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节 文学师承和别具一格的历史小说
祖棻原在上海的中央大学商学院上大学。她觉得性格不合,一年后转入南京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当时这个系有一个辉煌的国学大师阵容,他们是:黄侃(季刚),汪东(旭初),吴梅(矍安),汪国垣(辟疆),胡光炜(小石)等。江东先生讲授词选课,学生要交填词作业。每首习作,汪先生都尽心批改。如沈祖棻的作业中,有的改的是词律的音韵,如“东风不为愁流去”,汪先生改“东”为“暖”,眉批道:“东字必须用仄”。有的改的是词律的结构章法,眉批道:“起句宜对。”有的指出化用前人故事不够精审,眉批道:“与题无涉,玉田词亦属凑泊”。写得好的,有总批道:“正自有新意隽语,独惜未能一气呵成耳”。这样功力深厚的老师,这样认真具体的指导,如春风时雨,如精耕细耘,那肥美的土地焉得不良苗秀出。
她终于以一首[浣溪沙]引起了这些大师们的瞩目。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汪东大为惊奇这位文雅秀气的青年女学生,有这样忧国的情怀与杰出的才华,吴梅也大加称赏。黄侃——这位出名的少所许可的严厉的老师,还亲自给她取了“子苾”的名字。
这,就决定了沈祖棻献身于文学的祭坛。
其实,她和文学也早有因缘。远在上海读书时,堂兄沈楷亭就引她走上了热爱文学的路。她曾用毛笔恭楷抄写了自己的诗作。其中“采莲曲”四首,写采莲姑娘“心比莲子苦”,用前一首末句作后一首首句的修辞方法,十分新巧。她用稚嫩的笔写过散文《咫尺天涯》,由表兄梁肖友推荐发表在苏州省立第二中学的刊物《甲子》上。她公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夏的黄昏》,载《新时代月刊》的《无名作家专号》,并被该刊评为第一名,还得到一座银盾作为奖品。
所以,她在大学毕业后,进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还是致力于新文学,写历史小说,新诗,散文。笔名绛燕,有时也用紫蔓或本名。事隔半个世纪,在读者们都以为沈祖棻只是精工古典诗词的情况下,《中国新文学大系》1927年——1937的第五集,却将她的历史小说“辨才禅师”选入,与老舍的名篇《月牙儿》、《断魂枪》等同列。她可能就是《编后记》里所称许的“青年作家脱颖而出,生气勃勃地登上文坛中”的一个。
她的历史小说,在她身后,1985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集结在《沈祖棻创作选集》中的共有五篇。即《辨才禅师》、《茂陵的秋雨》、《马嵬驿》:《厓山的风浪》、《苏丞相的悲哀》。《辨才禅师》是写唐太宗骗取“兰亭”真迹的故事。
传为晋王羲之撰文并书写的《兰亭集序》(简称《兰亭》),现在到处有售那间接又间接印自拓版的字帖,似乎不足为奇。但原件则据说早已被唐太宗作为他生死相依的伴侣,殉葬于昭陵了。关于这独一无二的民族文化国宝,千余年有许多奇妙的传说与辛勤的考证。《兰亭》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它怎么会引起千秋万世的倾倒?又怎么落到了皇家手中?《辨才禅师》正是重现当年的原委。
一卷遒媚劲健、绝代所无的《兰亭》,由唐初永欣寺智永禅师(王羲之七世孙)传给了弟子辨才禅师。它成了维系辨才全部生命的珍宝。小说写道:
那一幅虽然经过了悠久的岁月而畧泛灰黄色但仍不失其光洁的蚕茧纸,上面分布着那用书者的灵魂的液汁注入鲜润的墨光里所表现的字,一个个象生龙活虎般跳进他的眼睛,摄住他的感觉,攫住他的灵魂。
辨才从对《兰亭》的临摹与观赏中感到生命的充实与天国的幸福。世上没有一种权威或暴力能从他手中夺取《兰亭》;也没有任何奇珍异宝能换取《兰亭》。太宗皇帝曾三次追敕辨才入内廷,用尽了千方百计骗取《兰亭》,都未得手。但那旷代英主却兼有最高明的鉴赏家的眼力和无赖汉的手腕,他与大臣萧御史一同精心设计了一个骗局。
永欣寺忽然光临了一位潇洒的书生,高贵的身份,渊深的智慧,使他成了辨才抚琴下棋的知音和对手。他们谈古论今,吟诗论史,结为知交。时机成熟以后,来客似乎无意中夸耀自己珍藏的名家书画,终于激出辨才出示了《兰亭》真迹。辨才用虔敬的宗教感情,繁複的诗歌语言,赞美《兰亭》书法,说它气势如“游龙在云中飞腾”,“老鹰在空际盘旋”,姿态如“佛相拈花微笑”,“美人含情流盼”;墨色的妍润如“秋日傍晚霞彩”,“少女唇上胭脂”……它的神味,它的光彩,它的伟大,它的清幽,悠闲,淡远,晶莹,玲珑……总之,天上人间一切美的总和,它无不臻备。而来客对这一切都有最铭心刻骨的契合领会。他说:
“看到这样的神品,就象见了天人一样,真是神光四射,令人目眩心迷!它把我们从这污浊的尘世带到了另一个美的世界,使我们忘记一切了!”
他们互相倾吐蕴藏在灵魂深处的最微妙的感觉,以致辨才完全解除了戒备,落入了一层层精致的罗网。化装为来客的御史终于卷走了他的稀世珍品。
小说用精炼的笔墨描写失去《兰亭》后的辨才丧魂落魄。“一种不可忍受的痛苦在慢慢地蚕蚀他的灵魂”。“他只有每天痴迷地在回忆里生活,在那里他找出了过去的光荣和暂时的安慰”。“他愿意用整个生命去换取赏玩《兰亭》的一刻”。在世俗的眼里,都感激皇帝不办辨才隐藏国宝的罪,还赐给永欣寺一座庄严精丽的宝塔,真算是皇恩浩荡。然而辨才只是“对着苍茫的暮空,流出绝望的眼泪。从那凄冷的泪光中,他看到了地狱的黑暗与罪恶。”
这一切欺骗和掠夺,都是奉圣旨之命,假高士之手而行。这是多么强烈的人生讽刺呵!
沈祖棻的祖与父世代临摹《兰亭》,精于书法,她自己毕生顶礼祖国的文化珍宝。这才使小说写出了炽热的虔诚,追求知音的痴迷和被巧取豪夺了艺术珍宝后的深沉痛苦和对权贵的蔑视。这种人生的体验,情感的相通,那感人的力量已远远越出了故事本身的范围。
一个古老的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民族,一个深谙文化精英的学者,一个热情深蕴而想象飞腾的诗人:这些条件造就了沈祖棻故事新编的优异条件,在其他几篇历史小说里都闪现着异彩。
在《茂陵的秋雨》和《马嵬驿》中,作者又加上了对女性心理的细腻体察。她笔下的卓文君,不是那个性解放的琴挑与私奔的卓文君。她为了司马相如的消渴病,羁勒住奔马一样的热情,离居别室。但一切都逗引她思潮起伏:绿绮琴、秋窗风雨,无不令她千迴百转地思念相如的恩情,关切相如的冷暖。她终于破死忘生扑向情人的怀抱。沈祖棻在篇中细腻的心理描写,在当时和其后数十年间都是少见的。
杨贵妃是不是“祸水”?这是千余年人们爱争论的话题。但《马嵬驿》完全不落此套。作者塑造了一具东方的爱神形象。华清池赐浴后的杨玉环,“她从晶莹的温泉里慢慢地站起来,轻轻地踏上出池的石阶,静静地立着,在白玉的池边,象一座完美的玉石的雕像。她的发髺松松地拖了下来,。象丝一样光亮,羽毛一样柔软,遮没了耳朵,在雪白的肌肤上更衬出了它的黑……”作者用数百字的篇幅,工笔描绘了这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的全部容貌和体态,特别写出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星一般辉煌,水一般流动的眼睛。”那匀称的轮廓和明艳的色泽令读者联想到希腊爱神爱佛洛蒂忒(罗马名维纳斯)从海波里诞生的名作。然而,杨贵妃的美不仅在此。作者写出她不甘作宫廷的陈设和君王的玩物,而追求真诚的爱情;写出了她对音乐、舞蹈方面的艺术修养;写出了她为这地位悬殊的爱情所付出的血的代价;从而使千古的有情人为之一哭。
事隔半个世纪,远在西德汉堡的一位有情人,名叫Christoph Palrn(华名潘季陶),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读书,研究杨贵妃题材在中国文学创作中的处理情况。他写信向祖棻的丈夫程千帆教授请教《马嵬驿》的古意,千帆复信予以详明的分析。文章的传世和影响,也真非一时的热闹与否所能断定。
在《厓山的风浪》,似乎是闺中弱质的作者谱写了南宋王朝覆灭前最后一战的悲怆交响乐。那绝望的围困,殊死的冲杀,张世杰率领残军,自晨至昏的险恶的海战;风急云涌,浓雾弥漫,陆秀夫背了帝昺投海而死的悲壮的哀歌……,永不屈服的民族英魂,正是这首交响乐的主旋律。那伟大的场面,紧急的气氛,历历在目,声声在耳,真令人感到作者在构思时也会心力衰竭,仆地而僵。
这,其实是暗喻着对当时的民族危亡斗争中的忠奸的褒贬。
《苏丞相的悲哀》,则是写苏秦先后再次回洛阳家乡,从势利眼亲友前倨后恭的强烈对比,渲染人情的冷暖。那“腐烂的死尸的臭味”,令读者感慨古今的同调。
历史题材是我国永远开掘不尽的文学宝藏。但如果写得过实,有如本文注脚或插图说明,往往缺少情节的吸引力和艺术感染力;如果全是借他酒杯,浇自己块垒,又会令人感到于史无征,不过是文人自己的宣泄。沈祖棻的这几篇历史小说,精工处几乎无一字无来历,正是鲁迅所说的很难组织的“博考文献,言必有据”之作,浮想处,不但使古人面目如生,且使他们的心思可辨。她确将自己的活泼泼的青春生命,和她的诗人的血注入到人物塑造中了。
如今,几乎每晚都看到那些才女才子编写的历史电视剧,它们也悦目逗乐。但如果老沉溺在历史误导的人物形象之中,连梁山伯、祝英台式的经典爱情故事,似乎都要kiss和bye bye,是不是也应该借鉴祖棻的一些篇章。
祖棻不是以白话文名家,但她的优雅的语言,卓越的创意,足使人品味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