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介绍过，泉州有一个被当地公认的「泉州第一炮」的资深文化人、南音进校园推进者，叫陈日升。
其实，比「泉州第一炮」更响的是玩烟花玩成艺术家的蔡国强。分别在于，蔡国强这门是朝上的，满天绚丽。而陈日升这门是朝下的，遍地开花。
泉州话里的「炮」，跟四川的「不存在」一样博大精深，但是基本的意思就是「吹牛皮」、「有八两不说半斤」。
泉州话里的「炮」，跟四川的「不存在」一样博大精深，但是基本的意思就是「吹牛皮」、「有八两不说半斤」。
我说，泉州人一直活在昌盛的宋元。这里跟别的忙忙碌碌的城市不一样，民众过着自以为是、射箭画靶的自嗨生活。围在茶桌旁，嘴还没沾茶，就开始吹。我二舅说，我们北环路上的泉州师范大专班，就是「北师大」，跟那个北师大没啥两样。
老人们聚在一起，说的都是重口味的：跟米国打起来，您nia咔好，我们飞弹射过去，每个角落都荡然无存。
在这样的氛围下，早年的厦大高材生陈日升在泉州做了十年的文化局副局长，做了十六年的南音协会主席，如今77岁了，还在以超自信的心态，为地方传统文化鼓与吹。
陈日升是我的群友，经常「涂鸦」一些自己参加推广一些地方活动的图文，我有时候忍不受，就说一句：「大师，意犹未尽了」。大师脸皮厚，心态好，从不生气，以不变应万变，反而撼动了我。
【视频】小学南音乐团隆重登场
长假回到家乡泉州，有吃有喝，我意犹未尽，陈大师看出我有不想回深圳的意思，十月九日安排了一场高水准的南音盛宴。演奏的、欣赏的，聚集在承天寺的一个演奏厅。令我喜出望外的是，后来我从他的契仔建国那里得悉，这场其实是对我的专递。后来陈大师说，能享受这样的「特场专讲」，前面三位分别是江（1994）、李（1995），还有携原配的杨振宁（1995），而本拙是第四位。
瓦母啊，这是何德何能呀，能与他们并驾齐驱。
「您老壳，goo再勒炮咯（又再炮了）！」我心想，但没说出来。毕竟享完文化盛宴还想蹭一顿好吃的，鲤酒据说烹功不俗。尤其是那道「麵干米粉Kian」，还有他契仔的安海正宗土笋冻。
来自丰泽区第二中心小学的南音乐团的小弦友们，吹吹打打，列队进场，仪式感之隆重，神态之认真，令我肃然起敬！当然我的致敬是靠拍照拍视频来兑现的。在全国的教育被普通话「普通化」的今天，地方特色教育是何等可贵啊。
南音与方言一样，都是一个地方的活化石。在孩子们下台当观众之际，我表达了忧虑：现在的泉州孩子，都不懂得讲闽南话。有些词不能被讲出来，只好用普通话替代。因为那些本来讲话「鸭母屎半黑白」的老师，都变得字正腔圆。孩子们日常与阿嬷阿公爸爸妈妈讲话，都远离了本地话。
公嬷爸妈讲普通话，尾巴总带着一个泉州特色的「lia」，而孩子们讲话已经是纯北佬音，没有半点的地瓜腔。对此，我的忧胜于喜。
像这样能把地方传统的南音「捡起来」的学校能有多少？！陈日升老师竖起拇指，他夸的是自己，三十年来，在他的助推下，《南音》逐步成为泉州中小学的必修课程。每年中小学南音比赛，此起彼伏。
正式的说法来自当地的媒体：1989年，泉州开始将南音作为乡土教材、特色课程引入中小学校，而后逐步推广开来。
多年的耕耘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全市有200多所中小学已开设南音特色课程。今年8月中旬举行的泉州市第29届中小学南音演唱演奏比赛，有62所学校、400多名学生参加。「参赛各队每队一人，召之即来，不用排练，对准弦即上台齐奏箫指曲《直入花园》等名曲，由此可见各地各学校南音传习之严谨、娴熟。」
陈大师夸自己的时候，总是先把身子往后倾，接着胸部迅速往前冲，继而竖起大拇指。这符合大炮发射的规律，往后往往是给往前的动力蓄能。
本文图片部分为@鹿鸣 先生提供
南音也称「弦管乐」、「南乐」，是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古音乐。它起源于前秦，兴于唐，形成在宋，是全中国最古朴的乐种之一，南管的演奏上保持在唐宋时期的特色，例如南管中主导乐器——琵琶，未随时代演进，仍保持唐时的大腹短颈，弹奏上还是用横抱拨弹。2009年10月1日，福建南音（泉州弦管）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难怪，爱江山的爱这门泉州传统，爱美人的爱这门古老艺术。
【视频】南音经典《梅花》
大师把五位弦友手头的弦管一一细说，这个叫「洞箫」又叫「尺八」，那个叫横抱琵琶，又称作「南琶」，那是「二弦」、「三弦」，这个比那个高八度，手头这个叫「拍」，也叫「节」，使这个的相当于一个乐团的总指挥。
大师讲得天花乱坠，但听似头头是道。底下听讲者，每看大师竖一次拇指，就点一次头，裂一次嘴。此刻，大师便是引导为自己点赞的总指挥。
采访时我让大师拿一把乐器，比个专业动作让我拍个照。居然啊居然，陈大师毫不讳言：我不会弹！不会弹，却能说得那么动听，我的理解：这就是「炮」！
不过，你知道，这种外行培养内行，也有「炮」出世界冠军的。认识龚智超吧，她在安化的启蒙教练就是门「炮」，不会打球，却带出了几个的世界冠军。「泉州第一炮」也许就是这类的奇才。有权的时候，资源用在刀刃上；有闲的时候，精力集中在一门心事上。
【视频】陈日升老师接受卓越兄专访
访谈时，我问，你为了泉州南音的普及，乐此不彼，为的是什么？乐的是什么？陈日升的回答十分简练：一件事，你把它当成事业，而不是职业，便是终身的，不退休的！
我说陈日升这么大炮与蔡国强那门的区别在于，他不羡天、不唯上。一次他去省城，遇到一直不太承认自己是永春人的余光中。陈大师当场开炮：老余，你的家乡在这里，应该回永春认祖归宗！
2015年，老称自己是江南人的余光中，携妻子范我存、二女儿余幼珊、四女儿余季珊，乖乖回到了祖籍地永春。
陈日升在任文化官期间，做成很多事，解过很多锁，风龟在此，炮力在此，砍兰在此！他历经很多世面，接触很多高官，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ngian炮，炮在前，一一兑现后，继续炮。毕竟，有炮的本钱。
为事高调，但他为人却充满谦谦之风。六七年前，因为谷建芬来泉州之缘，他认识了以虫为业的土笋冻美食传承人陈建国。一个是文人，一个是商人，两人却一触即对频，美食传承人提着面线猪脚，蹭蹭蹭登大师的门，要认大师「契爸（干爹）」。大师为来者的诚意所动。如今，爷儿俩为了本地的南音普及，常常并肩作战，大炮小炮齐轰并鸣。不久前，两人一起飞往高雄，去感恩一名为泉州中小学南音比赛慷慨解囊的善心人士。陈大师常常骑着单车在南俊巷陈建国的美味店小歇或会客，和着电视播放的南音曲调，拍腿顿足，脚电与地气相接。
我在想，这门大炮若果是朝上的，这么几十年，南音艺术不会在这个古城遍地开花，根植民心。
离开承天寺前，陈日升大师在弘一法师的手迹下拍照，旁人念着「南無阿弥陀佛」，而我嘴里却有另一套：南音，阿弥陀佛！
因为有这么一门大炮，南音万幸，从此万岁！
这是本拙第三度拜见陈日升先生的归纳与总结。大师，原谅拜师者这口气的不恭，但想说：一切敬拜尽在吾胸。「善悟无碍，永得大安」，我用弘一的思想，为大师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