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你能想到的男女婚恋的种种情态,古人早就经历了。《诗经》中爱情的百般情态,有自由欢会,有打情骂俏,有最后通牒,有“今天就要嫁给你”的热烈宣言。……你的爱情是哪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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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引逗男孩
在春水涣涣的时候,郑国的一种野性婚恋的风俗就开演了。请看《郑风》的《溱洧》:

诗篇采取对话体,表现的是在前往溱洧水畔路途中,一对手持兰草的男女的交谈。角度颇为特别,风格上又颇有点“以散文为诗”的味道。“女曰观乎?”“士曰既且。”男子回答说:我已经去过了。“且往观乎?”女子就劝,说再去看一会儿吧!女孩子很主动。这一点,宋代的老儒们就看出来了,他们气哼哼地说,郑国的女孩子真不知羞,这样主动勾引男子。他们还说,卫国风诗虽然也有男女风俗不好的地方,可是终究女子还不像郑国女孩子这样大胆!宋儒说话虽然气咻咻的,可也算他们观察仔细。的确,《郑风》一些篇章的女主人公,有明显的大胆而直率的“辣妹”特点。诗中的女子为了进一步劝,还说溱洧之外
是说溱水、洧水旁边很开阔。
在这开阔的地带,男女都欢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那些男男女女,大家互相戏谑,打情骂俏,眉目传情,最后选中了意中人,就相互“赠之以勺(芍)药”。这里又出现了一种花:芍药。原来,大家不但手持兰草,还拿着芍药,最终的定情物就是芍药。芍药这种花,又名小牡丹,又叫留夷、辛夷,有数十种。中国古人栽植培育芍药花历史悠久,有三十一品、三十九品之说,可谓洋洋大观了!芍药花大朵,有红、有白、有紫,还有一些是黄色的,美丽得很!另外,芍药俩字,从字面上说,“芍”与古代“媒妁之言”的“妁”读音接近,字形也有相似的一部分。“药”字,又与“约定”的“约”音近,字形也相近。所以,赠芍药的时候,男女之间好事已成。古诗用双关语表意,原来也是从《诗经》开始的。
《诗经名物图解》——芍药
让我们再回想一下这首诗吧。首先是在春天,春天的光景。然后,是在水边。再然后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一起“伊其相谑”,就是大家互相戏谑,你扔我点儿什么东西,我投你点儿什么东西,相互之间还不免揶揄。这样的情形,正所谓“有情才是冤家”,所以要相互斗嘴、斗气儿,打情骂俏。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越看越对劲儿,对了眼,两人就都触了电、坠入爱河。该做的事也做了,最后互赠美丽的芍药花。诗表现的内容,可谓自由奔放。其底里,却是古人鼓励生育的一种办法。今天我们讲计划生育,是少生;在古代,繁衍人口才是社会的追求。《周礼》记载,政府为了促进生育,还专门设立媒氏之官。在仲春之月,也就是春二月,媒氏之官就专门负责沟通那些适龄男女,在特定的地方,如诗篇说的溱洧水旁,最好有树林可以隐蔽的地方,把男女召集在一起,让大家相会,各自寻找相好的。这样做,目的是繁衍人口。
不过,《溱洧》所反映的溱洧之畔的自由结合,是否出于媒氏之官组织不得而知。但一种古老的婚俗在郑国这里还在延续,是可以确信的。另外,读这首诗,还要注意,从诗篇的“对话”形式看,首先,篇中隐藏着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就是说,可能是诗人观察到郑国溱洧水畔的古老而野性的婚俗,才作此篇。其次,诗篇表现溱洧之畔的特殊风情,只写大光景,春光明媚,河水荡漾。再次,是选取一些特殊情形写,如春光中女子对男子积极主动告白,还有开阔的河畔之地,男女手持蕳草、互赠芍药的行为等,线条简括,却很能把眼中所见“伊其相谑”的欢快气氛传达出来。大景描写,正是诗人讲究的地方。男女相会的场合,若近景写,赠芍药之前的好事,如何写?写了就要涉及不雅了。这正见出诗篇表现生活的审慎和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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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贬是爱恋
《郑风》还有一首诗,也是同样风俗下的歌唱,诗篇的写法与前一首相比风调相近。这首诗名为《山有扶苏》:
大意是山上有高大的树木,下湿之地即靠近水的地方有荷华。“扶苏”是一种树木,或是形容树木高大的意思。这是说山上。“隰”(xí),《诗经》常见,低洼湿润之地。“荷华”就是荷花。下一章的“游龙”,也是一种植物,又名荭草、石龙。茎高可达三米多,大叶子,茎头、枝梢开淡红色的五瓣小花。诗是说山上有高树,水里边有荷花。先这样说,好像什么实际意思也没有表达,这就是所谓“比兴”手法的“兴”。看上去没有实义,其实也有意味,那是以“有”衬“无”。山下、低地,该有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就不那么幸运,本该见到美男子——“子都”“子充”都是美男子或白马王子的古称——却见到狂徒。此诗的句式,就是这样相反、对开,以景物上的“有”,反衬自己的“无”,即不幸、倒霉,颇有意趣。“狂且”,疯疯傻傻的狂小子。“狂童”,意思也一样。不过,读诗,可不要被这样的骂詈之语给诳了。看上去是不满,其实只是打情骂俏的特有口吻,是在向小伙子传情,这里也是“褒贬是买主”啊!只有对对方发生了兴趣,来了电,才会有这样的看上去像骂人的话。
这样的诗篇,按现代一般的分类,都把它当爱情诗。没问题,诗表现的是一种爱情。但诗篇的爱情是在一个特殊的节日、特殊的风俗下产生的。若是两人家住同里,从小青梅竹马;长大了你想着我,我惦着你,两边家长又不同意,俩人的思念愈发深切,于是男方给女方写诗抒情,女的给男方递简表意,写出的作品,如《西厢记》的“待月西厢下”,才是典型的爱情诗。可是,《山有扶苏》毕竟不同。特殊的日子,俩人相见,一看对眼,就交往了,这叫做“邂逅相遇”;“邂逅”就有点一见钟情的意思,而传递情感的方式也往往就是打情骂俏,或者挑战性的歌唱。所以,与其说《山有扶苏》是一首爱情诗,不如说是野性婚俗下的风情诗。“风情”之“风”的意味,在这里与“风牛马不相及”的那个“风”差不多(兽类雌雄相诱叫“风”)。总之,需要调准读诗篇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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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男孩有的是
《山有扶苏》只是野性婚俗下风情诗的一种样态,还有一篇风情诗之“风”的味道更浓,读起来也更可人,这就是《郑风·褰裳》:
“褰裳”的“裳”,有人读成“cháng”,古代上衣下裳(cháng),也有人照现在习惯读“shǎng”,总之“裳”有两个读音。第一句是“子惠思我”。这个“惠”字,自古以来的解释一般都说是:你“好心”想我吗?这种理解感觉上总有点绕。甲骨文有一个“叀”字,与“惠”的上半部分类似,没有下边的“心”字。这个字在甲骨文,有时用在表示疑问的句子里,起疑问语气助词的作用。所以,“惠”字在本诗也有可能通“叀”,“子惠思我”就是你可思我?你可想本姑娘?若看上本姑娘,那好,“褰裳涉溱”,没问题,本姑娘撩起裙子来,凌波微步,就过来找你,水再深,深得像太平洋,本姑娘也不怕。唯一条件就是你小子有眼力看上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在今儿这日子口,可有的是!紧跟着就来了一句:“狂童之狂也且。”不懂事的家伙,真傻!“狂”就是犯傻;人一狂,一定傻。“且”在这里读“jū”,语尾词。这最后一句最出味儿。出什么味儿?——本姑娘已经看了你半天了,你在那儿还装什么酷、卖什么呆?再这样拿乔,本姑娘扭头找别人!原来“子惠思我”的诗篇是一篇最后通牒,爱的最后通牒:今天这样的自由时光很短暂,比黄金周还短,就这一两天好时光,今天见面,姑娘看上你不容易,是高看你,你到底行不行?给姑娘来个痛快的。行就行;不行,一拍两散!最后还饶上一句骂:“狂”。也就是说对方有眼不识金镶玉。诗篇情绪的表达,直白畅快,如竹筒倒豆子,燕子掠水面,毫无保留,意态矫健!而且,全诗除了“惠”字有点别扭,“且”字读音有点反常,其他真没有什么难的。也可以说,两千五六百年前一首源于生命需求的激情歌唱,她的火爆、热辣,在今日仍扑面而来。
这正是那种野性而自由的婚姻风俗的可爱!自由的风俗造就活泼的性格。与后来中国人在男女情感表达上的含蓄——其实是囧、闷气——迥然不同!有人说,古代——实际包括我这个年龄,甚至包括比我们小十岁八岁——的中国人,在表达爱这一情感上,不论男女都像热水瓶,里热外凉!里面装的是百八十度的滚开水,外面摸上去,冰凉。许多本来有缘的男女,就因为包裹甚严的性格而耽误了事,变得有缘无分。这也难怪,《国风》时代结束后,漫长的时期里,礼教的约束早已让人们把公开自己的爱情,当成了一件羞愧的事。然而,在我们民族的早期,在那种婚恋还处在充满野性风俗的时代里,红男绿女们在表达情感上却畅快得很!
4
今天就是好日子
在南北朝的北朝时期,民间流传着这样一首民歌《地驱乐歌》:“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唤天。”当然有点开玩笑了。说赶着羊入山谷,一只老白羊在前头——这两句是比兴句——老女因为没有嫁人,在那里呼天抢地。还有一首梁横吹曲《折杨柳》:“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也是以姑娘口吻,埋怨自己的老娘不让自己出嫁;还说自己不嫁的坏结果反弹到老娘身上,就是你抱不上孙子。后一首,比前一首含蓄一点。但是,论含蓄有味,还比不上《诗经》中的《摽有梅》。这首诗见于《召南》,或许采自南方的篇章。诗曰:
“摽”就是打、击落,也有人说抛。说那梅子被打落了,梅子熟了,自然有人打,噼里啪啦往下掉,还剩七成啦,求我的诸位(庶)男士啊,赶紧来吧!“迨其吉兮!”“吉”,吉日,好日子。接下来一章时间更紧:“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梅子噼里啪啦掉落得还剩三成了,再不来,被人打没了;今天就是好日子,别再犹豫了。最后一章换了说法:“顷筐塈之”,“顷筐”就是筐,“塈”者,“取”也;梅子全都取在筐里,也就似乎全落光了。事情也就更急,岂止急,简直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赶紧的吧,原先还可以选个吉日,还可以等上一天半天,现在可一会儿也等不得啦!如此心急口快,如此心口如一,在整个文学史上也可以算是一个突出例子。诗大概也是调侃那些出嫁心急女士的戏谑之作吧?
*摘编自李山著《大邦之风——李山讲〈诗经〉》第七讲《水畔的欢歌》
著者:李山
中华书局 2019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