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茶道,我们常常陷于通俗。就是用所谓的茶的发展历史去谈茶道。如此谈来的弊病在于即便背诵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年表,也无法读懂历史背后的意义。茶道,不仅仅是茶的历史。
今天,我且尝试用中国画的理论来谈茶道。毕竟关于中国画的思想研究,远远走在茶道研究之前。
方闻先生,是我尊敬的美术大家。
他1930年出生于上海,自小师从道士学书法,十岁左右便开办了个人书法展,被画界誉为神童。1948年,赴美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先后获得文学学士、硕士、博士。他曾师从Kurt Weitzmann及George Rowley两位教授学习西洋及中国美术史,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1959年创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国艺术和考古学博士计划。后出任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特别顾问及亚洲部主任。1992年他同时当选为美国哲学家协会及(中国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
△方闻先生
2018年,方闻先生因病去世,米寿而终。就在这一年,我读到了他的代表作《心印》,震动了心灵深处,启发了我长期的思索。大概画家看到其中每一句都是说画,我却看到其中每一句却都在谈茶。
方闻从十几岁开始受到了西方完整的高等教育,但是无论他在西方受到了多少教育,他都是中国文化真正的传承人,对中国美术史有着源于中国文化的深刻洞察。他和西人,同样是中国美术研究的大家高居翰先生在美术史上最大的区别是,他希望他的理论能够让中国美术史立于世界文化之林而不败,能够像西方美术史那样条理分明地找出自己的内在规律,用中国文化自己的逻辑定位出它最经典的时代和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中国美术的思想研究,终于站出一位真正的中国人。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内仿明代苏州网师园的江南园林
简单的说,方闻先生致力于用中国的文化传统来解读中国的文化现象,中国画。而且,他获得了伟大的胜利。而今天中国学院试图解释茶道的范式,还没有回到中国的文化传统,甚至鲜有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根本的大问题。我们总是尝试从农学,科学,化学,生物学来探讨茶,从中国哲学与传统思想进行的茶研究,长期薄弱,甚至已经非主流。茶文化在今天,已被茶产业高度商业化,能卖产品的茶文化就是好文化,反之,则不是。茶文化研究的预见性,精神性,非物质产品性,因为与市场贴的过于紧密,变得荡然无存。
中国茶道的研究相较于中国画,有着明显的先天不足,或者是缺陷。重要的一点,在于研究对象与材料的不足,从唐宋,到明清,两次茶文化高峰所涌现出来的资料,大部分已被说明透彻。我一直认为,今天的中国茶人,不仅要致力于搞清楚材料,更要有勇气去开创,成为后来人的材料本身。
从中国画论的角度,开启中国传统生活美学的对比研究,已有一个成果斐然的案例:台湾中华花艺理论体系的奠基人,黄永川先生。黄先生首先是画家,更担任历史博物馆馆长。以往有关中国花艺的书籍理论,亦是匮乏,甚至不如中国茶道,可黄先生将中国花艺的研究接引到了博大繁复的中国画体系中,顿时活水不断,蔚为大观。
△黄永川先生及其画作
我所创立的弘益大学堂,今天是云南省海峡两岸交流基地,也成为台湾中华花艺文教基金会在大陆重要的合作伙伴。弘益的使命是传承三个文化,茶、花、香。其中,自然有很多可以互相借鉴助益的可能。
同为中国艺术,回到陆羽的愿望。中国茶必须从一片树叶,高度嵌套进中国的思想主流,甚至成为一种对中国哲学体系的重要补充。我的这几篇小文,希望开创中国茶道与中国画论比较研究的先河之引。期盼更有后来方家济济。需注意,我提倡是这种比较研究,绝非单纯针对中国茶主题的绘画,或是解读中国历代茶画上所描绘的茶事。其根本,甚至与茶画毫无关系。而是试图用中国画精深的理论体系与健全的思想能量,来勾连,启发,对照,解释尚不清晰中国茶道。从而借它山之石,源头之水来健全茶道理论与审美的基石。
接着谈方闻先生,他是幸运的。如果说第一代的美国美术史家奠定了中国美术研究的大框架,到了方闻这一代学人,中国美术研究才真正进入了理论问题的研究。在这一代研究者里,方闻先生一个开宗立派的大师。他在担任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特别顾问,亲自接触过很多中国画作,看过、摸过、鉴定过;而且他身体力行,亲自去收购,甚至去募捐。在他的努力下,大都会博物馆的中国书画收藏成了世界数一数二的馆藏。
△方闻教授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任职特别顾问和亚洲艺术部主任期间(1971-2000)所举办的部分书画展览图录书影
《心印》这本书出版的20世纪80年代,其中理解中国美术的方式绝对是开创性的。这本书并不像第一代学者那样,说一个时代的或者是一个朝代的画家有谁,特点什么样,风格什么样。他强调中国美术有自己的发展脉络。他想找到一个核心规律,然后通过图像和分析来确立这个不同于西方美术的规律。他找到这个规律就叫“画为心印”,意思就是绘画作品是一种传递心灵印记的媒介。
“画为心印”是宋代画家米芾的观念,意思是绘画是心的印记在画面上呈现。本书的书名《心印》就来自这句话。它的英文翻译是Images of the mind,意思是大脑里的形象。这个题目其实已经开宗明义地告诉你,中国绘画不强调写实,古人画的东西不是眼睛所看到的,而是心里所体会、感受到的东西。
△2018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方闻先生专著(中文版)《心印——中国书画结构与分析研究》、《宋元绘画》、《夏山图》和《中国艺术史九讲》
茶道何尝不是这样。有西方科学的惯常分类方法,或是西方传统艺术的路数,始终无法将这门精深的东方味觉艺术表达明白。茶道也是“心印”,必须以心印心,心心相印。所以我说,正如有人一辈子无法体会“禅”一样,大部分人注定一生无法”看见“真正的“茶道”。或者最后,我们已经不能把茶道称为味觉艺术,正如“中国绘画不强调写实,古人画的东西不是眼睛所看到的,而是心里所体会、感受到的东西”。茶道所刻意表现的,绝非舌头口腔所尝到的滋味,而是滋味之上的生命回甘。我们所有对于中国茶道的研究,必须回到这个根本上来,它的根基似乎不能仅仅是农学,而应是中国的哲学与中国的宗教。
西方美术有西方自然主义的传统,而中国美术有自己的传统。西方茶界有西方科学主义的传统,而中国茶道有自己的传统。意识到这一点,或是重新建构茶学的发端。
如何“看见”中国茶道与众不同的心灵世界?再用方闻先生的画论来谈。
所谓“画为心印”,就是中国绘画作品是传递心灵印记的媒介。古人画的东西不是眼睛所看到的,而是心里所体会到的,是人的智识、理解和感情观看了自然之后在脑子里形成的综合印象,然后画家又把这种综合印象呈现在了画面上。
△传五代董元《溪岸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在方闻看来,“画为心印”是理解中国美术的关键。比如很多人会觉得,中国古代山水画画得没有西方风景画那么逼真,但实际上,中国绘画本来就不追求逼真,它追求的目标是介于“似与不似”之间,“似”就是“像”。画画当然要得像,可画得“太像”就是媚俗了,而画得“不像”就是欺世,因为没有办法评价。这是“似与不似”的第一层意思。
接着,方闻先生又引用了北宋艺术家苏东坡的说法,苏东坡说:能工巧匠能够完美模仿自然的形态,但是高人逸才,也就是艺术家,能够借助形式来表达理念(“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在形的层面,画得像是基础,但形是第二位的,理念更重要。绘画作品能够表达理念,达到“似与不似”的境界,正是因为“画为心印”。我们不会去画眼睛直接看到的东西,不会直接模仿自然,而是在观看之后,在脑子里先构建一个图像。这个图像源于客观存在,所以是“像”的;但是经过我们的理解和消化,又不同于客观存在,所以又是“不像”的。这也“似与不似”的第二层意思。
引用到茶道上。喝茶或者品鉴茶,当然就是以“滋味”为主要指标。但茶道之趣味,则必须要有滋味之上的心理感悟与体验。所谓茶道的“似与不似”,茶道完全沉浸于滋味,就如画得“太像”而媚俗。而完全脱离于滋味,就如画得“不像”而欺世。
中国画不直接模仿自然,中国茶道也绝非仅仅是草木的颂歌。自然的滋味,要经过人心的理解与参透,再透过茶道家的表达,才得以成立。茶人,应首先抱持某种茶道思想,所谓茶事,也应是以形式来诠释理念。
△北宋 范宽《溪山行旅图》
这便说到最关键的一点。茶的本质是媒介。用美术做类比,颜料是媒介,茶界目前并不缺乏致力于“颜料”的商人,品牌,店面。可是颜料不是美术的最终目的,画作才是,而画家是成就这一切的人。他是整个链条点石成金的天才。茶界目前最缺乏的,是“画作”,是“画家”。而茶界“颜料”的产能却是极为过剩的。任何风味嗜好品,必须不断突破想象力的天花板。想象力,才是今天茶人最大的瓶颈。
茶的世界里,近代以来从来不缺乏研究者。所谓学者,教授,博士就是这一类。可两百年来,最缺乏的恰恰是被研究者,就是研究对象本身。其中活着的研究对象,更是缺乏。这类人,历史上称为伟大的茶师。美国文学界评价现代表现主义戏剧家尤金·奥尼尔时说“在他之前,美国只有剧院、没有戏剧”。正如陆羽或者利休,唐代中华与战国日本或许有茶馆,茶商,但是真正的“茶人”,确是从二人开始。当下中国,亦有茶馆茶商无数,若要谈所谓的茶文化高峰,则必须先萌芽伟大的,如陆羽、千里休一般的茶人。
最后,我再强调,有不少人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看见”茶道。这不是源于物质的鄙视链,恰恰相反,茶道从来就是反物质的。用心的款待,只有用心才能发现。茶道是因为相信而后的觉察,因为相信而后的享受。无心,无信,茶道荡然无存。
为了让自己偶然看见的茶道长存,为了让更多人偶然看见茶道,我决定建设一座属于茶人的,小巧的,美术馆,我给他取名:善意美术馆。
今天先谈到这里。
弘益新校区与善意美术馆即将开幕
2009—2019,弘益十年!官宣!全新校区将于今年底建成启用!弘益大学堂昆明教学总部(新校区),位于中国(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云南紫云青鸟省级文化创意博览园内。容纳茶学院、花学院、香学院各专业授课区;善意美术馆;弘益人文茶馆;中国茶书房;茶山风土与茶汤风味实验室;茶会大厅;茶人食堂等不同主题的场所。总面积3600平方米,是当今中国规模最大的专业茶空间之一。弘益新空间的美学风格,致力于探索现代茶空间的设计语言,简约素朴,仅用五种装饰材料完成施工。极具实验性的是,李乐骏校长首次将中国茶与装置艺术融合,创造了一件体验式空间作品:茶祷之仓。弘益昆明教学总部立足春城南市区经济中心,交通便利,地铁通达,停车位充足,距离机场仅三十分钟,周边500米范围内,各星级酒店众多,文创园区深具艺术氛围,将成为全国各地茶花香学人到世界茶源进修精进的最新文化地标。
- 作 者 介 绍 -
李乐骏
茶文化学者,生活美学教育专家。现为华茶青年会主席,弘益大学堂校长,云南省弘益职业培训学校校长,国家人社部茶艺师国标审定专家,云南弘瑞君益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云南省茶叶流通协会副会长,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理事,云南省青联委员。
● 2004年至2014年,十年耕耘,参与建设中国规模最大的茶业企业,大益集团。
● 2014年至今,二次创业,投身教育。创办弘益大学堂,云南弘益职业培训学校,成为中国最年轻的茶校校长,累计培养学员8500余人。创办弘益茶道美学在线内容平台,收获四十余万读者的订阅与认可。创办弘益手造,正在成为中国手造产业的先驱力量之一。发起弘益茶会500余场,公益奉茶超过50万杯,领军大中华地区最具影响力的茶文化机构之一。
● 部分荣誉
2006:荣获“希望工程爱心奖”——中国青少年基金会;
2014:著作《茶叶江山》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累计发行超过十五万册,成为二十年来最畅销茶书,入选中宣部“国家图书奖”;
2014:创办“弘益手造”品牌,荣获“中国传统工艺振兴百强”——《中华手工》杂志社;
2015:创办自媒体“弘益茶道美学”获奖“全国茶行业十佳公共平台”——中华合作时报;
2016:被聘为云南省昭通市青年创新创业导师——昭通市人民政府;
2018:创办学校弘益大学堂被表彰“六茶共舞,三产交融全国示范单位”——国家农业农村部、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
2018:创办学校弘益大学堂挂牌“云南省海峡两岸交流基地”——云南省人民政府、云南省委台湾工作办公室;
2018:荣获“中华茶人榜样”——中华茶人联谊会;
2018:荣获“云茶榜样”——云南电视台、云南省茶业流通协会;
2019:创办的弘益大学堂、云南弘益职业培训学校获得“中国茶美育突出贡献奖”——中国教育学会美育研究分会;
2019:荣获“海峡两岸茶业合作贡献奖”——海峡两岸茶业交流协会;
2019:获得“中国创新教育校长”称号——中国教育学会、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中国教育学会科创教育联盟;
2019:荣获第六届中华茶奥会“最佳导师”荣誉——杭州市人民政府、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