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黄仕隐|温儒敏教授:阅读是不能用考试来调动的!

看到高考改革,部编语文教教材总编温儒敏教授提出,用考试来调动对传统文言经典的阅读,国人很是一喜。本人也觉得是一个信号,甚至是在原有系统中的勇于突破。关于传统文化进校园,国学经典进校园,体现在教学考试上的变化,一是在知识点考试上,增加了上述内容,二就是在阅读,加大了比重。当然,这个社会,从来就是众说纷纭,就是这一点新变化,也有人出来反对,说三道西。
但是,我今天依然要拔一下冷水,温教授的初衷与结果,是会相违的,阅读是不能用考试来调动的。或许,一时间有一定效果,为了考试得高分,要在平时增加阅读量,增强阅读能力,特别是考场上阅读量特别大的情况下的快速阅读能力。
我们来推理一下,首先,是学生愿不愿阅读,特别主动阅读,喜欢阅读,传统经典。这个答案是显然否定的,如果不能融入圣贤经典,与之同频同振,志怀相感,一时的为考试而阅读,是不能持久的,即便有少数学生,这样去做了,一旦考试过后,就马上不阅读了。而大多数在这个过程中,却不会去阅读,听之任之,反正语文考试就是那个样,没有数理化英那么突出能抓分。
二是,老师会不会因此喜欢上阅读,老师从来就是学生的榜样,身教胜于言教。可是在学生眼里,老师表现出来的是,考试老师和讲题老师。不是学问老师,更不是手不释卷、经纶满腹、文章道德的老师。那么,您叫学生去阅读,只是以考试为要求,是不能服人的,在不能服人,不能激发学生内在的情况下,就不会有持久的效果,再加上,其它科目的时间和精力的挤压,加上学生本身的懈怠性,加上时下网络游戏的麻醉性。可以说,如果,真有那么一点阅读时间,不如用来玩手机,打游戏,弄点其它消遣。因为,文言经典及文章阅读,在没有上道之前,不是时下学生所能长期大量啃得下去的。
三是,文言经典阅读,对于学生来说,没有可观的时效性,一时的阅读,不能为学生带来自信与自足。考试是远在天边的,阅读与考试成效的关系,又是难以摸得着的,时下又是难啃的,学习时间与压力又是很大的。通常,新鲜劲一过,基本上就停下来了。当然,除非,老师引导,在课堂上来讲解,用仿佛课本的方式来增大阅读,可是,这又是行不通的,也是达不到大量阅读的目标的。教育界的同仁、老师们,可以做一个调查摸底,时下,传统文化相关教材,进入校园也不少了,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教材,得到了学生和老师的重视,得到了大量深入的阅读?怕是多数停留在卖教材的产业链上了。关于阅读带来自信自足问题,也是一个不难证明的问题,有多少人会因为阅读,得到别人的认可?你阅读多少,除了自己说说外,多少人会有这个意愿来验证?又如何验证?民间私塾界,有很多诵经打卡或阅读打卡的老师,除了发发朋友圈、微信群,自我强迫阅读外,其实,内在并没有多少自信自足的。因为,人们看到他们在打卡,或许会有敬佩,也会有些感染,但是,真正要达到赞赏的程度,由这种方式,赞赏他在阅读背后的学识、学问是谈不上的。可以说,不如那一篇《七十周年国庆阅兵赋》来得直观和快捷,可这是文言文章。成人老师,是这样,能想像,在校学生能这样长持坚持,以获得自信自足吗?
四是,任何事情,都是不进则退,一旦这种方式不能真正调动阅读兴趣,那么,反作用也会随之而来,特别是经过了短期尝试,或者经过了考试需求的阅读,或者历经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随意对待。那么结果是什么呢?对传统经典更加的无趣,甚至有意识地远离和刻意地摒弃。因为,曾经去游了,好比景区,再好的景区,走马观花拍照一次,就会再不想去了。要是阅读,能做到,一些美食店、麻将馆、游戏厅、足浴按摩店,就好了,有瘾了,就会乐此不彼,一次再次无数次。可是,试问,教改考改设计者,这样的方式能做到吗?我想,先生们心中也是没有底的。实际情况,也会是如是。
五、其实,这几十年的语文教学,基本上也是不离文言诗词文章的。十多年的教材,虽然相比并不多,可是,也有数十篇。老师也认真地讲过,在课外,也安排了一些文言阅读,在考试中,也有一些文言阅读考试。说实话,看到一些文言阅读考试文章,我都很惊异,因为一些选自文集、史传中的文章,有一些,我都没有见到过。可是实际结果是什么呢?语文教学,并没有走向经史子集,师生学识依然没有明显地与古人比齐,师生志怀更没有走进君子大人之学,孔孟圣贤之道,传统儒家教化,依然离得很远,立德树人的问题,依然没有明显解决,而且还普遍存在,学校,包括大中小学都没有成为儒家教化的道场,缺乏圣贤教化的能量,一些浅近的蒙学经典,比如《弟子规》、《三字经》、《声律启律》、《千字文》,都没有能进入教育系统,大学中文系,即便开设了古代文学、古代汉语、文字学,相关课程,依然是沿袭中学模式,绝大多数中文系师生,走向了学术研究和文言讲解教学之路,而不是圣贤教化之途。这说明什么呢?语文指导理念,教学、考试模式出了问题,而且还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不能走向圣贤教化、立德树人,培养儒生儒士的大问题。师与生,都成为了问题承负者。
六、有人说,语文教学还是有成果的,至少造出了飞机大炮火箭导弹,不再挨打了。这个只能说在百年来的在科技物质落后的情况下,我们通过大量普及性教育,重理工轻人文人的教育,取得的成效。但是,我们如果回到宋朝,回到明朝,我们在传统文言文教下,并没有阻止,我们科技的发展。李约瑟在《中国科技史》中说,中国在公元1500年前,都是领先世界的。即便是洋务运动,我们的进步也是很快的,只是时代进入了剧烈的中外冲突,引发的内部革命期,洋务运动,没有在清朝能持续下去,但学西方之技的进程,也一直没有中断,短短七十年的奋斗,我们又迎头赶上了。我们能赶上,表面上看,好像得益于大规模的普及教育,实际上,是表不是本,要是没有党的集中统一领导,来自传统的人民的勤劳奋进。是不可能赶上的。这些都是传统文言文教遗留的财富。可是,时下,我们表面上赶上了,可是,文言文教却没有,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天下国家之念,勤劳质朴之行,道德文章之范,又没有了。那么,再过一些时日,还能说,这背后的传统文化、圣贤教化的支撑吗?人不被教化,逐步下沦,信仰、价值的丢失,是最可怕的,因为,动摇了根基。根基动遥,上述取得成功的遗留,将会更加式微。所以,趁现在,我们制造出火箭导弹了,科技物质跟上了,要勇决地复兴传统文化,重建根基。趁教育文化大厦还没有完全倾覆,赶快重新夯基。可以说,一百五十年前,有识志士,面对中外文化冲突的大变局,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见识、格局和战略谋划,在当今依然要起指导纲领性作用。只是,在实践中,我们把中学的体给丢了,而西学进而成为中体,让西用,全面不受约束,已深深影响到我们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各方面了。
七、温儒敏教授说,让15%的人做不完。看起来是一个很理想的目标,当学生,真不喜欢阅读,只是应付考试时,这种阅读,就会变成无意义,事倍功半,苦不堪言,一旦考试过了,就会厌烦丢弃了,甚至很多学生,不到考试,就放任了。即便为应付考试而阅读,也是低层次上的。古人那么大的记诵阅读量,可是出来的文章,也不过,几百千多字。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那是因为,平日的阅读积累,已扎根了。让学生做不完,让学生马虎做题,结果又会是什么呢?真的提升了阅读理解能力和传统文化经典史籍的学识了吗?我看未见得。学与识,从来是一体的,学在广博的阅读记诵积累中来,识在理解辩析、不断输出有理解辩析的文章中来。我们古人,考察一个人的识,就看文章,从经论、史论到策论。苏老泉要不是因为《洪范》,怎么会得到欧文忠公的赏识。当今语文以考白话文为主,白话能出来识吗?能体现出学吗?全国每年有近千万学子赶考,有几篇白话文章,真能有学有识,能流传四海,播之万代的?而我们古人的考试文章,唐宋时期的,现在都能看到,即便是试卷原本,明清时期,也能找到不少。
八、另外,这个高考阅读指挥棒,到底是引向大量文言经典阅读呢,还是泛泛地阅读,甚至包括了太多白话文小说名著的阅读呢?如果,同时大量增加考试中的现代文阅读比例和篇幅,这个导向又是不妥的。现代文阅读,说实话,是快餐的。我本人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大学期间,也被老师要求阅读,大量的西方文学和近现代文学作品。结果如何呢?很快,不出五年,就变成,模糊的记忆了。连情节很多人物都记不得了。以前,大家都喜欢看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还比一般的白话小说,更有情节、故事的吸引力,结果如何?要是没有电视剧,怕是很多细节、人物也不清楚了。而大学中文系,少说也有读十部以上白话小说、名著的学生,有多少又有多少文学素养,而古典文学、经史之学的素养又如何呢?而中国的四大名著,还有《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隋唐英雄传》,《荡寇志》,《杨家府演义》、《说岳全传》、《历朝演义》、《聊斋志异》、《三言二拍》,等等,这些很多又百读不厌,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虽是浅近文言兼白话作品,可是,其根基是在文言文章基础上的,其作者是从文教系统中出来的。即便这些作品,比较口话化,适合中小层看,但是,也不乏体现其学与识。这与来自西方的所谓名著,小说,是完全不是一个频道上的。人不同,作者不同,其所产生的土壤不同,思想价值观不同。那么,这类型的阅读,这个高考指挥棒有没有侧重引导呢?如果说,考题中的白话阅读,大增这类型的阅读材料,那也是可以的。
九、再有,现行的语文阅读考试题,是细的,是分割的,是寻章摘句的,是求枝节的,是生怕考不到学生的。而平时的阅读,大家都知道,有多少精读呢,有多少精读到,考试的语法、语意中去的呢?那即便平时有大量阅读,只是知道梗概,对考试又有用吗?既然,阅读不能明显增进考试分数,那么考试又不能促进阅读。那就事与愿违了,哪怕是这种被动、强迫式的阅读,也与教改设计者的初衷相违了。
那么,如何才能真正达到提升文言经典阅读,从内在去激发,让学生自行主动大量持续攻之乐之而不疲怠呢?对多数学生而言,答案有且只有一个,回归传统文言文教文举。
道理很简单,出来文言诗词文章,在输出这个频道上,就与古人同了,古人的学识就能望得着了,古人的志怀,信仰,也能真切感受到了。诗言志,文载道,诗文的这种魅力,可以称为魔力,可以对学生,还有老师,上瘾的。要写诗词文章,您读书,诵书,理解的角度、层次就不一样了。当您要写赋,必定要去看,汉大赋或文学小赋,那么,就要去学,他们是怎么写的,怎么积累起这些名物典故,华美词藻的,他们如何通过赋这种文体融贯出来的,又怎么来体现,自己的志气或讽谏之意的?这样一下,通过反复读经典习文章,与古人的情性就融合起来的,那么自然而然就生发起,向古人学习、比齐的内在欲望和渴望了。意思是说,通过文言输出,让您在不知不觉中,搭上古圣先贤,以前的读书人的臂膀,升到道统文脉、学识文章,道德素养的高处,就可以小鲁小天下了。这样一来,您还愿意停留在山脚小丘么?人的特点,无论是在物质或精神追求上,总是既上而不愿下的。开了五十万的车,是不想再开10万的车的,住了别墅,是不愿再住洋房的,当您一个月的收入有过数万,您还会满足于数千的收入么?物质若是,精神亦若是。当您接上了孔孟程朱的气局见识,跟上了韩柳欧苏的节拍步骤,您还会与俗人庸人为伍么?所以古人讲,志存高远,志在圣贤,志在四方,忧怀天下,就是通过提升精神高大度来化解个体低小处的。孟子讲:“先立乎其大者,其小弗能夺也."此之谓也。
回到阅读上,一旦与贤士君子同频,必慕其学识,瞻其文章,恐一日不至。而只要稍稍去了解,稍稍看这些文章中所呈现出来的记诵阅读,其内容,其量,其深度、广度,高頻能量级,自然而然,就把您引进去了,引进了,就好比深专进历史文化的海洋,不能出了。出则就以古人之姿,视于当下,具备圣贤忧天下济世之怀了。而且作文本身,是要有丰厚积累,借鉴基础上才会更加地突出的,就迫使自己专进去,学进去。所以,传统读书人,大量的记诵,阅读,识字,就是这样来的。历史记载,到老手不释卷,甚至依然不停记诵的文人学士的多的是。可是,我们当下,看到了吗?大多数大学生出来,还在读书吗?还在啃经史子集吗?没有!大学人文学者,除了课题需求,论文需求,择其所需,来引用讲解,有向古人读破万卷书看齐吗?少有!
古代科举考试,主要是文举。也是考试指挥棒,然而这个指挥棒,就特别有效,而且是贯穿始终的。不仅是求功名做官,哪怕是求得功名做了官了,全社会,自天子到诸生,从教学到治政,都是看文章,或者以文章为链接。文章,经国之盛事,说明的是,文言文章,做为书面语言,大量用在经国理政的各个环节中。所以,不仅是考试指挥棒了,更是从学术到治政教化的评价标。其实,文言教文教的关键是,造儒家士大夫,让读书人,同道统文脉,古圣先贤,同频共振,同在一个学习及思维情性的频道上。日见其文,想见其人,则心生齐志矣。
在某种程度上,笔者敢断定,温儒敏教授本人没有能走进传统儒家文言文教中,自身也没有长期读经史子集输出文言文章及著述的习惯。不然,这个道理,他一定会明白,也一定不只是提出只是考试中增大阅读量,来带动经典阅读的这个方案。这个方案,在我看来,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南轅北辙,适得其反。长远来看,并非好事。因为,这样寻求近的解决办法,无异于头痛医痛,脚痛医脚,不是整体解决系统性建构方案。一旦实施,好几年十多年,就会一叶障目,以偏易正,大误语文教改之正途。
前几天,已将本人的《语文教育问题和改革思路》一文,提交给了将于本年十二月初举办的,北师大文学院与语文教育研究所主办的“语文教育七十周年回顾与展望学术研讨会”了,相信,文言文教进体制的声音,上传上去,语文教研教改界的同仁、资深专家会有所反思和响应的。当然,更希望温儒敏教授能认知体会到,实时调整教改方案,认清文教进体制的重要性、迫切性、根本性,真正将语文教改落到实处,落到立德树人、教育教化的根本上来,即便一时条件不具备,也要一步一步朝着这个导向和模式前进。已故清华大学钱逊先生多次指出,语文教育在原有基础上,修修补补,是不行的,一定要开新思维,回归儒家教化传统,重启炉灶,在教育教学导向、理念、模式及教学方式方法上,大变革,才能解决根本上的立德树人、回归圣贤教化的问题。
“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然必有可瞻者也。走向正途,回归教化,国人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