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伟大，不仅在于它的艺术性、思想性，还因为它是百科全书，无论从哪一个点深入下去，都能抵达传统文化的深厚之处。

比如，作为故事场景的主要发生地荣国府和大观园，就分别从房屋建筑和园林建设两大方面，传达了中国本土的两大文化特色：儒和道。

荣国府：标准的儒家建筑

对于荣国府的结构描述，书中是通过林黛玉的眼睛来展现的。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从府外的宁荣大街开始，就看到了这座深具儒家气息的宏伟建筑。

儒家文化特色一：东长西幼、东尊西卑，前厅后院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孔子《周易系传》），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是儒家文化的核心基石，体现在建筑上，就是东长西幼、东尊西卑，前厅后院。

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

黛玉的轿子是从东往西行的，先经过宁国府，再到达荣国府下轿。宁荣二公，是一母同胞两兄弟，宁为长，荣为次，所以宁府居东，荣府居西。

再看荣府内的布局，贾母有两个儿子，长子为贾赦，次子为贾政。原本按照规矩来说，应该长子居正室，次子居偏室。但因为贾母偏爱次子贾政，让次子当家，于是贾政居正室。

除了正室，两边的厢房却又按照东尊西卑来分布。通常来说，厢房的尊卑主要体现在男尊女卑上。比如紫禁城，东边是皇子们的居室，西边则是太后和妃子们的居室。

体现在贾府也是一样，贾赦居东，贾母居西。

且看黛玉从贾母处出来去拜见大舅舅贾赦，就是从西往东走的。

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

黛玉拜见完大舅舅贾赦，然后去拜见二舅舅贾政，我们又通过黛玉的眼睛，看到了正室前厅后院的布局。

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

为何要设置前厅后院？体现的是儒家的男女有别。前厅，是男主人用来接待来客之地，来客所能到达的地方，也只有前厅，因为后面的院落是女眷居住地，男客止步。

《礼记内则》中说：“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其相授，则女受以篚，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男女内外之别，就用一道仪门阻隔，所谓仪门，即礼仪之门，见门即止。

这也是为什么黛玉进府走角门，而薛家进府走正门的原因，因为薛家有男客薛蟠，只能从正门入正厅，其它地方他都无法到达。

儒家文化特色二：横平竖直、规整方正、明朗坦荡

第二十二回，贾母和儿孙们一起猜灯谜，贾政的谜面是：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其谜底为砚台。

这个灯谜，既是贾政为人的写照，也是贾府家风的写照。脂批说：“ 好极，的是贾老之谜，包藏贾府祖宗自身。”

贾政是标准的儒家士子，为人端方坚硬，有如砚台。体现在荣国府的建筑风格上，则是横平竖直、规整方正、明朗坦荡。

由上面荣国府的平面图要可知，所有房屋的布局都是方正的，只有直线，没有曲线。这样布局的好处是一览无余。

且看黛玉进府时的所见。

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这正是儒家文化对为人处世的要求：正直、坦荡、表里如一。

儒家建筑处处体现规矩和制度，从而给人以约束感。且因为其方正坦荡，无法藏污纳垢，而督促人阳光正直，谨言慎行，不做歪邪之想。

大观园：标准的道家园林

与儒家建筑相对应的，就是道家园林。古代贵族通常都会有花园，称之为后花园，是太太小姐们消遣的所在。

后花园的存在，也是儒家社会男女分工的产物，男主外女主内，男人的时间和精力主要在外面，而足不出户的女人们在相夫教子之余，需要一个能释放压力、打发时间的地方，于是就有了后花园。

宁府有会芳园，荣府的花园被隔断成了贾赦院，“ 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 ”。为了迎接元春省亲，两府合力，“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建造了一座省亲别墅，后被元省亲笔题名为“大观园”。

这座大观园，从风格上来看，便是典型的道家花园。

道家文化特色一：道法自然、曲径通幽、迂回曲折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即为曲径通幽、迂回曲折。大自然之美，就在于曲线美，找不到一根直线，我们所见到的直线，都是人为的，非自然天成。

为了展现大观园的道家文化特色，作者特意安排贾政宝玉父子题对额，给读者做了一番导游。

与黛玉眼里荣国府的一览无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观园的入门处，“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

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

这正是自然之道的迂回曲折，各种遮挡，不往前走，就无法知道前面是什么风景。这就容易让人产生新奇愉悦感。

因此，在山上的一块留题镜面白石上，宝玉建议题以“ 曲径通幽 ”，理由是“ 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 ”，抓住游人的探秘心理，告之更进一步的风景更美。

美在何处？不可言传，需亲游方可体会。

这一点，在蘅芜苑体现得最为突出。

前面我们提到了，贾政是儒家文化的典型代表，为人端方。当儒遇到道，会是什么感受？作者刻意描写了贾政游蘅芜苑时一波三折的感受。

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

贾政以他“一览无余”的儒家经验，仅凭外观，就对这处所在下了结论：“无味得很。”儒家讲的是表里如一，从外观即知内在，因此贾政才早早下了结论。

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

进到院内，见到满院非比寻常的山石和藤蔓，是端方的贾政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又有了新的结论：“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说不出来，因为“不大认识”。

及至进到屋内，贾政的看法又更进了一层。

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

贾政也是追求风雅之人，“ 煮茶操琴 ”正是风雅之举，但必焚香添韵不可。此处却“ 不必再焚名香 ”，因为院内的香草自然散发幽香，胜过世间所有人为之香。

此院正是日后宝钗所居之地，而宝钗被作者定评为“山中高士”，即为道家文化的代表人物。

道家文化特色二：释放天性、追求自由

和父亲贾政一起游园的宝玉，在看到正面的玉石牌坊时，“ 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象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 ”

宝玉为何有似曾相识之感？因为这里与他在梦中见到的太虚幻境非常相似。进到太虚幻境的宝玉，生出无限留连之心：“ 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 ”

大观园正好实现了他这个愿望。住进大观园的宝玉，不但远离了严厉的父亲，而且释放了天性，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青春期。

在这里，宝玉和黛玉在桃花树下共读西厢，生出了私情，释放了天性中对异性的爱慕之情。

在古典爱情小说里，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发生在花园里。比如宝黛共读的《西厢记》，崔莺莺拜月是在花园，张生跳墙与崔莺莺幽会是在花园。在影响黛玉命运的《牡丹亭》里，著名桥段“游园惊梦”也是发生在花园里。

在这样充满自然美的花园里，最容易让人忘记世俗的制度和规矩，回归人性的本真，就连一向沉稳贞静的宝钗，也在花间蝴蝶的吸引下，暂时忘记了规矩，变成了一个扑蝶的活泼少女。

在儒家制度压制下活成“ 槁木死灰 ”的李纨，也在这里恢复了活力，自荐为诗社掌坛，参与到姑娘们的风雅中来。

但是，正因为它的曲折迂回，容易藏污纳垢，便有了司棋与潘幼安的偷情行为，也因为一只绣春囊而引发了抄检行动。正如一句歌词所唱：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当自由过了火，没有约束，就会走向反面。

因此，花园只宜作为偶尔休闲的地方，就像我们在工作的间隙出游，短暂的放飞后，还是要回到有所约束的制度社会中来。儒道结合，以儒自律，以道释放，收放结合，才能获得平衡。

这也正是作者曹雪芹通过红楼的儒家建筑和道家花园教给我们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