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面端详着那些面目相近、老旧而又略显笨拙的楼群,端详着楼房顶端那一溜溜熏得乌黑的排烟道,一面体味着苏联建筑的用料实惠、宽大沉稳和向往主义的革命热情。社区内整洁规整,工人俱乐部屋顶上,竖着两个相隔很远的龙飞凤舞的红色大字:舞会。
---铁凝短篇小说《安德烈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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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历经岁月,昔日再繁盛的也会归于沉寂。和纺织厂机器一起停止发声的,是些老人。
他们曾站在时代的中心见证工厂的兴衰,如今生活范围缩小为家中的几间小屋,记忆也总是拉回遥远的过去。
英国记者Owen Hatherley曾如此理解国家工厂:“国家营建大的工厂、食堂、住房以及社会设施,大刀阔斧地改造着人们的日常生活。”
而当我们离开这些退休老人家时却意识到:过去称呼中的同志、工友、邻居,同样反向塑造着城市的样貌。
3511厂前厂长
“老了,啥都记不清了,我去给你们拿这个……”
焦合义突然从硬式沙发上起身,完全不顾一屋人想要搀扶的意思,直愣愣地往里屋走,他步子很慢,呼吸声却很重,急着拿出什么,想证明给我们这些贸然来访的后辈看。
原来是本日记。焦合义的蓝色笔迹已有些泛白,它如同一座尘封许久的个人博物馆,应该也没想到会迎接我们的到来。
按照时间顺序浏览,日记记下了焦合义从一位工人男孩成长为车间主任、技术科长、副厂长,再到厂长的过程,也记录下了3511厂从筚路蓝缕到厂强人兴的历程。
和日记本压在一起的还有厚重的大开本相册。厂里、家里的照片都整整齐齐摆放在透明塑料夹页里。
焦合义哗啦一下将照片扯出,“看就是这张!”他兴奋得指着。
1953年4月,华清池门口,职工代表们第一次拍了合照
日记与照片还记录了工厂为抗美援朝后勤战场作出的贡献;改革开放时期工厂生产的热情;以及香港回归时期军工厂的骄傲。
1963年,女工车间锁边机
1968年,印花间刻板
但更多的,其实是工厂里每天都会发生的细枝末节,比如同事父亲送的玉兰花,夏天发的降温费。
焦合义刚刚来到3511时,这个厂还叫做“娃娃厂”,厂子里都是同他们一般大的年轻人。直到1965年7月1日,3511的厂名首次确认,在岗职工破天荒达到了600人。
随厂而建的就称为家属区,里面住着随军迁来的妻儿以及工厂车间自由恋爱诞生的职工家庭。
食堂、幼儿园、小学都火热发展起来。孩子们下了课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大人拿着饭票在食堂吃饭。有时候为了抢时间抓生产,三班倒的工人们会馒头夹咸菜,边吃边往厂里赶。
所有人都对自己的工作充满干劲,而工作之外的生活也丰富多彩。
“有人会敲鼓,咚咚咚的。大家一听到就围成一圈扭起秧歌,有时候扭得出汗了还不停下来。”
“还有这张‘促进杯篮球赛’,什么破球场子也不管,一定要争个输赢,引得旁边的人叫好鼓掌才行。”
厂里的能人们总愿意写写画画,不论是活动的告示,院子里的宣传栏都有他们的笔迹。就算是个学徒工也知道3511厂生产的毛巾上写的是“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
但当现任厂长问他是何时离开3511厂的,焦合义不假思索地高声说道:“我就从来都没离开过!”
没有「离开」,却有「到来」,日记里未记下的是更久远的口述历史:那个年代的工厂建设实际上是在数百万人的迁移中展开。
他们其中有工人、干部、知识分子、解放军,他们在“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口号中出发,又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下高速行进。
大家背景出身各不相同,要说共同点,就是都很年轻。和焦合义一同「到」3511来的,还有一位叫做陈连捷的男孩。
3511厂前工会主席
1946年,高小毕业的陈连捷因为上不起中学,进入了山西临汾纺织厂工作。
他作为一名摇纱工人,起初只能为晋系军阀卖命,对于他来说,能和父亲一起在本地当个“人民的工人”就是理想人生。
1949年3月26日出版的《群众日报》刊登七届二中全会闭幕
1949年中央七届二中全会后,西北军区下令收复西安。军区后勤老厂成立“西进大队”,计划抽出骨干、老领导、有经验的人,一路向西安进发收复工厂。
小道消息在老百姓中间传得很快,陈连捷的母亲听闻儿子有可能当兵,便不远百里抱着小女儿,从临汾跑到新绛县的工厂询问陈连捷,“八路军要在工厂里拔兵了,你知道不?”
刚满18岁的陈连捷自己也没有个答案,母亲带着未知返回了家乡。
陈连捷再次回到日常的生产中,突然有一天,焦合义在厂门口拦住了陈连捷:“告诉你个好消息,领导叫咱俩去西安呢!”
陈连捷隐约意识到,自己将成为这个山西纺织厂为数不多能走出去的工人,可惜的是,母亲再没机会听到这个答案,就在几天前,一场霍乱带走了她的生命。
1949年5月份,陈连捷随着“西进大队”出发,一路走过黄河禹门口,在韩城休息了没多会儿,骑兵通讯员便前来传达:“限三天赶到西安城”。
5月20号出发,23号一行人就进入了西安城。“西进大队”和平接手了国民党的工厂,陈连捷被分在了草场坡的军需局织布厂,这个厂就是如今3511的前身。
1949年5月30日西北军区后勤军需部派薛春甫为军代表接受了原国民党联勤总部军需局织布厂
行军大队随即转化为了生产队,所有人都经历了那年夏天西安的连阴雨,厂里只剩下塌陷的厂房,以及国民党留下的不经用的脚蹬织布机。
熬到了12月份,工厂将原驻留职工的工资算清,分发了安家费,大部分人便回家了。原本一百多人的厂就剩了25人,其中就包括陈连捷和焦合义。
那时候没人知道厂里会怎么发展,但如同一步一脚印也最终抵达西安,3511厂以一台机子一台机子进,一人一人招募的节奏成长着。
1956年职工在进行手工染纱
未知练就了「厂一代青年」的勇气和担当,在陈连捷他们手里,3511厂的手工木头机换成了电动钢铁机器;20人的娃娃厂也发展成上千职工的军工大厂;工厂生产的毛巾不仅送向全国军兵手中,还进入了千家万户。
和陈连捷一样,西南、西北地区几乎所有的工厂一代都见证过中国工业的迁移,也参与过城市发展的跃进。
工厂在时代中发展,厂一代铁打的身体也终究要“下班”,厂二代的年轻人带着新视角又赶上前来接班。
3511厂现任党委书记、执行董事
董宏刚,1989年来到厂里,自带一股90年代的理想主义。
“最早工厂门前没有路,往南走就是麦田,再往南有个很高的垃圾场,下班时太阳还没落山,我们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坐在垃圾堆上看飞机降落,那时候西郊机场也还在使用。”
西安西郊机场
在浪漫蓬勃的年代,3511工厂抓内需搞外销,毛巾也开始印上迪士尼卡通和Bob Marley的人像。
1998年青工技术比武现场
3511厂在千禧年初期登上了全国纺织行业外贸TOP 5排行榜。
那时还年轻的董宏刚玩起了个人博客,还组建了一个叫“毛巾江湖”的群组。
而几年过去,“毛巾江湖”中的英雄称谓终究还是被山东好汉抢了去,耳熟能详的“金号毛巾”、蒸蒸日上的 “孚日毛巾”,这些3511曾经帮扶过的企业,如今却借着互联网扶摇直上。
董宏刚深知这不仅仅是企业管理及生产设备落后的问题,厂子的进退还与西安城市发展转型方向息息相关。
3511大门,2019年拍摄
2013年,为了发展商业、服务业等第三产业,缩小重污染、能耗大、效益差的第二产业,3511的生产机器搬离了西安城区,留下的厂房则要面对是再生还是毁灭的命运。
3511厂房近况
“我接手时,有人说要卖掉这块地搞房地产,但大家都知道房地产开发是一锤子买卖。我们把地卖了,人家把这拆了,又重新盖个新的,人和厂子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和所有3511的老职工一样,厂子对于董宏刚就像家一样,承载着半生的记忆。
而保留3511的历史文化及职工对工厂的感情,成为董宏刚的愿景。
工厂两代人相对而坐,厂一代的脸色已不如照片上红润,厂二代如今也至中年。而工厂在光影中伫立,它始终在准备「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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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城西旧事:三五一一厂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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