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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秋,毛泽东在武汉接见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时,突然问道:“好久没有见到洪学智了,他到哪里去了?”
韩先楚说:“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在吉林。”
毛泽东沉吟了一下,说:“你见到洪学智,转告他,庐山会议他是个认识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韩先楚辗转把毛泽东的话转告给了洪学智。这个消息让身处逆境中的洪学智很激动,但洪学智并没有急于辩白什么,他对韩先楚说:“请你转告主席,我在吉林工作很好,我在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
1977年8月27日,韩先楚就此事亲笔写下了证明信,此信现收藏于安徽金寨洪学智纪念馆。信中写道:“毛主席到武汉,我去看望毛主席,并向毛主席汇报情况时,毛主席问邓华在哪里,我说在四川省,我们简要地说了邓华同志的情况。毛主席说,不要一棍子打死呵。接着毛主席又问,洪学智在哪里,我说在吉林省,我们也简要地说了洪学智同志的情形。毛主席说,他是认识问题,他在总后工作是有成绩的,工作还做得不错嘛!这个人还可以做些工作嘛!毛主席要我们转告你。”
在那个年代,毛泽东的话是最高指示,周恩来一过问,吉林省革命委员会领导赶紧让人把洪学智从农场调回省里。回调的过程却并不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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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革委会派去农场的负责人就是洪学智专案组的组长。此人带着几个人到农场后,找了二十多个人开会,有知青、农场职工、贫下中农代表等,却不让洪学智出席。这位组长开宗明义:“今天的会是给洪学智做总结,大家说说,他在农场的劳动改造当中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都要说。”
他的话一出,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老洪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老杨是个老实人,站起来说:“没有不好的地方,他对人好,特和气,参加劳动锻炼又积极,在加工连,他年纪算是大的,可是劳动最积极。”
老职工一开口,众人都跟着说开了。有的说,老洪头真行,年纪虽然大这么多,干起活来不惜力,一百八十斤的粮袋子跟小伙子一样扛。有的说,全农场就是老洪头的猪养得最好,人家会动脑子,又肯下力,天不亮就去挑酒糟,每天上地里打新鲜猪草,三四个月就能杀猪。谁家分肉不欢天喜地的。
组长显然不高兴了,沉着脸说:“不说劳动,说思想,说学习。”
老穆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这么说的话,老洪头最爱学习,每天读书、看报,活儿不管做到多晚,都要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
“对啊,这老洪头学习也特别刻苦。每次连里组织学习他都参加,我们有不懂的还讲给我们听,又耐心。”
会场气氛热烈,众人七嘴八舌:人家还爱惜公物,地上掉洒的玉米、黄豆,他还一颗一颗拣起来放回粮库去。他说粮食是宝物,不能糟蹋。
“老洪头给我们讲战争故事,对我们说,解放不容易,想想那些战场上死去的人,咱们大家要好好工作。”
“大人孩子都喜欢他呢,孩子们见了老远就喊老洪头,他也不生气,家里送来的一点吃食,饼干啊、糖果啊,都分给孩子们了。”
会议开成这个样子,显然不是来人所期待的,他本想再整些黑材料装档案带走的,结果“揭发会”变成了“摆功会”。这位组长终于耐不住了,站起来说:“你们要注意路线,都不许再说这个人的好,必须说不好的地方!”
他这一吼,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啪啪啪,老穆头将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说:“什么路线不路线我不懂,我只知道做人要讲良心,老洪头在这里的时光不短,大伙都看得见,他没有不好的地方。你们说要叫我们找老洪头不好的地方,我找不到。我现在就退场,就这样了。”
老穆头说完后,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金宝屯是个僻远之地,人们秉承这样一个理念:做人要讲良心。他们只相信眼里看到的和耳朵听到了。这个什么组长经常到农场来,都是坐车来,虎着个脸,也不和人打招呼,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遇到众人在汗流浃背地干活,他只背手在一边指指点点。农场人早就看不惯他这种做派了。老穆头三代贫农,根红苗正,是农场贫下中农的代表,他的话,说出了全场人的心声。老穆头一退场,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忽啦啦散了。
洪学智在这近乎放逐的生活中,能够战胜恶劣环境,克服重重困难,不仅全身远祸,而且身心健全如常,不能不说,是这块僻远的纯朴之地给予了意外庇护。洪学智和那些善良的民众在一起,完全自由自在地以本色示人。他从善良质朴的民众的热忱友好和衷心敬慕中,获得了生趣,看到了希望,汲取了力量。他置身于群众之中,老百姓便也接纳了他。他离开后许多年后,金宝屯的人们还时常念叨这位“老洪头”。
世事纷纭,沧桑变异,外边世界走马灯般地变幻无常,“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而洪学智以近花甲之年,从此活在金宝屯人民的心里,从未、也不会随时间的洪流荡然汩灭。这一方面说明了公道自在人心,历史是公正无私的;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那感人至深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
洪学智离开农场那天,头一天晚上就得到消息的群众都来为他送行,院里院外到处都是人。洪学智的眼睛湿润了,他把打好的行李又解开,把被子、棉衣等随身用品分送给了几个生活困难的老职工。众人簇拥着,一直将洪学智送到农场大门口,洪学智跟大家依依告别。孙炎峰拉着洪学智的手不愿意离开。
洪学智说:“好吧,你送我到火车站。”那位一直跟在身旁却一直无人搭理的组长这时候插上话来说:“车坐不下。”“这我不管。”洪学智眼皮也没抬地说,“我叫他送,我有事跟他说。”
洪学智拉着孙炎峰上了吉普车,孙炎峰坐在后排。路上,洪学智向孙炎峰交代了两件事:“一个事,我走了以后,你问问药厂的杨大夫,他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工作。”杨大夫名牌医科大学毕业,因为“只专不红”,被发配在农场的药厂当普通工人。洪学智说,“他学的生物,而且是老大学生,他是一个人才,放在这里是浪费的。他如果愿意到长春什么地方,我给他联系。”
“第二件事,我的东西还有今天没来得及送人的,你看谁需要就送给他们。我放在床下的那双水靴,记得一定给小哑巴送过去。”
车到火车站,洪学智拉着他的手说:“好,以后到长春上我家去,告诉咱们农场的消息,老穆头、老李头、老朱头,你都跟他们说,上我那里去,酒管饱,肉管够。记得到了长春一定来我家。”
洪学智最后挥动的手,让孙炎峰眼泪哗哗地流,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劳改”的半大老头让自己如此感肠动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