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13岁就写诗悼念刚被惨杀的谭嗣同
经盛鸿
被毛泽东、孙中山、章太炎、柳亚子、鲁迅等许许多多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热情讴歌、高度评价的邹容,是位在辛亥革命中,中华大地上涌现的优秀人物,是位在20岁就为革命献出生命的年轻、杰出、令人感动与敬佩的革命英雄。

邹容
邹容,公元1885年(清光绪十一年)出生于四川巴县(今重庆)城中一个富商家庭,原名绍陶,谱名桂文,字蔚丹,亦作威丹。
重庆是川东门户与名城,四周万山重叠,万里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会合,从它身边奔腾东去,地势险峻,附近物产富饶,人口众多,商业兴盛,文化发达。邹容的父亲邹子璠是重庆一名典型的旧式商人,积累了很大一笔财富。他先娶刘氏夫人,生一子,名蕴丹,这就是邹容的大哥。刘氏早逝,邹子璠续娶邬氏夫人,就是邹容的生母。邬氏夫人生两女三男,邹容前面有个姐姐,邹容是邬氏头生男子,在男孩中排行第二。邬氏去世后,邹子璠又娶杨氏,生四男二女。因此,邹容共有兄弟姐妹12人。
邹容从小聪慧顽皮,爱好学习。他6岁就开始上私塾,经过几年努力,很快读完了封建教育规定要读的“四书”、“五经”等中国传统文化基础课程,并阅读了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等中国历史名著,打下了牢固的国学根基,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父亲见邹容如此聪明好学,十分高兴,很希望邹容在当时中国传统的进身阶梯——科举考试上下功夫,一级一级考上去,取得功名,以光大邹家的门第,当然更希望邹容能在清王朝中讨得一官半职,改变邹家商人的轻贱地位。
但是,19世纪末叶中国的时代风雨与急剧变化,以及邹容个人的思想性格,使得这个聪慧倔强的四川少年不能再沿着封建传统的道路走下去。 首先是中国的皇权专制社会走过了2000多年的历程后,进入了它的末世,处处显得更加腐败、黑暗、反动与残暴。满清王朝千方百计加重租税,进行敲骨吸髓的剥削。“农民头上三把刀,租重税多利息高。”在这重重搜刮下,广大人民已赤贫如洗,朝不保夕,过着牛马不如的悲惨生活。而皇亲、贵族与官府则层层盘剥,个个贪污,以人民的血汗过着花天酒地的腐朽生活。在政治上,清王朝高度专制独裁,把国家大权控制在少数皇族、亲贵、官僚手中,广大人民被剥夺了一切政治权利与人身权利,不论是工人、农民还是商人,都是被歧视的贱民。政治黑暗,国防空虚,财政拮据,人民愤怒,社会矛盾加剧,全国各地的反抗与造反连绵不绝。仅在四川,1894年和1898年就发生了余栋臣领导的两次声势浩大的起义,震动了重庆和大西南。所有这些,都给年幼的邹容强烈的刺激,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皇权专制社会的黑暗与腐败还表现在文化教育方面。统治者用一些三纲五常的封建教条,束缚知识分子的思想,用一些“无用”、“无实”的八股时文,浪费年轻人的时间与精力,还用科举考试,引诱与腐蚀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清政府的科举考试制度规定:一切读书人都要先参加童子试,即童生考试,这是学做八股文章、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步,属于童年应试的一级。但是参加考试的人太多,就必然有许多人虽然多次参加这种考试,却都没有考取,考到胡子变白,仍然叫做童生,社会上给这种人添上一个“老”字,呼之为“老童生”。就算童子试考的顺利,还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等多场考试,场场中试,才能考上一个秀才。秀才仍是布衣,即老百姓,然后再到省里考举人,到京城里考进士,都考取了,还得到皇帝面前殿试,才能得到一个小官,算是当官的开始。每次考试时,要对考生进行搜身、监督等种种侮辱。不知有多少读书人被这种无用的八股葬送了青春和生命,被种种陋规腐蚀了心灵和人格。 倔强而自尊的邹容,对这种腐败丑恶的科举考试十分反感。在1896年,邹容11岁那年,他奉父命,跟着哥哥一同参加巴县的童子试。在临试时,有些考生见试题十分晦涩难懂,就要求主考官解释。主考官毫不理会。邹容忍不住站起来,同主考官辩论。主考官讲不过邹容,恼羞成怒,就胡说邹容违反考场规则,要差人打他手心20板。邹容又气又激动,对着主考官大声说:“我得罪的是你,为什么差人打我,要打你来打!”说完就愤而退出考场,不再参加考试,表示反抗。邹容回家后,被他大哥告发,被父亲打了一顿。
邹容在第一次参加这种考试时,就和这种束缚思想的八股制度发生了冲突。 以后,邹容对科举制度、八股文章与贪官污吏越来越憎恨。有一次他看到《神童诗》,其中有这样四句:“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都是读书人。”不由得勃然大怒。邹容联想到现实社会中的那些穿朱着紫、贪污腐化的达官贵人,都是熟读封建教条、由八股科举步步爬上去的,就愤然挥笔对这四句诗做了圈改,成为这样的四句: 少小休勤学,文章误了身。贪官与污吏,尽是读书人! 邹容这一改,就与原诗的意思截然相反,表达了邹容对封建文化教育的清醒认识与鄙视厌恶。
邹容亲眼看到中国专制制度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方面全面的腐败与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在近代世界资本主义向全世界扩张的形势下,落后的中国一次次受到外国列强的侵略、侮辱与掠夺。从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外国侵略者用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强迫中国签订了一个接一个的不平等的条约,战争以后是经济的掠夺、土地的瓜分、商品的倾销、殖民文化的输入……,中国陷入了屈辱、破败、贫穷、愚昧的社会深渊之中。 就在邹容出生的年月里,外国列强对华侵略愈演愈烈。邹容出生的那年,即1885年(清光绪十一年),法国侵略者通过越南,向中国发动侵略战争,清政府“不败而败”。仅仅过了九年,1894年(清光绪二十年),当邹容初识世事时,新兴的日本军国主义又挑起了甲午中日战争,将清政府的军队打得大败而逃,被李鸿章等达官贵人大吹大擂、花费了国家巨额经费建立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了空前屈辱的《马关条约》,割地赔款,台湾被日本霸占,东北被推向虎口。 随着外国列强侵略的扩大,邹容的故乡重庆也被新辟为对外通商口岸,列强的军舰、商船,载着大批侵略分子和大量商品,耀武扬威地驶到重庆的江面上,把大炮对准了重庆人民,然后在重庆辟租界,派领事,开洋行,设工厂,盗矿产,测航道,勘铁路……,各国的国旗在中国的土地上四处飘扬,各国的政客、商人、军官、水兵、间谍在重庆街头昂首阔步。紧接着,列强各国公然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沙俄占了长城以北,两广为法国所有,山东归德国,福建归日本,重庆所在的四川及整个长江流域则是英国的势力范围。古老的中国已是国将不国、行将沦亡了。
面对这些情景,每一个有爱国心的中国人莫不痛心疾首。“救救中国!救救中国!”救亡的呼声惊天动地。这正如邹容少年时特别喜爱与崇敬的爱国志士谭嗣同所作《有感一首》所描述的:
世间无物抵春愁,
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
天涯何处是神州?
谭嗣同的爱国主义感情与忧国忧民的思想,强烈感染了虽然年幼却已懂世事的邹容。外国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和《马关条约》的严重后果,后来在邹容的著作中有强烈的反映。
令少年邹容欣喜的是,他看到英勇的中国人民不屈服于外国列强的侵略和专制主义的压迫,抱着救国、强国的决心,在19世纪90年代掀起了变法改革运动,以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严复为代表的改革派,办报纸,出书刊,立学校,建学会,大力介绍西方的自然科学知识与社会科学知识,批判中国传统的专制政治与封建思想文化,鼓吹在中国实行维新变法:在经济上大力发展工商业,在政治上设立议会,实行君主立宪政体,在思想文化上废除科举八股,设立新式学校,派人到西方国家留学等等,使中国发愤图强,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与世界各列强竞争······。
这股维新改革之风也吹到了巴山蜀水。各种维新书报在四川各地广为传播:四川的宋育人创办了《渝报》,刊出了他的《时务论》;接着,四川成立了蜀学会,发行《蜀学报》,与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遥相呼应。当1898年6月11日康有为等策动光绪皇帝在北京下诏变法,实行百日维新时,四川的两位著名人物杨锐与刘光第也成为北京维新运动的核心人物。这些消息传来,四川维新热潮更加高涨。
邹容这时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他也深受这时代感染,为祖国的觉醒而欢呼。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梁启超主编的《时务报》、严复译述的《天演论》等著作,吸收新的知识与新的思想,认识大大提高与深化。时代的启示,新思潮的洗礼,使年轻的邹容逐步抛弃传统的旧看法,确立起新的民主与科学的世界观。他更加不愿去从事他本已很厌恶的八股科举了!当邹容的父亲一再要他去继续赶考时,他直接明快回答道:“臭八股儿不爱读,满场儿不爱入,衰世科名,得之又有何用!”邹容在思想上已与专制统治者开始决裂,并勇敢地向旧世界挑战。
邹容不满意旧学问,就必然要寻找新学问、新世界。他感到在专制政府统治之下,中国是那样的闭塞落后,中国要革新、要前进,就必须放眼世界,向一切先进的国家学习,向世界寻找新知。于是,他便约同一些青年,跑到重庆的几个日本人那里,学习日语与英语,并学习“西学”——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先进的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知识。这使他眼界大开。他还在课外认真阅读书报,关心国内外大事,尤其关心北京发生的维新变法运动,关心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志士的斗争与命运。他还常常撰写文章,发表自己的看法。遇到一些思想顽固保守、反对变法改革的人,邹容总是不问其身份如何、年龄多大,常常当面争辩、训斥,不留情面。
1898年(清光绪二十四年)6月11日开始的“百日维新”,虽然曾给少年的邹容带来希望与欢快,但很快,只经过短短的103天,这场变法改革运动就被以慈禧太后为核心的顽固派血腥镇压了。1898年9月21日戊戌政变发生,康有为、梁启超仓皇逃往海外;9月28日,谭嗣同、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康广仁等“六君子”被清政府残酷杀害,血洒北京菜市口。

戊戌“六君子”血洒北京菜市口
消息传到四川重庆,邹容悲愤异常。他尤其沉痛哀悼主张流血变法、慷慨就义的谭嗣同,不顾危险,千方百计找到一张谭嗣同的遗像,郑重将它挂在学校教室自己的座位旁,朝夕瞻仰与思念。他还在上面题了一首自己作的诗:
赫赫谭君故,湖湘士气衰。
惟冀后来者,继起志勿灰。
尽管这首诗很短,手法也还不十分成熟,但却充满着邹容对谭嗣同深深的敬意与怀念之情,以及他要继承谭嗣同改革大业的决心,读来令人十分感动。这个13岁的少年,鲜明地表明他将沿着谭嗣同的道路勇敢地走下去,为了中国的改革大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