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河《康熙大帝》第30回有这样一段对话,看得人惊心动魄。
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着道:“这真是天意呀,洪承畴不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这话若非苏麻喇姑亲耳听见,简直不能想象会出自皇帝的口。洪承畴自从龙入关,虽然立了极大功劳,却一向小心翼翼。他对不起前明,对清室却无纤毫过失。太皇太后常说:“没有洪承畴、吴三桂,就没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推崇如此,作为孝子贤孙的康熙皇帝岂肯违背懿旨,为一个孤苦女子的私仇,去杀一位功勋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阵,苏麻喇姑才开口问道:“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过洪承畴对于咱们大清总是有功之臣,皇上怎会舍得杀他?”
“做臣子的都去学洪承畴,”康熙冷笑道,“做皇帝还有什么意味?”
皇帝和侍女的一问一答,就决定了一个功臣的命运,也暴露了“千古一帝”对于投降过来的,敌方叛徒,在天下大定之后的真实想法。
大明柱石洪承畴,曾是读书人的楷模,也是一条硬汉子。
洪承畴统帅兵马奔赴辽东前线,在松山不敌清军被俘虏。
消息从边塞传到京城,举国哀悼,崇祯皇帝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祭奠的文章,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昭告天下,洪承畴为国捐躯了。
然而,最为讽刺的是,洪承畴投降了,对,没错,投降了!就是那个号称对大明忠心耿耿,一腔热血报国的蓟辽总督洪承畴投降了!一开始举国上下是没有人信的,因为洪承畴与其他汉奸不一样,洪承畴能文能武,并且胸有沟壑。
投降就投降了,洪承畴更与别的汉奸不同的是,别的汉奸多少会有点愧疚之心,然而洪承畴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端的是一头好鹰犬!
投降满清之后,洪承畴一马当先,用自己毕生所学,利用自家在江南地区的威望人脉,开始疯狂地帮助清兵一统全国,把屠刀挥舞向自己的同胞。在清朝统一南方的时候,制造了各种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背后均有洪承畴的影子。
洪承畴年少时曾受到崇明人沈百五的赏识,沈百五家境豪富,有识人之能,经常接济贫困的洪承畴。所以,沈百五算是洪承畴的恩人。明亡后,沈百五带人在江南抗击清军,失败被擒,被带至洪承畴大营。一见面,洪承畴就下拜说“小侄洪承畴,伯父还记得我吗?”沈百五大叫:“洪公受国厚恩,早已殉节,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他?汝欲陷我于不义乎?” 洪承畴苦笑着解嘲说:“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求!”命人执沈百五于辕门外斩首,以全其气节。
“叛徒”洪承畴既受到明朝遗民的强烈排斥,也没有真正被清朝接受。入关之初,洪承畴建议满族权贵汉化,学习儒家礼仪。而满族人“汉化”后,开始学会用儒家的伦理纲常看问题,因此也认为洪承畴名节有亏、不忠不孝。洪承畴镇抚南方凯旋京城,如何安置他就成了朝廷的一大难题。没有预想中的封赏,也没有帖心的安抚,朝野用怪怪的目光注视着年迈的洪承畴走回朝堂。
读到这里,我突然就理解了,年少如康熙,竟然想杀大功臣洪承畴,原因就是其表现虽然极为鹰犬,然终归是叛降之人。到了康熙的孙子乾隆皇帝时,这阿哥以儒家圣贤后裔和华夏共主自居,与汉族文人竟相唱和,开始褒扬史可法、黄道周等“忠君爱国的榜样”。洪承畴“叛明”的污点开始掩盖“效清”的功绩,形象竟然颠倒过来了。乾隆将洪承畴列入《贰臣传》,只是念其功大,才将其列为贰臣甲等。这真是太搞笑了,不知老洪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历史就是这样充满反讽,无论“叛徒”如何卖力表现,如何残杀昔日战友以求荣华,却总是被人提防。因为历史一再证明,有过背叛经历的人,也更容易再次背叛。
不信你看,离我们最近的国共两党争夺天下时,两边都出了不少“叛徒”,有一个获得“新东家”真正信任和重用的吗?再往前看,中国的二十四史上写的更加明白,叛徒就是叛徒。
鲁迅先生在他的雄文中写了这样一段话:“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于是有人认为鲁迅同情叛徒,以致后来鲁迅的亲弟弟周作人也成了汉奸,这种理解是不对的,鲁迅只是觉得“抚哭叛徒”也是一种义气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