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我在湖畔大学接待美国西点军校前校长罗伯特·卡斯伦将军。退役之前，他的军衔是美军陆军中将，这大概是我认识的第一位美军中将。

卡斯伦将军有着辉煌的履历。他在伊拉克扮演过三个角色：1991年美国沙漠风暴行动中做过营长；2008年又重新回到伊拉克任北方总司令，带领数万美军指挥作战；美军撤离过渡期间则负责整体的安全合作。美军撤离后，他负责训练伊拉克三军和反恐部队，成功重创恐怖组织ISIS。

回到美国后，卡斯伦将军做了5年西点军校校长。任职期间，西点被评为美国排名第一的公立大学。作为以培养领导力而闻名遐迩的学校，西点不但培养了无数的美军军官，而且培养出了数千位500强企业的CEO。在这个意义上，西点军校培养的CEO媲美任何一家商学院。

可以谈论的就很多。挑几个有意思的点在此分享:

1. 信任的变量

我告诉他，阿里巴巴的一个核心价值观是信任。他当然认同，因为信任也是西点的一个基石。他接着说，信任是改变一切的力量。当一个机构有了成功的信任，它可以光速一般前进。

如果把信任看成一个函数，这个函数有两个变量：一个是能力，一个是品格。信任是能力和品格相互作用的结果，虽然有的人凭借能力可以获得成功，但是没有品格的胜利就不可持续。品格，比能力更重要。

越战期间，他正好在西点读书。他还记得那时美国军队失去了大众的信任。所以他穿着军服上街，有人会朝他身上吐吐沫。美军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状态了。

所以一个领导者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构建和维护统一的价值观和信任体系。西点的座右铭中三个关键词：责任，荣誉和国家。西点的使命，是培养终生的领导者。

那么如果这个体系被违反了该怎么办？他回答说，如果是西点的在校学生，视情节轻重，都会配一个导师，帮助反省、改变。如果已经毕业服役且有明确的违规行为，则是零容忍地处罚。每一个奖惩，针对的不只是相关的人，更重要的是整体的文化，一个需要所有人共同维护的东西。

2. 关于腐败

美国军队有腐败吗？他想想说，会有各种违规行为，但是真正的腐败很少。为什么能够做到？因为美国虽然总统是总指挥官，预算权则在国会。美国国会制定了各种法规和监督机制，让腐败难以发生。

3. 人类会从历史中学习吗？

911以后，美国人看到萨达姆是最危险的人，而手上也可能有最危险的武器，所以举国上下支持出兵伊拉克。但是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其实在休眠阶段。在把一部分敌人消灭之后，因为破坏了社会的稳定，并没有获得当地百姓的支持，创造的新敌人比朋友还多。制胜的关键，并不在于消灭对手，而在于有一个合法的、获得民心的政府。这时候，美军才发现，越战的教训已经被遗忘了。

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预防性战争”，效果并不理想。现在美国面临伊朗问题，应该汲取教训。

4. 战争的未来

我又问他，从伊拉克战争以后，大家意识到，美国军队已经转向一种强中台、小前端的模式，前端是特种部队。这是军队的未来吗？美军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趋势的？

他说也不尽然。其实打仗总是有两种：一种是争取心和脑的战争，比如伊拉克；这种战争需要的不只是打仗，而是要学会构建生态（点评：中国人叫治天下）。还有一种是消灭对手，这又分两种：一种还是大规模摧毁对手，这个并没有改变，只不过以后越来越多是靠机器人和AI，可能以后这样的战争已经没有人在地面了；还有一种是特种行动，那就是在伊拉克的一些活动。然后他挤挤眼睛说，射杀本拉登的军官，是他的朋友，已经退役，在做一个服务商了。

这样总结一下，以后前方的战士确实会越来越少，要么是机器人和AI，要么是特种部队。

5. 军事上的敏捷

1802年建立的西点，历史上其实是培训为军队服务的工程师。后来开始有各种专业。西点的核心课程随着战争的改变而演变。今天更需要围绕适应性、敏捷性和批判性思维。只有这样才能够应对今天越来越快的复杂世界。

卡斯伦对于敏捷的定义是：“识别和捕捉、利用机会的能力，以及没有机会时创造机会的能力。”他举了一个适应性和敏捷性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后来被写成了一部小说。这部小说又被拍成了一部电影名叫《十二勇士》。

电影讲的是12位美国特种兵说动并帮助阿富汗的北方联盟打败了5000人的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并且在枪林弹雨中全部生还的故事。所以战争的目的不再是直接消灭，而在于结盟和有效赋能。当时，卡斯伦负责谋划，随着时间的消逝，时任美国国防部长的拉姆斯菲尔德变得非常焦虑，因为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能够奏效。如果不行，那就得考虑大军进入。就在模糊不定的三周之后，突然这只小部队就成功了。

6. 美军怎么看中国？

我问他说，有这样的说法：军方有自己的观点，把中国看作敌人，并且影响政治。是这样吗？他比较笃定地回答说，典型的美军观点，是把中国看作是有竞争的伙伴而非对手，最好的办法是多交流多沟通。美军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中美开战，这是双输。还有，美军非常感激中国对朝鲜的影响。

在奥巴马任总统期间，因为不知道中国对南中国海涉及到马六甲海峡的观点，美军提议并开始了和中国的交流。但是现任政府比较难以预测，这倒并非军方主导。

7. 关于变化

这次卡斯伦将军在湖畔讲课的主题，是复杂世界的领导力。这就和拥抱变化有关。他提到，美军去年指派了一个四星的将军，做“未来指挥官”，专门负责面向未来的规划和资源安排，包括技术收购。

8. 向卓越迁移

我告诉他，阿里巴巴的一条价值观是，今天最好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他说这就是西点的卓越文化（culture of excellence）！

他画了一条正态分布，指着右下角说，这个优秀的小角落就是卓越文化的目标。卓越的反面是平庸，是平均值。但是为了达到右下角，一定要容忍大家试错，犯错误，提高。这样，就可以把正态分布往右迁移。

图：卡斯伦引用的老罗斯福总统的一段话

9. 自律是一种文化

也许外貌协会的人会觉得卡斯伦将军的外表有点像史泰龙。他告诉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健身一个小时，即便在伊拉克的几年也不间断。海底捞的张勇和我感叹说：人家的自律是一种文化。看看他的体型，站出来就是将军。

我问将军这是不是美军将军的典型身材。他说陆军是的，因为西点是培养陆军军官的学校，强调体格的矫健，崇尚那种能在前线冲锋陷阵的气质；而且，身体的优美是自律能力的表现。中国也有一句类似的心灵鸡汤：“没有平坦的小腹就没有平坦的人生”，其实都是强调自律。

10. 竞技场上的人

西点一年级就安排拳击课，让每个新生一进校门就开始品尝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滋味，学习挫折和反应，为将来做准备。

卡斯伦将军给湖畔大学授课的课件中引用了老罗斯福总统——一位曾经的军人也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一段话：

译过来就是：

“荣誉不属于批评者，不属于那些指摘强者踉跄、行者蹒跚的人。荣誉属于真正站在竞技场上，脸庞沾满灰尘、汗水和鲜血的人；属于顽强奋斗的人；属于犯错，一次又一次失败的人，因为没有不伴随错误或缺陷的成就；属于真正拼搏到底的人；属于懂得付出巨大热情和全力奉献的人；属于投身于有价值的事业的人；属于有幸最终懂得至高成就的胜利的人，属于即便不幸失败亦不输胆量的人，他们和那些冷漠怯懦，未经胜败洗礼的灵魂格格不入。”

军事和商业有很多共通之处。都需要在动荡、不定、复杂和模糊的环境中（英文叫VUCA：volatility、uncertainty、complexity、ambiguity）做出正确的认知和决策；其可持续的成功者往往需要清晰的使命、愿景和价值观牵引，需要基于高度信任的应变和协同能力。

军事和商业还有一点相同。仗是打出来的，企业是做出来的，但是要能持续地攻城拔寨、守住城池，要让自己的商业能够长久的繁荣，一定也是学来悟来的。

我问将军：既然仗是打出来的，为什么还需要西点军校？将军说，战争需要终生学习。西点学的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厮杀，而是从知识、价值观到方法论的训练。就像一个多元化的团队能够带来灵感和创造力，一个人多元化的视角也是如此。我们尤其需要不循规蹈矩的批判性思维。

还有品格。有人以为品格是天生的，其实品格是需要学习和训练的，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道德的失败。

军事与商业，西点和湖畔，就这样相逢。我们相见欢，因为有很多共鸣。

这是将军第二次来中国，我们欢迎他穿越中美贸易摩擦的阴霾，来看看真实的中国，来和中国新锐的企业家们讨论如何应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们欢迎这样的朋友。因为这样的朋友才是真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