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生死书”系列之五:关于生命的忠告——读纪伯伦《先知》

《先知》纪伯伦,李唯中译,九州出版社出版2014年版 纪伯伦是黎巴嫩著名诗人,他的《先知》则是一本奇

《先知》纪伯伦,李唯中译,九州出版社出版2014年版

纪伯伦是黎巴嫩著名诗人,他的《先知》则是一本奇书。书的开头是《船的到来》,说道:“年值韶华,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在奥法里斯城等了十二年,等待着他的船到来,以便载他归返到他出生的岛上去。”先知穆斯塔法,等待船的到来,那么他如何看待离别:

我怎能心无惆怅,安然地离去呢?

今天,我脱下的不是一件外衣,而是用我双手撕下自己的一块皮。

今天,我不是把一种想法丢在了身后,而是丢弃了一颗用饥饿和干渴浸透的甜蜜之心。

居住了十二年的奥法里斯城,以及十二年的记忆,不是一件外衣,而是身上的一块皮、一颗甜蜜之心。即便如此惆怅、如此留恋,还必须扬帆起航,“如果再待下去,却要凝固、结晶、模化了”。“我多么希望能够带走这里的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如同鹰不能带着巢,只能独自飞过太阳。”船的到来,其实每一个人都面临无数次船的到来,面临依依不舍的抉择,若是留恋这里的一切,便不能获得新的自我,于是要有鹰的决绝,“独自飞过太阳”。“莫非离别之日正是聚会之时?”穆斯塔法向这里的一切投上亲切的一瞥,奥法里斯城的世人、男女祭司,与他再度享受聚会。他们说:“现在,我们请求你把我们的内心世界揭示给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生与死之间的学问告诉我们。”生与死之间的学问,最为重要的就是关于爱、婚姻、孩子以及悲欢、死亡,等等,下面选摘其中的数段,简要地品味一番。

先知穆斯塔法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论爱》,选择其中的三段文字,其一:“爱为你们戴上冠冕的同时,也会把你们钉在十字架上。”带上冠冕,让你觉得自己在爱里,成了国王、王后或者王子、公主,成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然而在真爱里,还有另一面,就是被钉上十字架,若有真爱,则当理解自己受苦的原因,理解所背负的沉重的十字架的意义。接着,还有对于这一句的解释:

爱能升腾到你们天际的至高处,抚弄你们那摇曳在阳光里的柔嫩细枝。

爱同样能沉入你们那伸进泥土里的根部,并将根部动摇。

所谓真爱,其实就是 包括了两个层面的东西,一是付出,一是得到,有至高处,也就有最深沉的根部,无论是那样,都应当稳固起来,方才可以持久。所以我们需要看到爱的本质,这也就是其二:

爱,除了自己,既不给予,也不索取。

爱,既不占有,也不被任何人占有。

爱,仅仅满足于自己而已。

在爱中,可以得到,但不可索取;可以付出,但不可给与。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方才能够“仅仅满足于自己”,不占有,也不被任何人占有。再看其三:

黎明即起,带着一颗生翅膀的心,满怀谢意迎接爱的新一天来临;

中午小憩,深深沉浸在爱的微醉之中;

黄昏回家,满怀感恩之情;

入睡之时,你的心为你心爱之人祈福,唇间哼吟着赞美的歌。

从黎明即起,到夜晚入睡,都带有生了翅膀的心,也即心里头是满满的谢意、爱意,以及赞美与感恩之情,于是便得到了微醉的感觉,所有的祈福也当是发自内心的需要,无私,却是出于自我的需要。

与“爱”相关的问题,自然就是《论婚姻》,先知说:“你俩同生,相伴到永远。当死神的双翼带走你的岁月时,你俩在一起。”虽然要在一起,但还有要求:

不过,你俩结合中要有空隙。

让天风在你俩间翩翩起舞。

也就是说,相爱的两个人,还要彼此给与对方空隙,有了空隙,方才可以让自由自在的天风进来,营造翩翩起舞的氛围,接着说:

你俩要彼此相爱,但不要使爱变成桎梏;

而要使爱成为你俩灵魂岸边之间的波澜起伏的大海。

相爱容易相处难,相处得久了,若是缺乏信任,缺乏金钱、时间等等,都会使得爱变成了桎梏,将两个人的灵魂牢牢禁锢,以至于无法喘息。所以两个人之间,除了要有天风可以进来,还要有波澜起伏的大海,这大海,应当理解为灵魂的自由自在的广阔空间。接着还说:

你俩要相互斟满杯子,但不要用同一杯子饮吮。

你俩要互相递送面包,但不要同食一个面包。

一道唱歌、跳舞、娱乐,但要各忙其事;

须知琴弦要各自绷紧,虽然共奏一支乐曲。

同一杯子、同一面包,看似亲密无间,其实则大有问题,还是要相互扶持,一同劳作,以及一道唱歌、跳舞,一道娱乐,在各忙其事的间隙,一起收获一份喜悦。共同相处的人们,其实都应当是一架琴上的弦,需要各自绷紧,方才可以合作演奏一支乐曲,这个道理自然也就是爱情与婚姻的根本了。所以关于“爱”,纪伯伦总结为一句话:“要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但不要紧紧相贴。

接着,就是与“婚姻”相关的《论孩子》,先知说:

你们的孩子并不是你们的,

而是“生命”对自身的渴望所生的儿女。

他们借你们来到世上,却并非来自你们,

他们虽与你们一起生活,却并不属于你们,

孩子并不是父母的,或者说,并不属于父母,并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孩子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或者说属于“生命”,属于原本就生生不息的天地宇宙。故而说是“生命”的本原的渴望,借助其父母而来到世上,一起生活,一起悲欢。那么,父母能够做点什么呢?父母只是“监护人”,庇护孩子的成长,不让孩子受到伤害。就像草原上的牧民,也只是牛羊的监护人,带领着牛羊找到丰美的草地,躲避饿狼的伤害。所以说,父母除了爱,什么也不能做:

你们可把爱给予他们,却不能给予他们思想。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思想。

你们能够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庇护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居于明日的华屋,那是你们无法相见的,即使在梦中。

你们可以努力以求像他们,但不要试图让他们像你们。

因为生命不能退步,它不可能滞留在昨天。

父母给予的是最为无私的爱,然亦仅仅如此而已,并不能给予思想,给予一个美好的未来。所以,也就只能庇护孩子的身体,却不能庇护到灵魂。再说灵魂,那是天地宇宙之间的精明,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动力,故而是进步的,要居住在明日的华屋。然而父母却依旧滞留在昨天,故而父母要向孩子学习,努力去像孩子,而不要倒过来,以父母的思想来左右孩子的思想。

同样的,看待天地之间的事物,也应当如此,接着在《论施舍》中,先知说:

你真有什么必须保留的东西吗?

终有一天,你的一切所有都要给人。

其实对于孩子,也应当如是着想,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必过于执着,庇护了孩子的一段成长的时光,也就足够了,最终还是要让孩子自己走。那么所谓的财产,也是一样,“你的一切所有都要给人”,所以该施舍的时候就施舍。那么是否应该问一下,什么样的人“配得恩施”?先知并不这么认为,若有此执着,也就错了:

你常说:“我一定施舍,但只给那些配得恩施的人。”

但你的果园中的树木及你牧场上的羊群不这样说。

……

凡配得到白昼与黑夜的人,均应得到你所施舍的一切。

凡配从生活的大洋中饮水者,均配在你的小溪中灌满自己的杯子。

若斤斤计较于施舍给了什么人,那么还是一个守财奴。因为你果园里的树木、牧场上的羊群,都不会这样,天地之间的生物,都无私地奉献自己,那么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更应该慷慨地奉献自己的一切。所谓“凡配得到白昼与黑夜的人”与“凡配从生活的大洋中饮水者”,也就包括了一切。最后又说:“生命是生命的施舍者,自以为是施主的人啊,你不过是个证人罢了。”我们自以为是施主,是恩人,其实只是见证人而已,被施舍者也不必“过分感恩戴德”,他们也不过是个见证人。真正是施舍与被施舍,其实都是天地之间的生命而已。

与《论施舍》相关的论述,在《论饮食》中也有展开,果园里的树木、牧场上的羊群,都是与我们一样的生命,凭什么它们要成为我们的饮食?其实它们并不是农夫或牧民所应私有的,它们是天地的生命,为生命而生,也为生命而死。农夫或牧民,也就是它们生命的一段时间里头的监护人。故而先知说:

你宰牲时,心里要对它说:

“宰杀你的权力,同样也将把我宰杀;我的命运与你相同,都要走向死亡。

“把你送到我手里的法规,也将把我送到一只更强大的手里。”

与此类似的还有这一段:

当你用牙咀嚼苹果时,心中要对它说:

“你的籽将在我的体躯中生存,

“你明日的蓓蕾将在我的心中开花,

“你的芳香将成为我的气息,

“我们伴随着四季一道欢乐。”

我们要在心里说,要存有一份感恩之情,要爱惜饮食。农夫种植的苹果,成为人的躯体,人的气息,就会一道欢乐了。诚如牧民们说的命有大有小,草原是最大的命,其次是草原上的人,再次是草原上的牛羊,还有狼。高于这一切的则是宇宙生生不息的力量,宇宙有自己的法规,那是“一只更强大的手”。故而喝着葡萄美酒的时候:“你的心中要对每一杯酒唱歌。让你的歌中充满对秋天、葡萄园及榨汁酿酒作坊的怀念。”

于是要来《论劳作》

你劳作,为的是与大地及其灵魂一道前进。

因为松弛懈怠者将成为时节的陌路人,并会远离生命的队列,而生命的队列正在迈着庄重的步伐,昂首、顺利地走向永恒。

每一个人都在劳作,以不同的方式劳作,这就是与大地,以及大地上的所有精灵一道前进。故而我们不可“松弛懈怠”,否则将成为时节的陌路人,被生命的队列所抛弃。或者说,被生命所拖着走,牵扯、撕拉,以至于痛苦万分,然而还得走。故而先知告知人们的,就是如何正确地、积极地、主动地看待劳作:

你们进行劳作时,就是实实在在地实践对生命的热爱。

通过劳作热爱生命,便彻悟到了生命的最深秘密。

劳作,把汗水洒进土里,这是对生命的热爱,流汗,流血,不要流泪,渐渐彻悟生命的秘密。这也就是“满怀仁爱地劳作”:

怎样才是满怀仁爱地劳作呢?

那就是用从你心中抽出的线织布做衣,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穿。

那就是满怀热情地建造房屋,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住。

那就是满怀温情地播种,欢天喜地地收获,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吃。

那就是把你心灵的气息灌输到你所制作的一切之中去。

“劳作是眼能看见的爱。”无论你的在做什么样的劳作,织布做衣、建造房屋、播种收获,一切的劳作都应当是你的心灵的气息的灌输,只有这样,你的产品方才是仁爱的产物。“假若你怀着怨恨榨葡萄汁酿酒,你的怨恨会在葡萄里渗进毒液。”即若是对于宇宙,对于生命,原本就满怀感恩之情,又何以忍心酿造毒液呢?所以关键在于正确理解生命本身。

如同之前谈到“爱”具有冠冕与十字架的双重属性一样,生命本身也就有着双重属性,故而先知需要谈论一个深刻的问题《论悲欢》。先知说:

你们的欢乐,正是你们揭去面具的悲伤。

供你汲取欢乐的井,常常充满着你们的泪水。

事情怎会不如此呢?

悲伤在你们心中刻的痕迹愈深,你们能容纳的欢乐便愈多。

在纪伯伦看来,欢乐应当是悲伤的深层次的一面,根本性的一面,享受欢乐需要经过悲伤。在心中刻下悲伤的痕迹愈深愈大,方才能够容纳愈高愈多的欢乐。盛满美酒的杯子,那是在陶工的窑里经过上千度的高温烧过的泥巴,发出美妙音乐的琴,那是在琴师的刀下隽刻的木头:

你们盛酒的杯子,不就是曾在陶工的窑中烧的那只杯子吗?

使你们心神愉悦的那把琴,不是刀刻的那块木头吗?

所以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他人的汗水或泪水,都是默默流淌着的。你只看到他人的欢乐,却不曾看到他人的悲伤:

当你沉浸在欢乐之中时,深究你的内心深处,就会发现曾是你悲伤泉源的,实际上是你的欢乐所在。

当你沉浸在悲伤之中时,重新审视你的心境,就会发现曾是你欢乐泉源的,实际上又成了你的悲伤所在。

为什么总会“喜极而泣”?原因就在这里,欢乐的身处正是悲伤的泉源,悲伤的尽头正是欢乐的泉源,一正一反,互为因果。

最后,再来谈《论死亡》,其道理其实上头已经说得明白了:

你想晓知死亡的秘密吗?

如果不在生命中探寻死亡,你又怎能找到它呢?

你如果真想揭开死亡的秘密,那就要对生命的肉体敞开你的心扉。

因为生与死是一体的,正像江河与大海是一体一样。

死亡,是唯一生者无法知晓的问题,这是生命的最大秘密,故而必须在生命中去探寻。原本无法知晓,只有将自己的生命的肉体敞开,无私地面对生命中遇到的一切人与事,敞开自己的心扉,方才能够渐渐体会。生与死其实是一体的,每一条江河都要回归大海,江河与大海是一体的。每一个生命都来自宇宙,最终回归宇宙,死亡也就这么简单。生命有大有小,死亡就是将小的生命,回归与大的生命而已。你生之前,并不知晓什么;你死之后,同样也并不知晓什么。故而对于死亡,不必有太多的思量,也不必有太多的遗憾。“相信梦吧,梦中隐藏着永生之门。”我们还有梦,其实就是提前体验了一把生生与死死,体验了什么叫做永生。

《先知》的最后一篇叫做《道别》,对于一座城、一群人的道别,也是对于自己生命的一个阶段的道别。“我们这些流浪天涯的人,永远寻觅更加孤独的道路,……即使大地沉睡之时,我们仍然在行走。”先知流浪天涯,先知永远孤独,更加孤独。先知向世人讲出真理:“我不过是用语言讲出了你们思想中所知道的事情。”先知就是世人当中,更早地体会到真理的人,并且用世人容易理解的语言揭示出来。在道别的时刻,先知进一步阐明生命的真理:

每当你们经过埋葬你们先人的墓地,只要你们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你们在与你们的子女一起,手拉着手跳舞。

是啊,你们总是那样的欢乐,而你们自己则全然不知。

这里的你们,似乎含义丰富,你们是先人,也是子女,你们还是你们自己,你们终将回归于先人的墓地,你们全然不知,其实每一天都是与先人一起“手拉手跳舞”。至于生命的本真,如同飞鸟一样:“飞鸟本来也在地上爬行,因我的羽翼在太阳下展开时,投下的影子是地上爬行的乌龟。”所以先知要告诉世人:

你们的自我宿于高山,随风飘游。

你们不是在阳光下爬行取暖或在黑暗中挖洞求安的动物。

而是自由之物,是围绕大地、遨游以太的灵魂。

你以为你是爬行的乌龟,其实你是在太阳下展翅的飞鸟。看似猥琐在阳光下爬行或者在黑暗中挖洞的动物,其实也是自由之物,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自我,还是栖息于高山之上、遨游于天际云端。于是先知最后还说:

不要忘记,我将回到你们这里。

仅仅片刻,我的渴望将把泥土和泡沫集聚成新的躯体。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稍许,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生命,就是要生生不息的,离开的了,终究还会回来,获得新的躯体,那又是新生的婴孩,你不见得还认得他。

“读生死书”系列,为本人在杭州师范大学的公选课“生命哲学漫谈”配套系列读书札记,将会在每年开课期间陆续推出,欢迎诸位批评指正。

打开APP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