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健笔意纵横

——谈王蓬古道系列三部曲

文/李青石

王蓬先生从事文学创作五十年，是新时期蜚声国内外的著名作家，是与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人齐名的陕西当代最重要的代表作家。

王蓬一走上文学道路，便显示出了非凡的艺术才华。从1975年起，连续在《延河》杂志发表《学医记》《妯娌之间》《猎熊记》《银秀嫂》等短篇小说，后又在《人民文学》发表短篇小说《批判会上》（１９７９年第１１期）《油菜花开的夜晚》（１９８１年第３期），成为陕西文坛新锐。他早期的短篇小说《银秀嫂》《油菜花开的夜晚》以清新、优美的笔调描述了秦巴山地、汉水河谷秀美的风光，展现了这里淳朴的民风、善良的人民、柔美的女性。长篇小说《山祭》《水葬》的成功创作，确立了他在中国文坛的崇高地位。其间他还创作了《乡思绵绵》《京华笔记录》等散文作品。自上世纪90年代初，王蓬舍弃小说创作开始转向文化散文的创作，创作了《山河岁月》《丝路访古》《草原之旅》《中国蜀道》《唐蕃古道》《秦蜀古道》等多部文化散文集，为他的古道系列三部曲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笔者所说的古道系列三部曲指王蓬先生近二十多年穿越雪山大坂荒漠戈壁领略欧亚风情、跋涉巴山蜀水云贵高原探寻茶马古道、穿行秦陇青藏江河源头探秘雪域高原之后所创作的三部历史文化散文巨著：《从长安到罗马--汉唐丝绸之路全程探行纪实》（太白文艺出版社2018年2月。）《从长安到拉萨--唐蕃古道全程探行纪实》（太白文艺出版社2018年2月。）《从长安到川滇—秦蜀古道全程探行纪实》（太白文艺出版社2018年2月。）古道系列三部曲是有高度、有广度、有深度文化散文巨著，代表着当今中国文化散文创作的高峰。

一、怀抱古今、纵横寰宇、史家观照、思想深邃

在一般人眼中中国西部地区似乎是蛮荒落后的代名词，其实这是人们对中国西部的误判。学者萧云儒说中国西部是：“山之根、水之源”，是地球的第三极。这里山脉连绵、水流纵横，是中国两大母亲河黄河与长江的源头；这里有张骞凿空的丝绸之路和西南丝绸之路，是中西文明的融合交汇的走廊；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中华各族人民繁衍生息的土地，是中华民族的摇篮、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这里有沧桑斑驳的关隘烽燧，是历代英雄金戈铁马、建功立业的疆场。中国西部还有高耸入云的雪山大坂、一碧万顷的高原湖泊，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漠，牛羊遍野的绿洲草原，自然景观，雄奇瑰丽，旖旎多姿。王蓬的古道三部曲以史家如椽巨笔描绘了一幅幅沧桑变幻、生动奇譎的中国西部历史画卷，为我们展示了整个中国西部广袤的土地上数千年来的民族融合、经济发展、文化碰撞、军事征战、商贸交流状况。几千年来在中国古道上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和行走在这些古道上的重要历史人物，作者都有生动的描写和真实的记录，如张骞凿空、汉武拓疆、班超定远、玄奘取经、文成和亲、茶马互市、成吉思汗西征、土尔扈特东归、少数民族地区改土归流、西藏达赖与班禅交恶、西北马家兴衰等。王蓬在记录这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时，往往是以史学的视角进行关照、用文学的笔法进行表述。所以王蓬的这些著作既有真实客观的历史性，又有形象生动的文学性。

从时间跨度看，王蓬的古道三部曲从古代写到今天。从空间看重点以三条重要的历史古道为行文线索，描写了整个中国西部地区和中亚、西亚欧洲地中海地区的人文历史、自然地理和风土民情，可谓怀抱古今、纵横寰宇。

古道三部曲对历史人物、事件叙述精当准确、简洁明了、收放有度。如《从长安到罗马》中的《张骞“凿空”西域》一文根据《史记·大宛列传》和《汉书·张骞传》等史料，用两三千字简洁地叙述了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出生入死、交好西域、打击匈奴、凿空丝路的历史功绩。文章把匈奴的发展历史、西域各国的历史地理状况、张骞出使西域时所历经的艰难险阻及张骞的命运归宿描写的准确、翔实、生动。《汉匈征战拓丝路》一文中国古代记述了历史上匈奴对中原王朝的掠夺和汉武帝时期对匈奴发动的多次军事打击。虽然文字不多，但作者概括力极强，既能把汉匈之间的历史恩怨纠葛及战争过程与结果、河西四郡的设立与阳关、玉门关的修建等历史交待的清晰明了。文中还用诗意的语言描写河西四郡的山川风光、历史遗迹和乡风民俗，读来感觉赏心悦目。

说到西汉时期的张骞凿空万里、卫青威震西域、霍去病横扫匈奴、李广射虎等故事读者比较熟悉。但对于东汉时期守护边陲、建功西域的班超的事迹人们知之甚少。《从长安到罗马》的《班超“定远”边陲》一文把班超投笔从戎随窦固征战边陲、身经百战、智取盘橐、经略西域、建功立业、封侯定远的故事叙述的详实生动。使读者对班超的故事和东汉时期的西域状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如《从长安到罗马》中的《西域存亡·海塞之争》一篇以大量的史料对西域这一概念的产生、变化及这一地区的历史变迁作了细致地描述。对“海塞之争”的由来及左宗棠力排众议、抗击沙俄、平息叛乱、收复新疆的历史功绩作了客观的叙述。对林则徐与左宗棠相识、相会情景描写的十分生动，英雄相会、湘江夜谈、惺惺相惜、一见如故，似乎让我们回到风雨如磐的一百多年前。

如在《从长安到罗马》中的《河西民族：裕固人传奇》和《河西民族·裕固人家》两篇文章中，作者通过对裕固族民间传说和民间叙事长诗和民歌的解读、对裕固族家庭的访问及对历史文献的诠释，对鲜为人知的裕固族历史发展脉络和今天裕固族的生存状态作了较为详尽的介绍。

如《从长安到拉萨》中的《改土归流·川边藏情》描述了从四川到西藏沿途的山川地理、城镇乡村、人文历史、民族宗教、风情民俗、珍奇物产。王蓬从历史的视角叙述了改土归流的缘由、过程及对后世的影响。作品对悲剧人物赵尔丰的功过是非描写的客观公正，既讲述了他在平定藏区叛乱、抵御英军侵藏、安定川藏地区的历史功绩，也叙述了他在四川保路运动中对辛亥革命的镇压。读罢《改土归流，川边藏情》一篇，我对名将赵尔丰的悲剧唏嘘感喟，无比同情。

王蓬先生历史视野非常开阔，学术眼光十分敏锐。2002年《文史知识》杂志上的一篇谈仇池国的文章引起了王蓬先生的兴趣，开始了对仇池古国的探索。仇池国是个很少人了解的历史概念。这个东汉末年由氐人建立到南北朝时期才消亡的地方割据政权，一度非常辉煌。占据陇南，势力范围曾经到达川北、陕南。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古仇池国，即使在它曾经的统治过的汉中，一般人也很少知道。《从长安到川滇》书中在《漫漫古道牵古国》一文中，王蓬稽古钩沉，从繁纷的历史线索中理出仇池国的头绪，并寻找到了丰富的历史资料。他又亲自踏上险峻的仇池国故地仇池山实地考察，揭开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历史古代地方割据政权的神秘面纱，并描述了今天仇池山一代的自然风光和社会发展状况。

王蓬的三部古道还涉及许多地理学问题，我们从中可以学到许多地理知识。读他的古道三部曲，使我们对三条古道沿线的山川走向、地貌特征、物种物产、居民构成、民俗风情、都有了深入的了解。如他的《从长安到川滇》中的《嘉陵古道探源记》叙述了嘉陵江的两个源头的地理状况和自然、人文特点。在谈到嘉陵江源头时王蓬先生引述了1978年《地理杂志》上发表的李健超的文章《我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阳安铁路》的观点，引出了汉水上源被嘉陵江袭夺话题。2010年4月湖南大学周宏伟教授发表在《历史研究》上的《汉初武都大地震与汉水上游的水系变迁》一文更加详细地论述了汉水上源袭夺问题。王蓬的文章虽没对“袭夺”问题展开讨论，但他关注到了这一学术问题，用文学化的语言表述了与李健超、周宏伟相似的观点：“汉水与嘉陵江作为共同发源于秦岭南麓的姐妹河，在她们顽皮的童年，互抢河道，发生‘袭夺’是很自然的事。”《嘉陵新源藏区考》则描述了嘉陵江的另一重要支流、被古人称为嘉陵江正源的白龙江的地理特点、自然生态、历史沿革、文化传承、居民构成、民族风情、宗教习俗、建筑艺术等。王蓬既引用了大量文史典籍对白龙江的记载，也用双脚丈量了白龙江流域的山山水水。既有作者观点的表达：发源于川甘交界的青藏高原边缘地带的白龙江才是嘉陵江的正源；也有对白龙江流域各族百姓生活生动、细腻的文学描写。

读王蓬先生的古道三部曲，我有这样一个感受，他的文章能补史之阙、详史之略、纠史之错、续史之无。有思考、有见地、有深度、有广度。

二、结构缜密、构思精巧、高屋建瓴、视野开阔

王蓬堪称当代徐霞客，无数次行走于中国西部各条古道上。他熟悉中国西部的山山水水、道路城乡，加之他多年的深度阅读、潜心钻研，对中国西部历史了然于胸。他的古道三部曲中的全部作品并不是完成于一时一地，而是长期创作积累的结晶。在完成大量的古道系列文章写作后，他又对所有文章进行了系统的加工、梳理、编排，编辑成目前我们看到的古道三部曲。读古道三部曲，我们感到王蓬胸中有天下，文章有格局。

《从长安到罗马》全书共分五卷。卷一《万里丝路起长安》描写从长安到兰州一线的丝路上重要城市。叙述曾经在西域建功立业的仁人志士。大部分篇目以叙述沿途城市历史文化遗存为主。而其中的《母亲黄河的史诗雕塑》一文则记叙的是雕塑家何鄂的艺术人生。卷二《河西走廊多诱惑》叙述河西走廊的民族、宗教、物产、形胜、历史、人文。而其中的《学人夫妇：敦煌往事》记叙了王子云、何正璜夫妇对敦煌艺术的发掘、保护、传承、传播所做的重要贡献。卷三《西域亘古非坦途》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丰饶物产。这一卷更多的是表现维吾尔风情。作者在喀什和疏勒生活一个月，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寺庙巴扎，深入了解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文化。对楼兰国的消失过程的叙述比较客观、深入。卷四《茫茫草原有丝路》叙述了蒙古族辉煌的历史、蒙古族英雄的伟大业绩，并用诗意的散文笔法描写了鄂尔多斯、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等草原风光。表现出了作者的忧患意识和对草原的沙化、荒漠化、鼠害化、虫害化的关注、思考。其中《一个人和一个王国》也是一篇人物传记，记叙了西夏文专家李范文数十年如一日解读天书般的文字西夏文字的事迹。卷五《条条大道通罗马》王蓬记录从丝绸之路走出国门看到的外面的文明。《古印度的辉煌》中描述：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有一幅巨大的摄影版图，展示的是五千年前一座叫莫亨朱达罗城市建筑遗存。王蓬的文章告诉我们不要妄自尊大。王蓬先生视野之开阔，联想之迅捷，与他的文化积淀有密切的联系。他在《两幅马球图》一文中通过中国的章怀太子墓中的《马球图》和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馆藏的马球图的对比，联想到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与融合，也向人们普及了马球起源于古代波斯的知识。文章介绍了巴基斯坦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物产、宗教及中巴传统友谊。这一卷中的其他文章还介绍了奥地利、马可波罗的故乡意大利威尼斯城、德国海德堡、意大利佛罗伦萨等城市产生的许多艺术巨匠。

《从长安到拉萨》共分七卷。卷一《汉藏交好开通衢》的几篇文章叙述了青藏高原上吐蕃王朝崛起的历史过程，描述了盛唐时期大唐王朝与吐蕃王朝之间多年的战争与文成公主和亲交往的历史。卷二《穿越秦陇河湟》记叙了从长安经河陇地区到青海的古唐蕃古道上的文化现象、人文遗迹、道路走向、自然风光、传奇人物等。《雪域故宫·班禅旧居》一文讲述青海塔尔寺兴建的过程和班禅流寓塔尔寺的历史。《大美青海·传奇马家》告诉我们著名的西北马家崛起的过程、马家几代人发迹的历史、马家一些著名人物的历史功过。还揭示了鲜为人知的朱绣使藏的故事。卷三《日月分界·玉树临风》的十篇文章描写了从西宁到青藏线上的重镇玉树沿途的山川风光：神秘的日月山、奇特的倒淌河、浩渺的青海湖、奇异的黄河源。还记述了这段古道上发生的重要的历史事件：如达赖、班禅神秘的转世过程，十三世达赖与九世班禅交恶的过程。卷四《雪域呼唤·古道新颜》描述了从青海到西藏沿线藏族百姓的生存状态、生活习俗、宗教信仰；雪域高原的奇异风光、青藏铁路的修建给高原带来的变化；重点描写了自治区首府拉萨山水环境、城市面貌、人文历史、寺庙古迹、居民生活等。使读者对青藏高原和拉萨有了清晰深刻的印象。卷五《川藏线风景》描摹了从成都到拉萨川藏线沿线的重要的城镇、寺庙生活场景；描绘了川藏沿线高耸的雪山、广袤草原景象；讲述了尘封已久的历史故事；记叙了赵尔丰、陈渠珍、任乃强等人川藏线上的传奇人生。卷六《滇藏线风景》描述进入西藏另一条道路滇藏沿线的著名的城镇寺庙、壮观的山水景像、奇异的民族风情。作者还浓墨重彩、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国军队入缅作战的英雄壮举，还原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松山血战场景，赞颂云南人民为抗战做出的巨大牺牲和贡献。卷七《雪域风物风情录》细致地描写了藏区人民独特的生产、生活方式，如赛马、套羊，饮食男女；描写了藏地稀有的珍禽异兽藏羚羊、白唇鹿、藏野驴、林麝、旱獭、红腹角雉、绿尾虹雉、苍鹰、秃鹫、金雕等；描写藏族人民能歌善舞的特点，多姿多彩的锅庄、歌舞、藏戏；描写了藏地独具风情的民居样式，彩绘雕饰、经幡飘扬、经筒旋转的藏家村寨和依山而建、高低参差的羌族碉楼；描写了藏区人们的宗教信仰，寺庙喇嘛的诵经、辩经；普通信众的朝圣、转经、祈福。

《从长安到川滇》全书共分四辑，记叙了从秦蜀古道到川滇茶马古道上的历史人文、民族风情、生活习俗、自然地理、山川风光。第一辑《褒斜古道寻踪》。第一篇《蜀道栈阁寻访记》总述了褒斜道的历史渊源。《石门石刻沉浮记》则出侧重描写张佐舟等宝汉公路修筑者保护石门石刻这一文化瑰宝的历史功绩。王蓬先生此前就写过长篇报告文学《功在千秋》，对张佐舟的历史功绩作了全面的介绍。《拓印世家传奇》也是一篇人物传记。作者写张茂功学习拓印如身临其境，生动鲜活，人物跃然纸上。其实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第二辑《嘉陵古道探源》《巴山一夜》是作者对曾经的苦难的记忆。此篇也是对米仓道的一点记忆。《漫漫古道牵古国》叙述了鲜为人知的仇池国的兴盛。从对偏远的仇池山的探寻，足见王蓬的执着精神。从嘉陵古道一直写到川滇边。第三辑《蜀道风情多绚丽》主要写作者生活所在地秦蜀古道的重要枢纽地带汉中地区的山水自然风光和历史人文风情。《秦巴山地风情》写了汉中特有的民俗风情和生活习俗。《秦巴山地风物》《秦巴山地人物》描写了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而人生经历奇特的普通劳动者。三教九流、文唱武打。乡土诗人蒿文杰、布衣画家饶世龙、盆景艺人王松然、岭南蛇王陈明珠、奇石收藏家乔玉峰。书中细致当地记录了作者深入秦巴山区的生活体验与见闻。如《大熊猫育仔目睹记》作者细致、生动、有趣地描写了自己在秦岭深处与专家们一起大熊猫娇娇野外育仔的过程。读后有身临其境之感。第四辑《蜀道千古话沧桑》对蜀道的历史功能和蜀道对中华文明的发展、延续所起的作用作了精辟的学术概括与总结，对有关蜀道历史的人物、事件的描写。提出了“生命之路”“智慧之路”“战争之路”“邮传之路”“贸易之路”“石刻之路”等概念。

通读王蓬的古道三部曲，我们看到这煌煌一百八十多万言的三部巨著结构缜密、构思严谨，能高屋建瓴宏观地把握每部书的架构，采用金线串珍珠的手法串连作品，形成既各自独立的篇章，又有机组合的整体。每部书以道路为线索，以城市为珠玑，以人物为亮点。通过各条道路沿线最有代表性的历史事件、人文遗存、典型人物、自然风光来描述古道的历史风貌、地理特点、社会生活和民族风情。

三、博览群书、广征博引、史料翔实、摭取精准

我非常钦佩王蓬先生阅历的丰富、阅读的广泛、知识的渊博、见识的深刻。早期带着泥土的芳香走上文坛时，他被称为农民作家。而今天的王蓬则是学富五车的学者型作家。司马迁既是伟大的史学家，又是伟大的文学奖，他之所以能写出不朽之巨著《史记》，就在于他不仅有深刻的思想见识、丰厚的学养积淀，他还有行万里路的人生体验。他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一文中叙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於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清代学者钱泳在《履园丛话》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王蓬在文学创作中之所以能成功转型，也在于他既行走了万里路，又读了万卷书。

历史文化散文的写作不是一件易事，不同于一般的文学创作，可以天马行空，任思想自由驰骋，可以脑洞大开幻想虚构。历史文化散文既有文学的属性，更有历史的特质。美国学者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在其《文学理论》中说：“如此看来，一个传记家遇到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历史学家所到的问题。传记家不仅要解读诗人的文献，书信、见证人的叙述、回忆录以及自传性的文字，而且要解决材料的真伪和见证人的可靠性等问题。在传记实际写过程中，传记家还会遇到叙述的年代顺序、素材的选择，以及避讳还是坦率直书等问题。传记作为一种文体所大量地碰到和处理的就是上述问题，这些问题并非是特殊的文学上的问题。”勒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所说的传记也是一种用文学的笔法写历史的文体。司马迁《史记》中的本纪、世家、列传及二十四史中的纪传都属于这类文体。既要有大量丰富的历史材料，又要对材料加以分析、辨别、选择。王蓬在古道三部曲的写作中搜集的资料可谓汗牛充栋。他的书后所列的参考书目二百多种，这些参考书中许多是多卷本的大部头经典，如《史记》《汉书》《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水经注》《华阳国志》《全唐诗》等；有些是学术性极强的历史学、地理学、社会学、民族史，如《佛教史》《西藏地方史通述》《中国地理概述》《纳西族简史》《世界屋脊的崛起》等；还有些散文随笔杂记，如《艽野尘梦》《鞑靼西藏旅行记》《青康藏区冒险生涯》《西行杂记》《游敦煌日记》等。王蓬所涉猎的书籍广、博、杂，有些是非常冷僻的，非有心人很难寻觅到。

作家王蓬

王蓬在《从长安到拉萨》之《雪域圣城·拉萨（下篇）》中说：“品读拉萨由了解西藏的前世今生开始，先去书店购回早就想购或刚刚发现的书籍，这也是行走积累的经验。在喀什、在丽江，在河西四郡，购关于这座城市的地方典籍，上午游览下午读书，往往事半功倍，收获多多。”

王蓬的《从长安到拉萨》的《奇人·奇事·奇书》（上篇）一文就是阅读《艽野尘梦》的收获。在这篇文章中，王蓬用极其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传奇人物陈渠珍辛亥革命前后从川藏线入藏，率军参与波密平叛，经历辛亥革命爆发驻藏新军动乱，由青藏线穿越茫茫荒原、误入无人区、遭遇狼群攻击等一系列险恶回归内地九死一生的旅途。还原了辛亥革命时期藏区的社会风貌和诡谲风云。作品生动地描写了陈渠珍与藏地女子西原的生死恋情。作者还交待了陈渠珍的人生归宿。王蓬对陈渠珍的《艽野尘梦》给予了极高的评价：“70多年岁月过去，《艽野尘梦》价值益发凸显，堪称一本珍贵的清末民初川边西藏要情备忘录、百年前西藏民俗及青藏高原人文地理考察报告，还真实地记录了辛亥革命对川军和藏局的重大影响。至于涉及藏女西原，可谓字字感人，描写絶域求生，则处处惊心。”我是在听了王蓬现实讲述陈渠珍、西原故事后买来《艽野尘梦》一书仔细阅读，确如王蓬兄的评价，川藏风情、绮丽多姿；辛亥藏地，波诡云谲；旷世绝恋、感人至深、险恶归途、九死一生。从对陈渠珍、西原故事叙述我们可以看到王蓬在写作过程中对资料搜集的广泛和阅读的认真。

《从长安到拉萨》的《奇人·奇事·奇书》下篇是记叙当代学术大师任乃强事迹的传记性作品。文章依据丰富的第一手资料把学术大师任乃强先生坎坷曲折的人生历程叙述的生动感人。即使是一篇篇幅较短的人物传记，作者在写作时也精心谋篇、巧妙构思。文章开头就写因需进军西藏，时任西南军区司令贺龙请任乃强见面。这位开国元戎面对旧时代的知识分子襟怀豁达、礼贤下士，虚心听取这位藏学大师对进军西藏的意见。贺龙听了任乃强的建议和策略，大喜过望请任先生规划进军路线，绘制行军地图，让主人公这样登场，凸显其身份与地位的重要。而后才叙述任乃强早年求学北平，曾参加五四运动，并且是学生领袖。回四川教书的同时，他开始了地方文史的研究，由于他的《四川史地》出版与他对康藏地区历史地理的研究成果，上世纪30年代，任乃强受老同学胡厥文的邀请进入康藏地区，对康藏地区的政治社会、经济状况、文化传承、历史沿革、地理格局、民族聚兴、民俗风情等问题进行全面的考察，为西康建省提供决策依据。任乃强先生通过与藏族群众的深入接触，总结出藏族人的四种美德：仁爱；节俭；从容；有礼。长期的藏区生活，他不仅收获了爱情，与藏族女子罗哲情措结为伉俪，白头偕老，而且也使他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藏学家。王蓬说:“任乃强的代表作《西康图经》《康藏史地大纲》《羌族源流探索》，单从篇目就不难看出其视野开阔，胸襟博大，有雄心壮志。”他翻译介绍了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把这部不朽的藏族民间史诗介绍到内地，使我们对藏民族悠久灿烂的文化有所了解。他的《华阳国志校补图注》更是我们研究中国古代西南地区历史、地理不可或缺的案头必备书。王蓬的文章写出了一代学术宗师亲切、和蔼、可敬的一面。

史料选择的广博、翔实、精准是王蓬古道三部曲的重要特色，也是这三部煌煌巨著史学价值所在，对我们认识中国西部的历史与现实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四、语言精美、文采飞扬、描摹传神、花絮生动

文学是用语言创造的艺术，是用心灵创造的艺术，是艺术的高级形态。文学是能够引导人们“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的艺术。文学是人类重要的精神活动，人类对文学的需要是生命本源的需要、是生存的需要。美国学者勒内·韦勒克、奥斯汀·沃伦在《文学理论》中说：“文学是创造性的，是一种艺术。”成功的文学家，无论是诗人，还是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都应该是能纯熟地运用自己母语的语言大师。

王蓬的古道三部曲虽然是具有纪实性质的史地类学术著作，但正如他的《从长安到罗马》一书的推介语所说的那样，这部书的特点是“以史学的视角靠丝路，以文学的笔法写历史”。的确，王蓬的古道三部曲不同于一般的写古道的学术著作，而是学术特色极强、文学色彩极浓的文化散文集。因而王蓬的古道三部曲无论在人物形象的的塑造中，还是在生活场景和自然风光描写中、历史事件和生活过程的叙述中、思想情感的抒发中，都能使用纯熟、干净、准确、优美的语言表现出来。王蓬原本是小说家，他更擅长的是描写人物。他的古道三部曲中有多篇以人物为主的传记文章。既有有关古道的古代历史人物的叙述，也有对现当代杰出人物的记录。在这煌煌三部曲中，王蓬塑造了众多形象鲜明、性格各异的古今人物。

《从长安到罗马》中专门写人物篇章就有写外交家、探险家张骞的《张骞“凿空”西域》；写军事家班超的《班超“定远”边陲》；写佛学大师玄奘的《佛学大师玄奘》；写当代女雕塑家何鄂的《母亲河的史诗雕塑》；写当代艺术家、敦煌学家王子云、何正璜夫妇事迹的《学人夫妇·敦煌往事》；写西夏文字研究学者李范文的《一个人和一个王国》；写著名英国籍匈牙利探险家、考古学家斯坦因的《一位前任院长》。

在《从长安到拉萨》中写人物的篇章有写著名藏族诗人六世达赖喇嘛的《多情诗人·六世达赖》；写为稳定西藏安定、维护国家统一的清末清末名将赵尔丰的《改土归流·川边藏情》；有写湘西王陈渠珍藏地九死一生的传奇经历的《奇人·奇事·奇书》（上篇）；有写当代学术大师任乃强事迹的《奇人·奇事·奇书》下篇。

《从长安到川滇》中《石门石刻沉浮记》描写了张佐周保护石门石刻的故事。张佐周是抗战全面爆发前主持设计修建汉宝公路的工程师，在汉宝公路的设计修建中，为保护石门及周边的摩崖石刻，张佐周千方百计与上级沟通，重新勘测设计，将原先设计通过石门所在的褒河西岸的汉宝公路架桥改道褒河东岸，这一宝贵的历史文化遗迹得以保存。《拓印世家传奇》描写了张茂功、张金城、张中发、张晓明等张家祖孙以拓印为职业，坚守褒谷口百余年，使石门书法瑰宝得以广泛传播。《青木川传奇》则简练地记述了一代枭雄魏辅唐传奇人生和悲剧结局。《秦巴山地人物》为我们展现了一组生活于社会底层的一些小人物的拼搏奋斗的众生相。其中有一生心血倾注于盆景艺术的王松然；与捕蛇、驯蛇、养蛇的蛇王陈明珠；有淡泊官场、倾心自然的根雕艺人朱寿明；冬日里寒风中辛苦的汉江淘金女；曾经的名伶，如今的根雕艺人胡德成；对民间艺术坚持不懈几十年如一日孜孜追求的乡土诗人蒿文杰；有生活在乡村痴心不改的布衣画家饶士龙；有搜罗天下奇石的乔玉峰；有柔美、艳丽、灵性、善良、勤劳的汉中女子群体。

王蓬写人物的文章在素材的选择非常严谨，对人物生平的描述非常生动、精彩，对人物性格刻画十分深刻，许多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王蓬三部曲中的文章叙述、描写、抒情、议论等文学表现手法及拟人、比喻、排比、引用、借代、夸张等各种修辞手法运用十分娴熟。如《从长安到罗马》的《天水流韵有“麦积”》篇中对麦积山佛像雕塑的介绍非常生动：“这些佛像或供养人顶蓄高髻，戴华髻冠，面容丰满，形体修长，双手自然交又于胸际，姿态优美，表现手法简练、生动，是麦积山隋代造像的精品，也把中国古代雕像技艺推向了极致。”读来如置身麦积山石窟塑像前，大有身临其境之感。特别是文章在描述那座被称为“东方微笑”小沙弥泥塑的文字更为精彩传神：“小沙弥年纪轻轻，十七八岁，秀骨清像，一派超凡脱俗的佛家仙骨；却又身体前倾，俯首下视，面含微笑，贴近凡尘，可亲可爱，顿时让人无比放松，也无比愉悦。这尊小沙弥的微笑打动了无数游人，含蓄的东方式微笑几可与名画蒙娜丽莎媲美。”文章把泥塑的小沙弥像写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从长安到罗马》中的《塞纳河畔·敦煌情结》一文用比喻、拟人的手法描写巴黎塞纳河风光，把生动优美塞纳河美景展现在读者面前，“也正是由于清澈碧绿、水量充沛的塞纳河从最繁华的市区流过，才仿佛给巴黎这位贵妇束上了一条玉带，镶嵌上了面能够倒映天光云影的流动长镜，天然造就了一片堪称巴黎发祥之地的西岱小岛。再是三十多座形态各异宛如彩虹般飞架的桥梁，来往穿行于河面的装饰华美的游船，以及河堤两边鲜花簇拥、绿树成排、游人如织，……”。《从长安到拉萨》中的《泸沽湖畔·走婚男女》一文中为读者描写了令人心驰神往的泸沽湖仙境，“果真，车刚转弯——呀！所有人都惊叹得说不出话。一大片蓝宝石般的湖水，安静地躺在群山环绕的高原，远处的雪山银光闪烁，四周的山峦青绿滴翠，几只小船荡漾在水面，正是落日时分，西天一片紫金的彩霞把整个湖面辉映得云蒸霞蔚，波光粼粼。这便是无父无夫至今保持着走婚习俗的最后的母系家园……”。

王蓬古道三部曲中许多文章对古诗文和民间谚语、歌谣的引用十分自然、贴切。如《从长安到罗马》中的《月下豪饮马上诗》一文中引用了多首唐诗表现西域和丝路的自然风光和民族风情。如《从长安到罗马》中的《胡人有妇能汉音》一文引用的“胡人有妇解汉音，汉女亦能解胡琴”“番人旧日不耕犁，相学如今种禾黍”等诗句，形象地写出了河西走廊地区的许多少数民族逐渐由游牧民族转变为农耕民族的历史进程和这一地区民族融合的过程。

《从长安到罗马》和《从长安到拉萨》两部中常有一些短小精悍、轻盈活泼、饶有兴味、知识性强的“旅途小憩”作为补白花絮为全书增色不少。这些插入的“旅途小憩”如同一杯杯清醇的香茶，在读者阅读疲劳时轻轻呷一口，使人神清气爽。这也是王蓬先生的一种创新。

从古道三部曲中我们可以看到王蓬先生做人、做事、作文的执着、坚韧、严谨。他几十年如一日，踽踽独行于中国西部的蛮荒、苍凉、险恶的古道上，试图打通历史与现实连接的时光隧道，探寻被岁月风沙掩盖的历史遗迹，讲述曾经汉人心魄的精彩故事。他兴之所至、心之所想、情之所动、笔之所触，无不让我们感佩景仰

作者简介

李青石，男，安徽寿县人。汉中职业技术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汉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汉中文化名市建设顾问。

转自《陕西文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