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苡,翻译家,祖籍鲍集梁集村,出生于1919年,先后就读西南联大外文系、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
主要译著有《呼啸山庄》《永远不会落的太阳》《俄罗斯性格》《伟大的时刻》《天真与经验之歌》等。著有儿童诗《自己的事自己做》等。
丈夫赵瑞蕻是著名翻译家。祖父杨士燮清末翰林,曾任淮安知府。父亲杨毓璋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曾先后担任沈阳电话电报局董事、天津中国银行第一任行长。
浓浓故乡情
近10余年,杨苡思乡情重,寻根问祖之情愈加浓厚,无特殊情况,每年的清明时节都要领着儿孙辈到位于鲍集梁集村的祖坟,以当地传统的方式扫墓,不忘告诉随行的孙辈、重孙辈,梁集是杨氏家族的根脉所在。
杨苡的大姐杨敏如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古典文学博导,因年岁已高加之身体状况,不能回乡了却心愿,可妹妹杨苡都不忘转告其家乡的发展和变化。杨苡每次回鲍集都是悄悄而来,悄悄而回。她不愿麻烦镇村干部,不愿以文化名人自居,十分随和低调。
杨苡先后就读西南联大外文系、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历任中学教师,南京国立编译馆翻译委员会翻译,1949年后历任语文教师,原民主德国莱比锡卡尔·马克思大学东方语文学院讲师,南京师院外语系教师。1936年开始发表作品。译著长篇小说主要有《呼啸山庄》《永远不会落的太阳》《俄罗斯性格》《伟大的时刻》《天真与经验之歌》等,还著有儿童文学作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2019年,初夏的一天,笔者在杨苡曾重孙杨伟的引见下,赴宁拜访杨老(南大宿舍,鼓楼校区公寓,二号新村)杨老怕我俩走错路,在电话中再上叮嘱:“不是北京西路2号啊,那里是天文台,不是我家小区,你们从地铁3号出口来。”老人嗓音清亮,思维活跃。
“我今年整整100岁,我很得意。”一见面,老人见盱眙鲍集娘家来人,露出了孩子似的顽皮表情。
2018年,著名翻译家杨苡正式迈入百岁老人(虚龄)的行列,但她仍饶有兴趣地关心时事,关注家乡的变化和发展,每年清明节她都要领着子孙辈到鲍集梁集村祖坟祭祀祖先。老人豁达开朗,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好玩哎”,与哥哥杨宪益十分相似。她走上翻译道路一定程度上受大哥杨宪益、嫂子戴乃迭影响。
杨苡于上世纪50年代翻译了艾米莉·勃朗特的文学名著《呼啸山庄》,小说的译名便是由她首创。“当年译这本书时,窗外乒乒乓乓刮大风,我就wutheringheights,wutheringheights念着玩儿,想到了‘呼啸山庄’这个名字。我告诉你呀,这就是种玩法,我一直觉得翻译就是好玩。现在看电视,有些词我老觉得怎么这样翻,fans别整粉丝好不好?哎呀,好可笑!还有那个Facebook‘脸书’,这得多难听呀!”老人皱了皱眉,又做了个鬼脸。
校区公寓是她与丈夫赵瑞蕻的宿舍,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已在这里住了半个世纪。1999年先生去世后,这里一仍其旧:房间里一张巴金先生摄于改革初期的旧照;一张“贺寿阁”,是丁聪先生所画,还有杨宪益、吴祖光、冯亦代的题字。还有一张老人身穿旗袍、手捧鲜花拍于30年代的旧照。
从“中西”到南开
杨苡原名杨静如,祖籍泗州(今淮安盱眙鲍集镇),1919年生于天津,祖父杨土燮,清末翰林,曾任淮安知府,与当时的社会名流、官场要员都有往来,私交甚好。父亲杨毓璋,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曾先后担任沈阳电话电报局董事,天津中国银行第一任行长。1920年,杨毓璋因病去世,留下了十分可观的遗产。幼时的杨苡住在天津日租界花园街一座大宅里,日子富裕而悠闲;日常生活由佣人照料,每个礼拜都由哥哥姐姐带着去电影院看电影。
哥哥杨宪益,也在家随家庭教师学习国文和英语,杨苡既是“跟屁虫”又是“小跟班”,杨苡回忆道:“我哥太聪明,七岁就写旧体诗,对对子也很快,当时授课的先生叫‘徐剑生’,我哥一看,就马上对三个字‘快枪毙’。”8岁的杨苡进入了著名的教会学校中西女校读书,课程基本西化,除了英语、国文、体操、舞蹈和戏剧表演,还有音乐、绘画,学校每年的毕业班都要演出英文名剧。“1931年演出《如愿》轰动一时,才回国不久已是新书学院校长的黄佐临先生也坐在观众席上”杨苡回忆说,“当时的女主角金韵之,十几年后成为上海著名演员丹尼了。”教会学校的教育,特别重视个人的品德与修养,吃饭、穿衣、言谈举止,都有一套。“我们那时候常看电影、看戏剧,也追‘星’,但绝对不会像现在的有些年轻人这么‘疯狂’”杨苡说。
“每个学期结束也会考试,但不排名。我母亲从来不怎么在意分数。我们学英文,也学文法作文。”1937年中学毕业,杨苡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当时的中西女校,高中三年平均成绩超过90分,可以保送沪江、清华;超过85分可以保送燕京;超过80分,就可以保送南大和金女大。”杨苡笑哈哈地回忆,“我中文挺好,英文也还行,但对几何、代数实在没有兴趣。平均成绩也只有80分。”
杨苡与沈从文的交往
杨苡回忆与沈从文的交往,想到沈从文先生曾对自己说:“你应该读外语系。”1937年7月,七七事变爆发,华北局势急转直下,平津高校纷纷南迁。杨苡与同学也成立了“平津流亡学会”。当时,南开、北大、清华三校在昆明联合成立了西南联合大学。她牵头组织同学计划从天津乘轮船经香港、安南(今越南),最后抵达昆明。出发时坐头等舱,到了安南换成了二等舱。再到云南入境时,便只能坐“铁皮车”了。但踏入国土,杨苡异常激动、兴奋,一路上大家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和《松花江上》,当时的昆明是抗日大后方。生活虽然艰苦,但杨苡这个“大小姐”很不在乎物资生活的清贫。昆明城里没有高楼大厦,但翠湖、滇池还有西山上的“龙门”都让她觉得新鲜、可亲、好玩。
1938年9月28日,日本侵略者第一次轰炸,杨苡和联大的师生根本没当回事,没有想到轰炸后的惨状,杨苡回忆“那时候,我们忘记了害怕,只会连声咒骂小日本不得好死”联大学生复课,杨苡被保送到中文系,沈从文先生真诚对她说:“你已经学了10年的英文,到了中文系,那些线装书会把你捆住。你还是进外语系的好,将来,你完全可以成为著名的翻译”。当时的西南联大,名师云集,学风非常严谨。外语系的主任是叶公超,谢文通教英国诗,陈嘉教莎士比亚,吴宓教欧洲文学史。最精彩的还是中文阅读课,由闻一多、朱自清、浦江清、刘文典等任教。杨苡回忆道:“闻一多和朱自清先生的课我们都比较爱听。”联大外语系课程很活,面也比较宽。后来,杨苡转入中央大学外语系借读,还是觉得不习惯。
遇见“呼啸山庄”
1940年,杨苡与西南联大外语系的学长赵瑞蕻结婚,后又随丈夫进入中央大学。丈夫是外语系助教,她则是来借读。赵瑞蕻是联大吴宓先生的高足,在校与穆旦等创办“南湖诗社”,是当年联大校园里著名的才子。1942年,赵瑞蕻经柳无忌先生推荐进入柏溪分校(在重庆)任教。杨苡与学人常在一起相互交流、切磋、取长补短,当时,杨苡的大哥杨宪益与嫂子戴乃迭刚从牛津大学回国,两人也在中央大学教书。哥哥嫂子非常活跃和系里的同学办墙报,讽刺孔祥熙。所以,中央大学内部传言戴乃迭是英国共产党,用美人计迷惑杨宪益。杨苡说:“因为我嫂子漂亮,我哥才华出众”。
杨苡从小就酷爱戏剧,中外都喜爱,1943年,她在中大图书馆看到《Wuthefing Heights》后,被深深吸引。当时流行读《简爱》,杨苡却认为《Wuthefing Heights》更好,从那时起,便有把它译成中文的计划,但着手翻译,还是10年之后了。之前梁实秋先生也曾翻译过这部名著,定名为《咆哮山庄》。梁实秋先生水平超一流,只用三个月时间就翻译完了,杨苡细读译著,总觉得书的译名不妥,用“咆啸”来称呼自己的山庄、住宅,怎么也不贴切。因此,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阵疾风呼啸,雨点打击在玻璃窗上,犹如凄惨的哭啼,她感觉自己正住在旷野中的一所古老的房子里,不由自主地念着Wuthefing Heights………不觉灵感从天而降!杨苡兴奋地写下“呼啸山庄”四个大字。后来,这四个字成了国内出版界各种译本的通用译名,而她的译本在出版后,一纸风行60余年,去年南京来人送我一本,杨苡翻译的《呼啸山庄》被业界人士推崇了近一个世纪,视为经典译作。
巴金和杨苡的友谊
抗战胜利后,杨苡和家人随中央大学由重庆迁居南京。最初暂住在中央大学科学馆的实验室,不久搬进文昌桥宿舍平房,后搬到丁家桥附近的二层小楼。她的女儿赵衡回忆,当时一家人楼上睡觉,楼下吃饭,日子虽不富足,但也其乐融融。1952年南京大学分合改革后,一家人又搬到上海路附近的陶谷新村21号。1953年赵瑞蕻被公派至民主德国比锡卡尔·马克思大学任教,杨苡和2个孩子仍留在南京。据女儿赵衡回忆,虽然当时父亲不在身边,但日子过得颇为快乐。每到六一儿童节,母亲都会带着她和弟弟去买书。每隔几天,还会一起坐着三轮车去戏剧院看戏。什么《洛神》《宇宙锋》《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梅兰芳的票价两万(旧币、相当于现在的两元)母亲从不惜钱。
与巴金的交往可称得上“君子之交”。1935年,刚满17岁的杨苡尚在中西女校读书,而巴金已是名满中国的大作家。如火如荼的抗日救国运动,大批同学走上街头高唱着救亡歌,而杨苡由于家庭的限制,只能像“金丝鸟”一样被关在家中,哪儿也不能去。她烦恼、郁闷,希望自己能像巴金作品《家》中的觉慧那样,于是鼓足勇气给巴金写了第一封信诉说苦闷。不久,巴金很快就给她回信了,“巴先生”劝她要忍耐,“未来总是美丽的”并鼓励杨苡与自己的哥哥、在天津南开中学教英文的李尧林通信。上世纪50年代,杨苡与巴金的通信仍未中断,巴金称杨苡“静如”,信落款是“蒂甘”,在与巴金一家长达69年的交往中,她被视为家人一般。
杨苡与巴金的第一次碰面在昆明,当时巴金到昆明看望萧珊。杨苡才见到通过十几封信神交已久的“巴先生。”杨苡描述说,巴金四川口音很重,在生人面前不太会说话,还有些结巴,告辞之后,我俩在纸上世界又开始无拘无束地交流。
哥哥杨宪益赴英国留学后,失去呵护的小妹杨苡总是感到说不出的孤独,遇到巴金的“三哥”李尧林,她又开心起来。“文革”期间,家人被迫替她处理掉其与沈从文、黄裳和萧珊等人的信件,最后只保存巴金的23封信。1969年一个炎热的下午,由于杨苡始终没有主动交出巴金写给她的23封信,一位红卫兵在提审她的时候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这是她一生中所承受的唯一一记耳光,重重的耳光几乎要把她打倒,她在踉跄中站直,突然间,她痛切地感到本不该那么胆怯地听家人的话,烧毁与沈从文、黄裳、萧珊三人那么多珍贵的信件,到最后还是躲不了一场羞辱。
1970年,随着红卫兵对杨苡的审查再度升级,这23封信被迫交给了审查她的专案组。1972年4月,杨苡哥哥杨宪益从狱中得以“解放”,杨苡不久也随之“解放”了。这23封信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在杨苡家所有照片中,大哥杨宪益和巴金的相片放在最突出的位置:翻译大家杨宪益不仅是杨苡的兄长,更是她最崇拜的人,她还不止一次强调,巴金是她的人生导师,这段亦师亦友的关系持续了大半个世纪,在杨苡眼中,“巴金是一位坚强的探索者”。在杨苡家中四处摆放着亲友师长的老照片,满满一个世纪的回忆。
2009年大哥去世后,杨苡与住在北京的胞姐、古典文学专家杨敏如还保持着密切联系,2017年12月,杨敏如也离世了,享年102岁。对于姐姐,杨苡向来佩服,“她是真的才女!燕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老师是俞平伯,系主任陆侃如,她跟叶嘉莹是同学。姐姐英文一直很好,所以后来主修中国古典文学。”交谈之中,杨苡显得相当自豪。杨苡说:“我原名杨静如,姐姐叫敏如,因为我好动,不安静,结果先生就给我取名静如。”
上世纪50年代,杨苡的译本《呼啸山庄》由平明出版社出版,至今仍被中外读者视为经典。
百岁杨苡精神充沛,笔者拜访言谈中得知,老人保持着一贯的开朗心情,现在每天下午都坚持读两个小时的报纸,《新华日报》、《扬子晚报》必读,还有《南京日报》、《参考消息》,有灵感时还要抓紧写东西。老人的乐观不计较还应验了“德者长寿”这句话。1982年,她无意中翻到一本杂志,其中封面是《呼啸山庄》的电影译本,内容跟老人的翻译完全一样,杨苡忽然就很得意地跟老伴说,“赵老头你看,英雄所见略同。后来别人就笑话我,这实际是抄袭你的!但我不在乎还是很得意。”
1999年春节凌晨,赵瑞蕻因急性心梗发作突然离世,夫妻俩就此天人永隔,已二十年。在杨苡心中,上世纪80年代初和中叶是“一段美好的令人振奋的新时期”,她和赵瑞蕻、黄裳、王辛笛等人常相聚在巴金家中,大家谈笑风生,似乎都忘了自己的年龄,“聊天时,想起那场浩劫,我们都笑着说:活着真好!”
1987年,已近古稀之年的杨苡将她与巴金、梁实秋、杨宪益等书信编注整理出版了《雪泥集:巴金致杨苡书简全编》,著名诗人辛笛为此书作序,辛笛说,经过十年浩劫,却能冒着生命危险坚持把她和巴金往来书札保存流传到今天,实在是太珍贵了。
如今,百岁杨苡常常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习惯再听听老歌,她说,“与梁集乡下晚辈聊天是一种享受,杨氏家族延绵百年,人丁兴旺,倍感欣慰。”杨老太又说,“我们杨家上一辈就有人开始出国游学。我的父亲在日本学经济,可惜我们兄妹几个没有一个懂经济,我大哥大姐都特聪明,名气也大,我呢就是太笨,又贪玩儿,以前还写点东西,现在也写不动了。在我这一代,杨家出了这么多文化名人,这在中国近代现代史上都是罕见的。但我得益的还是巴老的淳淳教诲‘讲真话’”。杨苡顺应时代,勇于担当,其翻译实践及翻译思想,从国家变迁的宏观语境揭示了译者的人生道路与政治抉择,是一代知识分子正直、真诚、豪放、进取的楷模,是学界的精英。杨苡的译文准确、生动、典雅,她翻译的作品十分注重文化习俗和思想内涵,译者的责任担当,放在首位,可称得上是一个世纪知识分子的典范。整个交流过程,杨苡思维敏捷,十分健谈,展示出她对中外语言文化的自信。
文|丁德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