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春节过后不久,就在三月份,海军政治委员苏振华上将带着海军机关一批干部,专门来快艇1大队蹲点。此事,支队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向下透露,或许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由于事出突然搞得1大队领导十分被动。苏振华上将来的那天中午,我突然接到支队政委张明汉的一个电话,说:“张逸民,你们俩(指我与政治委员董太发)立刻到支队司令部来,别拖,立即过来。”我和董太发政委立即前往支队机关,只知道有什么大事,俩个人仓促上了阵。到了支队才晓得是苏振华上将要到1大队蹲点。支队首长让我们俩接苏振华上将到1大队的驻地。因为太突然,苏振华上将又是这么大的高级首长,搞得我们俩有些手忙脚乱,情绪有些紧张。
牛轭港快艇基地建设的布局,当初的着眼点就是1个大队。说白了,就是专门给1大队量身制造的,是1个独立大队的布局。可后来因要打浙南的敌占岛屿,又从北海调来两个大队(31大人、41大队),华东又成立一个新大队(3大队)。一下子拥进了4个大队。这不难想像,一个独立大队的设计,同时涌进4个大队,那拥挤程度可想而知。此刻,正是牛轭港人满为患的艰难时期。

1962年,牛扼港除了人满为患,又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时期。快艇部队待遇虽说是蛮高的,也要伴随着百姓吃紧张饭。这就说明灾害影响也走进了军营。1962年,快艇训练用的燃油甚至都出现了供应紧张的局面。而部队的主副食品供应,不仅不能挑肥拣瘦,甚至发生到手的东西又被别人抢走的现象。宁波市,在全国来讲也算是富庶的地方了,连这里都感到紧张,别处就更可想而知了。艇队主食供应主粮原规定为36斤。总后、海军都有截流,最后到艇队手里只能吃到28斤,说吃紧张饭那是真实情况。主食不足上级就推广吃蒸米饭,蒸饭一个特点,米内的水分大了,吃饱了很快消化掉了。可好,小便增加了,因而又造成了小便多要排队的局面。尽管也存在紧张,艇队若和陆地部队比,仍是供应基本有保障的天堂。
但是从1961年起,随军家属中大部分都出现了浮肿病。当然,我的家属也不例外。加上我老婆又带小孩。我家的老三从小就吃不上奶,他是半饥半饱中活过来的。直到今天,我还有一种对不起孩子的心理反应。还好,全家都在浮肿严重威胁中挺过来了。这种特殊时期,我又不得不咬着牙作出规定,1大队任何人不准从大队伙房给自己家属购食品,以阻止保证艇队人员的食品外流。
总之,海军苏振华上将来1大队蹲点之时正值国家最困难时期,我们1大队全体官兵,真是从内心欢迎海军最高领导人来1大队蹲点。
就因为房子紧张,只好将艇长室腾出来,给海军工作组使用,既可睡觉,又可开会。同时腾出两间大队部的房间,一间给首长住,一间给秘书和警卫住。
苏振华上将一进1大队的门,就看到这番拥挤现状,心里自然有数。于是苏振华上将向我和董太发政委一起交代任务。他说:“我到1大队蹲点,时间大体上是一个月或许会再多些,大队所有工作安排,照常进行。我来了,肯定会带给你们麻烦,我会把影响降到最小。你们俩照常去工作,不要专门陪我。需要时,我会叫你们过来谈,也可以叫秘书去问。生活不要特殊去关照,吃饭我跟你们一块儿吃艇灶。”我问他:“要不要向首长汇报一下大队工作情况?”他回答:“不要你们的专门汇报,我来1大队就是专门了解你们工作情况的,用不了多久,你们的工作情况我会全清楚的。”
苏振华上将谈话后,我一听他放话不要我们陪,真是很高兴。不让陪,对我那是一种解脱。这样,我就可以自由地去抓工作了。说实话,我最怕陪人,不管官大官小,一有陪同那都是一种牵扯。陪,就是得跟首长一起喜怒哀乐,我没有这个本事。尤其是陪吃、陪喝、陪玩之时,我简直无话可说,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啊。仅凭苏政委不要我们陪同这一点,我心里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在和工作组见面中,我意外遇到了一位熟人。他现在是苏振华上将的秘书,我俩年岁大体相仿。他是河南人,1956年于军事学院海军系第四期毕业。他跟我们时任6支队副支队长梁长福同志是同期毕业的,毕业时他们又一块到快艇1大队来实习。实习的职务是副大队长,我当时是1大队的参谋长。我和他俩一起工作、一起在一间宿舍里睡,天天在一起,无话不谈,其前后两个多月。日子一长,天南地北,妖魔鬼怪,随意闲聊,两个月的友谊,真的蛮深呢。实习完了,他们离去,梁长福后来分配到6支队当副支队长,他分配到哪儿,就没下文了。这次相见,他竟然当了苏振华上将的秘书,我好高兴呢。有了他在首长身边,我的不安心理,似乎一下子减轻了许多。如果我有什么难处,他一定会给我帮助的。于是我特向他打了招乎:“我不知道首长有什么需要,有需要你就跟我直说,我不能解决,还有支队嘛。”他答应了,我心里这副千斤重石,总算踏实落地了。
事实求是的说,这一个多月里,苏振华上将没给我们增添任何麻烦,1大队各方面工作,照常进行。也说实话,苏振华上将在1大队蹲点,我多少总有些心神不安,心里就怕有什么意外,晚上觉都睡不踏实。大概是苏政委到1大队十天后左右,秘书告诉我:“首长从今天起,就住在支队首长住的小楼内,在那办公,有事情打个电话也方便。”我问他:“吃饭怎么安排?”他说:“这些生活上的事,你就别问了。全由支队管了。”就这样,工作组成员仍在1大队,腾出的房子仍由工作组住。苏振华上将住进支队小楼,起码我对他的安全放下心了。
就在苏政委结束蹲点准备返回北京的前两天吧,秘书打来了电话,告诉我说:“首长明天上午找你们大队党委成员到首长那儿去开会。”我问秘书:“有什么特殊要求吗?”回答说:“没有任何特殊要求,也不用你们汇报工作,就是听听首长讲话。”
在支队序列中,大队党委会是不设常委的。党委会成员一般由7或9人组成。大队党委中我是书记,董太发政委是副书记。包括副政治委员郑鸿儒,副大队长王铭,参谋长李明达,1中队长姜玉茂,2中队政治指导员窦化民,3中队政治指导员周济海,3中队长刘庆昌。我们这9人于第二天早饭后就去了支队校官楼。到了会议室坐好,就等苏政委来讲话了。接待我们的是他的秘书,还有工作组成员。今天似乎身份变了,工作组人员对我们特别亲热。
苏振华上将在支队长张朝忠、支队政委张明汉陪同下走过来了。跟我们党委成员一一握手后,大家落座,苏振华上将就正式讲话了。总的说,他对1大队全盘工作很满意,肯定各方面成绩十分突出。让大家再接再厉,希望1大队能成为全海军的标兵。
接着就是表扬我,而且还是重点表扬我。这份表扬虽说都与事实相符,但是我自出任鱼雷艇长以来,还从未有一位首长这样郑重其事地表扬过我。我的脸都有点热辣辣的。说实话,这份表扬,如果是支队政委张明汉,我有勇气站起身来叫停,可今天这是海军政治委员苏振华上将啊,真的,我不敢这么做。只是低着头,硬着头皮听着。我感到这份表扬比苏政委讲1大队成绩的时间要多许多,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廿分钟。说实话,我受表扬,像是在受惩罚,感到脸上有些火烧火燎的,我都流汗了。表扬什么了?坚持原则好,模范带头好,团结同志好,以身作则好。每条后边都有一堆事实,这都是真实的情况,此刻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恐怕政委董太发要受批评了。
果然不出所料,接着苏政委声色俱厉地批评了政委董太发,批评他什么了?批评他小节太差;不讲原则;不能模范带头;还带头破坏制度、规定;破坏留营制度,天天往家跑;同级干部一个月都不能回家一次……
说实话,批评董太发就是一条:就是模范带头作用太差了,全大队都烦他了。我与董太发在一起工作,对比太明显了。
其实,各大队都有一些人跟董太发一样,只是没有太干净的相比较而已。就因为政委在1大队有与我相比较,才被苏政委发现并受到严厉批评的。当时有三点他做的都过头了:到伙房往家拿东西还要挑肥拣瘦,让管理员和炊事班很不满意。干部里有些临时来队家属,都得了浮肿病,他该表示同情,起码将安抚工作做好,他没去工作,让干部很不满意。我与董太发是搭档,我俩的宿舍又是一道门住两户。你想啊,他天天往家跑,我天天留营,让战士很不满意。大家会怎么反应?他从不顾及这些,到下班时间了,骑上自行车就回家了。
苏振华上将最后带有总结性口吻定论:“董太发的品质不配当这个政委。更不配当1大队的政委。要坚决把他从领导岗位撤下来。另行分配工作。”边说边示意支队领导,要支队领导按照他的指示办。
说实话,此刻我明白一条道理:这次董太发摔了个大跤,谁能说我没责任吗?我的责任就是拉着他一块儿有模范带头作用。真的,我没完全尽到这份责任。此刻,两位支队首长救不了董太发,只有我挺身而出,还有几分可能能救董太发。此刻救董太发政委,又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第一,他是我的搭档,我不救谁能救。第二,他的模范带头差,这又是与我比的结果,至少我帮助他不够嘛。第三,他若是被撤掉,今后谁还敢来1大队当政治委员?今天董太发有危难了,我必须挺身而出,这是我该尽的义务。我一定要据理相救。
会议结束后,别人都跟苏政委握手告别了,唯独我站在不想走。苏政委看出我的意思了,说:“张逸民,你想给董太发讲情,别费口舌了,我不会同意的。”我说:“首长,1大队工作是我跟董太发一道做的,他是有一半功劳的。首长,你想想,我受表扬了,他受批评了,已经将功补过了。首长若是将董太发撤了职,那以后谁还敢跟我搭档呀?他受了首长的批评,错误会很快改正的,我保证他今后会是个好的政工干部,保证模范带头作用很好,很出色。”
此时,两位支队首长也说:“张逸民先回去吧,董太发的事,海军首长会考虑你的意见的。”我晓得是告辞的时候了,于是我向苏振华上将敬礼,返回驻地。
回到宿舍,此事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觉得今天这两难境况,日子最不好过。真是工作干得好了,却出来这档子事,干得不好吧,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党性。觉得将来这路该怎么走呢?我跟董太发睡在一个房间,两张床各靠一边墙,董太发正哭着呢,我又该怎么规劝他?说实话,我跟董政委的关系不错,可以用有话直说来形容。他不是老快艇出身,他是护卫艇温台大队的老人。他是1960年从护卫舰30大队调到快6支队的。那时候海军认为快艇大队要加强政工干部队伍,他任温台大队中队政治指导员多年,后来又在石浦调上岸上当政治干事。调来快6支队后,分配到1大队任副政委。公平地说,他是个好人,只是在平时稀拉惯了,模范作用差了一点。任政委后,我也提醒不够,而他自己对自己要求也不够严格,因而造成了今天摔跤的后果。我相信他能改,接受教训吧,总不能不教而诛,总得争取个改正机会。
第二天,苏振华上将要跟支队领导谈话。据秘书说,谈话完首长就要走了。我跟秘书说:“首长走之前,能不能给我5分钟时间,我还想见见首长。”他说:“你就在办公室等我的电话,首长一同意,我马上就通知你,你可要快点赶到。”我说:“好”。
就这样,我吃罢早饭后就等电话,我叫大队部通信员在楼下把我的自行车备便,一有电话来好骑上车子往校官楼跑。一切全寄托这次见面了。等到快10点了,电话铃响了,是秘书的电话:“首长同意见你,你赶紧来!”我跑到楼下,骑上自行车,快马再加鞭,拼命往校官楼骑,5分钟就赶到了。
苏振华上将一见到我就说:“张逸民,你这种肯帮助别人的精神很好哇。你这么热情帮你的政委,连我都感动了。那你说吧,是调开好呢,还是继续留用?”我说:“首长,还是继续留下来当政委吧,我会全力支持他当好政委的。首长,不要给处分了。”首长说:“好吧,不过你得带个口信给董太发,当好政委不容易,首先要有模范带头作用。你告诉他,就说是我的原话,要好好向张逸民学习。” 苏振华上将答应了,我多高兴啊。我很感谢首长,握着苏政委的手,我的眼泪刷刷流下,不停地说:“谢谢首长!”
苏振华上将登车走了,我的眼泪还没停下来。我又一个人推着车子回到大队驻地。回到宿舍,我立即将苏政委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董太发。但是苏政委让董太发好好向我学习的话,这一句我没讲,我总感到讲不出口。
尽管我在苏振华上将面前全力保了董太发政委,之后的漫长革命道路上,他还是对我记仇了,甚至这仇还蛮深。但是我问心无愧,很泰然,也很坦然。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他愿意猜疑,那就由他吧,我对得起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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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作者简介:王正兴,新华社瞭望智库特约军事观察员,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