辟大道（GranVia）梳理交通，拆除市场，东西向道路贯穿博克里亚与圣卡特琳娜，该构想直接影响后续设计。埃米利（Cabañas Emili Abril）在旧城外的四角设置新市场，将圣卡特琳娜定义为“公共大厅”（Salones Públicos）。拜塞尔斯（Àngel Baixeras）也考虑了货物运输需求，在城内纵向大道的端头布置三座新市场，该方案成为旧城改造的主要依据，尽管市场建造并未依此进行。市政方面，1870年巴塞罗那市委会成立专门的市场研究机构，由建造与装饰部门主任（director d’Edificacions iOrnat）、建筑师阿蒂加斯（Josep Artigas）调查相关情况。他在报告中指出两座市场对食品零售的重要作用、对所处区域的城市影响，并呼吁发展“坚实连贯的市场网络”。
▲ 塞尔达内城改造计划，1859年 © 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 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 埃米利 · 阿布里尔内城改造计划，1880年 © 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 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 拜塞尔斯内城改造计划，1880年 © V.Martorell Portas, A. Florensa Ferrer, V. Martorell Otzet. Historia delurbanismo en Barcelona: Del Plan Cerdá al Área Metropolitana[M]. Barcelona:Labor, 1970:80.
至19世纪末，巴塞罗那另五座市场相继建成。波恩市场（1878年）是方赛拉（Josep Fontserè i Mestre）城堡公园规划的一部分，平面为矩形，轴线明确，中心交会位置由八边形穹顶覆盖。圣安东尼市场（1882年）建成于中世纪时期同名城门附近，是旧城外最早的市政市场，占据整个塞尔达街块，十字形平面布局暗示着历史路径，同时定义4个三角形广场，模糊了建筑内外边界。此外，巴塞罗内塔（1884年）市场在圣米格尔广场上建起，康策普西奥（Mercat de La Concepció，1888年）与奥斯塔弗兰克斯市场（Mercat d’Hostafrancs，1888年）分别位于东、西扩展区。其中，后四座建筑皆出自罗维拉·特里亚斯（AntoniRovira i Trias）之手，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设计的整体性。这些新市场充分考虑通风、采光、排水等功能需求，参考空间尺度，清晰界定活动区域，合理组织室内流线，明确划分交易摊位，并使商贩行为处于全景开敞的控制之下，区别于过去各色人等混杂、沿街无界蔓延的使用状态。
▲ 方赛拉 · 梅斯特的波恩市场设计方案 © 巴塞罗那城市历史档案馆（Arxiu Històric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
▲ 波恩市场室内，1895年 © 巴塞罗那摄影档案馆（ArxiuFotogràfic de Barcelona）
▲ 改造中的圣安东尼市场，2016年 © 作者拍摄
新市场建筑的蓬勃出现无疑与巴塞罗那工业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1855年成立的陆海机械厂（La Maquinista Terrestre i Marítima）在百余年间成为这座城市主要的铸铁材料制造商，完成了市场建筑的柱子、屋架、梁等所有构件的铸造，并以模数制度实现流水生产。照片中我们看到，光线透过纤细花丝装饰的玻璃窗射入室内，巨大的屋顶宛如飘浮在空中，室内场景至今令人震撼。铁和玻璃材料的配合使用标志着19世纪的建筑成就，在《建筑类型史》中，史学家尼古拉斯·佩夫斯纳将市场大厅（MarketHall）与同时期的温室、展厅放在同一章，它们使用同样的建造材料，新的结构方式使空间获得更大的跨度，而与其本身的功能使用无关。这同样暗示着空间的通用性，巴塞罗那的机械展览馆（Galería de Maquinas）在博览会后的确曾暂作鱼禽市场使用。
另外，新兴的公共市场在展现加泰罗尼亚建造实力的同时，渲染工业纪念性与民族国家的认同，强化政体的统一性。相关活动往往经过精心设计，如市场开幕庆典择日举行，有重要人士出席；1929年世博会后的花车巡游途径多所市场及重要空间场所，让市民百姓参与其中。城市管理者借助各式活动对“公众利益”作出承诺，为政府权威正名，公共空间因此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表达工具，获得更多的政治支持。
三、第三阶段：巴塞罗那区域市场系统成型（至20世纪中后叶）
自18世纪巴塞罗那战败于波旁王朝以来，城市周边的独立自治市逐渐形成。为适应未来发展，1897年开始市府合并，直至1921年萨拉区（Sarrià）归入。这些原先的自治市同样拥有自己的市场建筑，格拉西亚（Gràcia）的自由市场（Mercatde la Libertat）可追溯到19世纪40年代，后由陆海机械厂为其提供覆顶构件，桑茨（Sants）、圣马蒂（SantMarti）等区的市场在世纪之交建成。有的以金属为结构，砖砌墙面，或以陶瓷装饰，有的出于经济性考虑，采用墙体承重，它们大都形制不同，呈现出多样的建筑风格，在20世纪后成为巴塞罗那市场系统的一部分。
▲ 克洛特市场（Mercatdel Clot）© 作者拍摄
与此同时，建成后的巴塞罗那新市场并未能在短期内取得预期的营业效果。“雄心勃勃的”波恩市场与圣安东尼市场一度空间过剩，“它们的面积是博克里亚与圣 卡特琳娜的2~3倍，建设投资占市政新市场的2/3，实际收入却不甚乐观”。与之相对的是，面积有限的博克里亚市场仍是商业中心，大量批发商贩聚集在西侧嘉敦亚广场（Plaçade la Gardunya），“从洛布里加特（Llobregat）平原来的马车不得不在半夜12点抵达这里，待次日商品售罄才能返回。没有足够空间堆积货架，人们极快地将果蔬产品从车上卸下，几乎是扔下来的，无暇于整理”。为了高效地组织货物仓储与交通运输，市政部门决定集中设立中央市场，并加以监管，消除繁复的中间环节，缓解不断上涨的食品价格。其实，早在市场建造前，批发贸易已成为波恩市场的商业传统，它紧邻火车站、海港，四周道路环通，具备地理优势。20世纪20年代后，波恩市场转型为内部批发、外部零售的市场，建筑平面相应调整，外立面上增设帐幕以安置个体商贩，其后近半世纪的时间内，此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然而，由于政治时局、财政状况等系列原因，从1914年远郊的圣安德鲁（Sant Andreu）市场建成到1950年期间，市政建设一度停滞，仅新设尼诺特（Ninot）一座市场。20世纪30年代，巴塞罗那的城市人口达100万，同其他欧洲大城市一样，它缺少足够的居住空间与配套设施，并受到国际经济萧条的影响。内战期间，西班牙面临民生问题的挑战，失业率居高不下，生活物资紧缺，市政部门再度强化对食物供给的管理。1934年，一些城区批准建立“马路市场”，重新整顿食品交易，却始终难以满足市民的生活需求。“我们现在有24座市场……一座市场需要服务5万居民，然而合理健康的供应政策建议，每2万居民就应当分配一座市场……但目前很难（筹资）建造，应该通过私立市场解决短缺问题。” 政府部门出台相关条例进行协调，预设其归入市政管理的时间，简化运作流程，旨在实现步行一公里范围内可达一座市场的距离需求。20世纪50至70年代间，20余所市场在原先的自治市范围新建而成，它们规模较小，一般有160~200个摊位，混凝土是主要建筑材料。此外，城市中心的市场旧建筑得以修缮，新增冰箱等内部设施，并于20世纪60年代开始探索与地下停车场相结合，更好地应对公众需求。
▲ 吉纳韦塔市场（Mercatde la Guineueta），1965年开幕 © 巴塞罗那摄影档案馆（ArxiuFotogràfic de Barcelona）
▲ 巴塞罗那建成市场分布图（实心圆点为1950年前建成市场，空心圆为1950年后建成市场）© 作者制作，地图来源： Plano BCN，数据来源： 巴塞罗那市政市场机构
随着网络系统的扩大，此时的波恩市场已无力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急需更大规模的中央批发市场。1964年，时任巴塞罗那市长伯希奥勒斯（Porcioles）在参考其他城市食品供应方式后说道：“巴塞罗那是西班牙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其主要原因在于果蔬分配的方式。”1971年，占地23万㎡的梅卡巴那（Mercabarna）取而代之，它搬离巴塞罗那市，坐落于奥斯比达勒（L’Hospitale）和洛布里加特（ElPrat de Llobregat）之间，紧邻机场、火车站与高架道路。后来，市政部门又将屠宰场、中央鱼类市场转移到附近，并创办花卉市场。梅卡巴那也进行食品加工、半加工处理，服务于各类公司与零售商。中央市场的调整同样适应于巴塞罗那推进周边发展的城市战略。1953年，区域规划（Pla Comarcal）得以批准，它是塞尔达计划后的第一个城市整体规划，对土地功能使用进行控制。大都市总体规划（PGM，即Pla General Metropolità，1976年）在此基础上制定，建立道路网络系统，将巴塞罗那与周边的26个市紧密联系，缓解城市中心致密所造成的压力。此后，巴塞罗那市又被分成10个区，实行自主管理，而零售市场分布其间，系统格局基本定型。
四、第四阶段：城市更新与社区中心（20世纪末至今）
弗朗哥独裁晚期，西班牙社会兴起邻里运动，公众介入在城市更新阶段发挥重要作用。在巴塞罗那，社区协会参与到市政组织中，成为市民权益的代表，致力于改善居住品质。不同于过去简单分区、推倒重建的规划模式，重塑局部公共空间成为提升整体环境的有效策略。内城改造特别计划（PERI，即Plan Especial de Reforma Interior）从区块入手，对拉瓦尔、巴塞罗内塔、旧城东区、格拉西亚等街区邻里进行小尺度干预，调查分析旧建筑的使用现状，并提出拆除或修缮的方式，在尊重城市历史肌理的同时，提供公共服务设施，创造绿色健康环境，提升市民生活水平。其中，波恩、博克里亚等公共市场作为重要的空间场所，往往成为更新项目的重点部分。
1971年，巴黎著名的中央市场大厅（Les Halles）被拆除，几乎在同时，批发市场迁出波恩，旧建筑的保留饱受争议，多方利益群体竞相博弈。民间也自发举行活动，表达对波恩市场的怀念。20世纪80年代后，建筑师试图对市场所在区块进行空间结构调整，通过引入公共活动，恢复其往日活力。巴尔巴（GustavoBarba）等人的方案将教堂、市场、城堡公园展馆作为重点要素进行串接，他们设计了波恩步行街（Passeigdel Born）的街道立面，将贸易路（Carrer del Comerç）扩大形成广场，铺地与成行柏树延续路径方向，带动人流穿越市场，抵达毕加索大道，面向植物园展厅（Umbráculo）。其中，旧市场拟作特定花市或橄榄市场使用，商业活动围绕平面中心的旧钟展开。而阿马多（R.Amadó）与多梅内克（Ll. Domènech）的方案将公共空间分为三段：西段以海洋圣母圣殿为标志物，多条竖向巷道与波恩步行街交会，旧城肌理紧密；中段由波恩市场与方赛拉式住区街块构成，空间秩序清晰；东段是南北走向的毕加索步行道。各部分相对独立，通过四周界面定义空间。其中，波恩市场被三边环绕，具有强烈的围和感，强化十字形平面布局，更具公共性。加泰语中，人们将去市场采购食物直接称为“去广场”（Anar a Plaça），巴塞罗那的传统市场往往不是封闭的实体，而是与周围城市环境保持开放。在上述两个方案中，波恩市场同样可以被理解成为一个被覆顶的广场。前者将市场与街道整合在一起，融入城市结构中，实现空间连续性，后者则作为聚集活动的公共空间。
▲ 波恩区块改造方案，古斯塔沃· 巴尔巴等设计，作为空间节点的公共建筑从左到右依此为： 巴塞罗那主教堂、海洋圣母圣殿、波恩市场、城堡公园植物园展馆 © AgustínVan Bellingen, Wade Marcelo, Gustavo Barba. Intervención Urbana: UrbanIntervention, Barcelona 1980/81[M]. Barcelona: Llovet, 1981:55.
▲ 波恩区块改造前、后平面图，阿马多与多梅内克设计 © Oriol Bohigas, Albert Puigdomenech, Josep Acebillo，Jurne Galofre. Plans i Projectes per a Barcelona 1981/1982, Ajuntament.àrea d’Urbanisme,1983:35-36,118
对旧城西侧的拉瓦尔区，克罗特（Lluís Clotet）等建筑师提出了利塞奥-赛米纳利（Del Liceu al Seminari）方案，涉及多处历史建筑，博克里亚位于南端。对于市场，设计师拟将柱廊向西延伸，形成完整界面，并扩大为独立空间，在入口处布置雕塑。加泰罗尼亚国家图书馆（BibliotecaNacional de Catalunya，即过去的圣十字医院，Hospital de la SantaCreu）与市场交界位置处，形成一南一北两个小广场。北面打通东西向步行道，与维瑞纳宫（Palau de laVirreina，后改建为文化中心）建立联系，新建筑底层功能为与市场配合，带动商业活动。南侧通往圣奥斯蒂广场，广场上将新建一座高耸的塔楼，人们可以在此处俯瞰整个拉瓦尔区的景色。市场的地下后勤入口被安置在北面广场，尽可能减少干扰。该方案梳理旧城区内的交通流线，形成空间序列，试图重新挖掘圣约瑟夫广场的仪式感。
▲ 利塞奥-赛米纳利计划改造前 、后平面图 © Oriol Bohigas, Albert Puigdomenech, Josep Acebillo，Jurne Galofre. Plans i Projectes per a Barcelona 1981/1982, Ajuntament.àrea d’Urbanisme,1983:35-36,118
20世纪末，新商业模式的兴起直接冲击巴塞罗那的市场网络。 市政部门意识到传统经济活动的重要性，对大型商业中心进行严格控制，避免其挤压小型零售业； 在消费经济方面，采取一系列措施重振旧城区的商业活动，实现整体式的城市复兴。 1984年，巴塞罗那市政府实施食品零售设施的特别计划（PECAB，即PlaEspecial d’Equipament Comercial Alimentari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强调扶持传统食品业，更新已有市场网络，实现便捷出行，并在城市规划政策中制定长期导则，控制周边商业业态及覆盖范围，我们至今仍能在市场里看到世代相传的百年老店。 1991年，巴塞罗那市政市场机构（InstitutoMunici Mercados de Barcelona）成立，负责全市市场的管理，他们定期对消费者开展调查，优化市场服务与基础设施，带动传统市场与时俱进，每三年制定一次发展计划，旨在“维系社会、市民、文化的中心性”。 经过不断努力，发展出一套“巴塞罗那市场模式”，其具体措施包括： 修复市场的建筑价值与艺术特征，重组商业组合模式，将市场物流转移到地下，选择性收集废物实现环境可持续性，通过自媒体开展宣传活动等，从而促进邻里关系的形成，“将公共空间作为一种集体共识” 。
▲ 巴塞罗那市场网络及其商业影响辐射 © PlaEspecial de l’Equipament Comercial Alimentari de la Ciutat de Barcelona,Barcelona: Ajuntament de Barcelona, Àrea de Proveïments i Consum,1990.
过去二十年间，巴塞罗那仍在建设新市场。2003年，比恩客堡区（Fort Pienc）建成扩展区中最年轻的果蔬市场，与图书馆、老年住宅、学校、活动中心相结合，建筑体量自由灵活，面向老街里贝斯路（Carrerde Ribes）一侧的活动广场，由建筑师里纳斯（Josep Llinàs）设计。同时，多处旧市场实现改造，并更加注重历史记忆所形成的文化认同，再度成为城市景观。EMBT事务所主持的圣卡特琳娜市场项目是早期优秀案例，在历史街区更新中，米拉莱斯反对“空隙化”（Esponjamiento）模式，注重使用者在实际空间中的感受，试图理解“历史时刻与生活方式的相互层叠”。他视市场为海洋圣母圣殿与巴塞罗那主教堂之间的重要空间节点，平面设计为“凹”字形面向住区开放，将圣卡特琳娜与莱埃塔那-坎波路（Via Laietana-AvingudaFrancesc Cambo）的关系类比博克里亚与兰布拉，强调市场在大道上也可以被感知。改造后的新屋顶成为重点表现对象，色彩饱和绚丽，远远望去仿佛在空中飘浮的飞毯。此外，设计师还分析了不同时期建筑空间的虚实关系，寻找适合市场的新类型，并在建筑东南角新辟博物馆展示考古遗迹。
▲ 圣卡特琳娜市场与城市环境的关系图解 © EMBT2000-2009 Enric Miralles/Benedetta Tagliabue. “Rehabilitacion del Mercado SantaCaterina”. El Croquis, no. 144:38-39. Editorial COAC, EMBT Enric MirallesBenedetta Tagliabue: Work in progress, Barcelona: Actar, 2004.
▲ 圣卡特琳娜市场所在位置发现的考古遗迹 © 巴塞罗那考古图表(Cartaarqueològica de Barcelona), http://cartaarqueologica.bcn.cat/340
而在皮诺斯（Carme Pinós）的改造中，设计师试图优化嘉顿亚广场作为博克里亚后勤服务的消极空间。她抽取原有屋顶的折线形式语言，以较小尺度的折板向西延伸形成覆盖，模糊建筑体量与广场的边界，并完善空间界面。与原市场内纤细的铁柱相比，新的支撑结构更具动感与表现力。“事实上，对于嘉顿亚，文脉不仅仅是围绕它的建筑类型，而是从场地辐射而来的氛围：这是一个古老的邻里区，人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级、不同的文化……我不希望做一个压抑的几何形广场，或者一个看上去中心化的立面……（它）避免对抗或者说尝试与周边建立对话。”该项目在北面、南面各新建有一座老年住宅和设计学校，由不同活动定义空间范围，将广场划分成若干部分，同时将人们自然地聚集在一起，营造当代轻松的邻里氛围。
▲ 嘉顿亚广场改造项目平面 © CarmePinós事务所网站，http://www.cpinos.com/index.php?op=1&ap=10&id=7
▲ 如今嘉顿亚广场的午间场景 © 作者拍摄
如今，巴塞罗那市场不仅仅是市民百姓采购新鲜食材的单一场所，它们往往与面包店、现代冷冻超市等其他零售商业复合，提升功能内涵。实地调查中笔者发现，在干净整洁的购物环境中，不同摊位的商品种类几乎可以覆盖当地居民的全部需求。市场外的广场上也常有集市聚集，贩卖果蔬、推广食物产品，丰富人们的选择。以博克里亚为代表的公共市场已然成为外来游客体验当地饮食文化的必经之地，面向兰布拉大道的主入口处熙熙攘攘，游人可以在市场内购置特色旅游纪念品，带着相机兜转，也可以和当地人一样在市场里的酒吧中聊天，在餐厅中享用美食。同样，公共市场配有货物仓储、地下停车等服务功能。停车场在满足后勤需求的同时，也供周边居民使用，缓解地面交通压力。此外，市场常与图书馆、学校、活动中心等不同功能组成社区综合体，它们各设入口，并与街道广场保持良好的可达性。室外公共空间配有景观小品，为玩耍的孩童、途经的路人提供休闲娱乐设施，使用者可以与周围环境产生亲密互动，促进社区微空间的开放共享。可以说，市场已然成为巴塞罗那人社交生活的场所，承载着公共空间的记忆。来此购物的居民与摊贩彼此熟悉，年长者闲话家常形成习惯。商贩们会用历史照片、加泰罗尼亚旗帜表达自己的身份认同与归属。节日期间，各式庆祝活动选址于此，将仪式感带入日常生活。
▲ 比恩客堡区社区综合体与市场入口 © 作者拍摄
▲ 面向广场的巴塞罗内塔市场 © 作者拍摄
▲ 张贴旧照片的老店，创立于1871年 © 作者拍摄
▲ 早晨，博克里亚市场旁的露天果蔬集市 © 作者拍摄
五、结论
总之，巴塞罗那市场的形式演变与城市化进程同步，它体现了公共空间在不同时期所承载的意义。其独特魅力在于，市场传统在偶然、必然因素的交织影响下形成，经过漫长时日保留至今，成为梳理城市发展脉络的重要线索。我们看到，市政部门的积极管理、建筑规划设计者的群策群力推进历史前进，他们采取了及时有效的干预策略，为繁荣发展的商业活动营造有序可控的理想场所，并以灵活开放的姿态激发市民的社会性参与，最终构建起如今在欧洲乃至全球闻名的巴塞罗那公共市场模式。
（本文节选自 “城市化过程中的巴塞罗那公共市场 —— 形式演变与发展动因” ，原文刊登于《建筑师》杂志2019年6 月刊，总第199 期P15 -23 ， 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建筑师》No.199丨2019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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