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伟大
巴赫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作曲家
却不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作曲家

巴赫也留下过华丽的宫廷风格音乐作品。但与其他著名作曲家相比,巴赫的一生要朴素太多。意大利作曲家吕利倍受路易十四的宠溺,毕生渴望掌控凡尔赛宫的音乐权(可以参看以吕利为原型的电影《王之舞者》)。亨德尔在意大利进修之后,作为清唱剧和歌剧艺术家,在伦敦获得了无人可比的声誉。多米尼克·斯卡拉蒂生于那不勒斯,长期受到葡萄牙公主玛利亚·巴尔巴拉的资助。哈塞是德国人,在意大利名声大振,后来作为德累斯顿的宫廷乐师长,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作曲家(德累斯顿是萨克森天主教氛围浓郁的地区,此处的歌剧演出享有盛名。据说巴赫到晚年还时不时带着儿子去听哈塞的歌剧)……这些音乐家的经历如此国际化;反观巴赫,主要生活的地区却仅限于德意志东北部。
“在意大利成为当红作曲家”、“在有权势的宫廷内任职”,特别是“作为歌剧作曲家博得名声”……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来衡量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的成败输赢,那么巴赫终其一生都是个“失败者”。他既无意去意大利,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著名的歌剧作曲家。说白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成为当红作曲家。而且在同时代的人眼中,正是因为巴赫并非是那种富有魅力的“艺人”,才没有受到国际邀请。当然,巴赫后半生一直活跃在莱比锡,这是国际化的商业城市,集结了当时法国、意大利等国家各种类型的音乐,他因此才成就了堪称“巴洛克音乐集大成者”的功业。但归根结底,巴赫一生都未踏足意大利、法国和奥地利。后人无法忽视他作品中有属于地方主义的成分,这与从未踏出柯尼斯堡一步的康德类似。
巴赫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作曲家,却未必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作曲家,这就是巴洛克音乐面目复杂、令人疑惑的原因。对于同时代的人来说,比起孤高的巴赫,亨德尔或泰勒曼的作品才是巴洛克时代的典型风貌。所以,大家脑海中“巴洛克等于巴赫”,而“巴赫等于宗教音乐与赋格”,那么“巴洛克音乐等于宗教音乐与赋格”这样理所应当的想法是不准确的。因此,最好不要用基于对巴赫作品的印象去套用整个巴洛克时代。
巴洛克首先是一个用音乐去粉饰王权的时代。从中世纪末期起,“音乐是敬献给神的礼物”之类观念动摇开始,但巴赫的创作中心却又回到了宗教曲上,他的宗教情感也不时加入器乐作品中。他在《赋格的艺术》中使用的十八种对位法(赋格),本来就是以文艺复兴时期无伴奏合唱为原型的产物(最开始用器乐模仿无伴奏合唱,产生了被称之为利切卡尔的手法,后来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赋格)。所以,在巴洛克时代,巴赫的作品听来应该是颇有复古风格的作品。巴洛克音乐在作曲技法上渐渐演变为和声柱加上旋律的结构,在这个大环境下,巴赫却以宗教音乐和赋格为创作中心,这更像是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
在1737年出版的杂志中,年纪尚轻的评论家沙伊贝虽然把巴赫称为“伟大的人物”;却批评他“使用夸张的晦涩样式,令作品变得不自然”。“夸张的晦涩样式”(还提到了“过分的技巧”)首先指的就是对位法。对当时的年轻人来说,巴赫的音乐可谓夸张的复古之风,与一般人读不懂的拉丁书籍没什么区别——就如同在今天,大多数琴童会认为巴赫的《创意曲》或《平均律钢琴曲集》是“麻烦又无聊的东西”是一样的体会而已。
后世认为沙伊贝是“被当时的潮流裹挟,没能理解巴赫超越时代的伟大之处”,是肤浅的品论家。如今我们诟病沙伊贝很容易,可当时人们并不认为他对巴赫的评价有何错误。从音乐潮流上看,巴赫确实不是一位“勇立潮头”的作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