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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第一护国名妓,死于193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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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爱君

来源:最爱历史(ID :solovehistory)

1933年,寒冬腊月,

北大教授、新文化运动先驱刘半农和学生商鸿逵,

来到北平居仁里16号拜访一位老妪,

随后与她一连聊了十几日,

有意为其著书立传。

居仁里是当时有名的贫民窟,

住的多是遭受遗弃的孤寡老人,

体弱残疾的街头孤儿,

还有年老色衰的风尘女子。

而刘半农等人拜访的这名妇人,

正是一个曾经倾倒四方,

名扬海内外的美人。

刘半农后来在书中说:

“中国有两个‘宝贝’,慈禧与赛金花,

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一个卖国,一个卖身;

一个可恨,一个可怜。”

一个大学教授对一代名妓如此同情,

甚至为其写书,实在前所未有。

胡适就说:

“北大教授为妓女写传,还是史无前例。”

从中亦足见赛金花一生的传奇色彩。

她是倚门卖笑的花船姑娘,

也是春风得意的状元夫人。

她是名声显赫的金花班主,

也是救民水火的巾帼英雄。

她是八卦报纸的新闻焦点,

也是命运悲惨的贫穷寡妇。

赛金花的一生,到底幸还是不幸?

01

赛金花原名赵彩云,出生于同治末年。

她父亲早年为避太平天国之乱,

从家乡徽州一路逃到苏州。

来到苏州后,

家中生意衰败,

一家人日子过得拮据,

只能靠借债典卖度日。

赛金花长到十几岁,出落得十分标致,

皮肤白皙,如花似玉,

鼻子纤巧,满带似水柔情,

眉眼俏丽,几分墨色韵味。

那几年,赛金花家里境况愈发困难,

一个美丽的少女注定要为她的美付出代价,

家里人也希望她能帮忙出去赚几个钱。

就这样,豆蔻年华的赛金花,

毫无防备地被领到仓桥浜的花船上,

做了“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一个花船姑娘,

流连觥筹交错之间,

丝竹声声,清歌妙舞,

沦落风尘,身不由己。

如果没有那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

赛金花就要在花船中度过她的余生。

然而,正是在画舫之中,

她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也是她的第一个丈夫。

据说她自小爱吃徽州的“状元饭”,

即红苋菜加猪油拌饭。

身边的人便逗她说:

“将来必定要嫁个状元。”

不曾想,一语如愿。

洪钧是在同治年间考中的状元,

那时正当而立之年,风华正茂,

从此步步高升,官至礼部侍郎。

赛金花登上花船的那一年,

洪钧因母丧丁忧在家,住在苏州城北,

她13岁,他49岁。

洪钧对赛金花一见倾心,

常将她叫到府上,

陪着他与朋友打牌。

两人很投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洪钧还时常送她贵重礼物。

林语堂曾在《吾国与吾民》中写道:

“做了官吏的人,侍妓宥酒之宴饮,无法避免,也无虑乎诽谤羞辱。”

洪钧这个光芒万丈的状元,

骨子里与寻常文人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在吟诗作赋、宦海沉浮之间,

依靠风尘女子释放自己的欲望。

可是对赛金花而言,

这个男人给了自己久违的安全感。

洪钧的朋友对他说:

“你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娶了她?”

第二年,洪钧果真不忌世俗,

将赛金花纳为妾,为其取名“梦鸾”。

尽管是娶姨太太,

洪钧还是将婚礼办得很气派。

赛金花坐的是绿呢轿,前面打着红纱灯,

街上人潮涌动,屋内喜气生辉,

这是她一生难忘的回忆。

丁忧期满,洪钧带着赛金花入京复职。

▲赛金花与洪钧

在京城,江苏同乡京官常来洪府走动。

被誉为“小才子”的曾朴与赛金花相识,

他管洪钧叫“太老师”,

叫赛金花“小太师母”。

世人传言,曾朴暗恋赛金花。

他曾如此回忆在洪家所见的她:

“彼时塞风度甚好,眼睛灵活,

纵不说话,

而眼睛中传出一种像是说话的神气,

譬如同桌吃饭,一桌有十人,

塞可以用手、用眼、用口,

使十人俱极愉快而满意。”

在他晚年的自述中,提及这位“小太师母”,

常带有轻薄之语,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爱而不得的曾朴,

日后以赛金花的经历为线索,

创作了他的代表作《孽海花》。

该书被称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

鲁迅称赞其“结构工巧,文采斐然”。

该书主旨是批判晚清社会,

而不是讲述儿女情长,

可是书中以赛金花为原型的人物傅彩云,

却风流淫荡,不断给丈夫戴绿帽子。

赛金花深恨此书,

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污蔑。

在《孽海花》中,

曾朴捏造了不少香艳片段,

说赛金花随洪钧赴欧时与船主私通,

又与风采奕奕的日耳曼少年瓦德西有私情。

这个瓦德西,

正是后来八国联军侵华时的统帅。

其实,当时瓦德西早已不是什么翩翩美少年,

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大叔。

但是,赛金花与瓦德西的风流韵事,

已成为她平生一桩未了公案。

他们的纠葛始于一次欧洲之旅。

02

1887年5月,

洪钧奉命出使欧洲四国,一去就是三年。

由于正室要留家操持家事,

就由赛金花随之出洋。

他们到的第一站就是德国,

赛金花还在柏林生下了一个女儿,

因生在德国,取名德官。

赛金花对刘半农等人说,

在此期间,她并不认识瓦德西,

更不可能有所谓的私情。

此时的她,正以公使夫人的身份,

随洪钧觐见德、俄皇室,

出席宫宴,甚至还与俾斯麦打过交道。

她一生未进学堂半步,

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

却学会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更在旅欧期间学了几门外语。

冰心回忆自己见过晚年的赛金花:

“那时的她,漂亮是看不出了,

皮肤倒还白净,举止也算得上大方文雅;

意外的是,居然跟来访的美国记者用英文谈了几句。”

不幸的是,从欧洲回来才三年,

洪钧就去世了。

他将赛金花从漂泊无依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却无法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随后,赛金花被逐出洪家,

她唯一的女儿被夺走,

洪钧临终赠给她的五万块钱则被其族弟私吞。

转眼间,赛金花又回到孤苦无依的生活。

03

一朵娇花独自面对狂风暴雨,

注定只能零落成泥。

走投无路的赛金花选择在上海重操旧业。

十里洋场,勾栏林立,

赛金花来此地挂牌后,

客人络绎,车马盈门。

之后,赛金花又去天津开了个“金花班”,

招揽一帮年轻貌美的南方女子,

短短几年间,名声大噪。

▲晚清妓女游春图

有交际花的地方,自然会有高官贵胄,

不然一个巴掌拍不响。

户部尚书杨立山和赛金花最为要好,

初次见面就给了她一千两银子。

杨立山一向挥金如土,

据说还曾掷千金和满清宗室载澜争夺一名妓女。

赛金花又和杨立山的一个好友拜了把子,

从此,有了一个威风八面的称号——赛二爷。

在杨立山的帮衬下,

赛金花又将事业发展到北京的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是烟花女子集聚的“红灯区”。

那时候,老北京人会指着八大胡同,

一语双关地说,

去那边,就是走“斜”(邪)道。

梁实秋也曾在《北平年景》一文中写道:

“打麻将应该到八大胡同去,

在那里有上好的骨牌,硬木的牌桌,

还有佳丽环列。”

而赛金花人生最传奇的一个故事,

正是发生在北京。

04

赛金花来到北京时,

看见满大街都是闹拳的,

他们红布包头,腰系红巾,

手里一把大刀。

他们相信练拳可以躲避子弹,刀枪不入,

嘴里嘟囔几句咒语,便身怀神功。

义和团的热潮席卷华北,

四处烧教堂、杀洋人,

恐惧在洋人心中滋长。

赛金花的金主杨立山本来一向会拍慈禧马屁,

这次却拍到马蹄子上,

因反对义和团而被处死。

▲自以为神功护体的义和团

1900年6月20日,

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北京街头被打死,

成为八国联军侵华的导火索之一。

八国联军一来,义和团的神功都“失灵”了,

清军也保持着稳定发挥,

一如既往难以招架洋人的枪炮。

北京,失守。

慈禧早就跑路了,

留下城里的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入城后,八国联军公开抢劫三日,

全城陷入混乱和恐慌之中。

据英国人的记载:

“北京成了真正的坟场,

到处都是死人,无人掩埋他们,

任凭野狗去啃食躺着的尸体。”

有一夜,几名德国士兵闯入赛金花的住宅。

本想趁机烧杀劫掠一番的德国士兵,

却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风尘女子,

竟然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怀疑她绝非等闲之辈。

时过境迁,

昔日的公使夫人已经成为京津名妓,

但正是这几句德语,助她绝处逢生。

据赛金花描述,

在德国士兵这次骚扰后,

联军统帅瓦德西就派了一辆车前来接她。

瓦德西对赛金花十分欣赏,将她奉为座上宾,

两人结下深厚情谊。

赛金花应瓦德西的的请求,

帮他们解决粮草供需困难,

又找手下姑娘供德军消遣。

并借着与瓦德西的私交劝洋人停止烧杀,保护文物。

外界传闻他俩有床笫私情,

瓦德西才对赛金花百依百顺。

甚至有传言,

当时瓦德西与赛金花同居仪鸾殿,

某天半夜失火,瓦德西抱着赛金花,

破窗而出,仓惶逃窜,两人皆一丝不挂。

她跟克林德夫人还有交情。

愤怒的克林德夫人一心要为丈夫报仇,

请求德国政府对慈禧严惩不怠。

据说,多亏赛金花苦口婆心地劝导,

才让她放下仇恨,同意妥协,

以为克林德立一座石碑来作为补偿。

这便是《辛丑条约》中规定的克林德碑,

上面还有“为国捐躯,令名美誉”等语句。

一战后,

北洋政府才将这一耻辱性建筑拆除。

事实上,赛金花本就是生意人,

在国难当头时想的更多的也不过是有利可图,

与瓦德西等洋人也多是生意上的来往,

而西方列强对华政策在战前便已确立,

也不是一个女子就可以从中作梗。

可赛金花还是因为游说洋人的种种举措,

被牵强附会为“九天护国娘娘”。

更有留在京城的王公大臣向她求助,请求庇护。

民间舆论也多称颂赛金花的义举,

他们对愚昧的慈禧、腐败的清廷感到失望,

转为将希望寄托在赛金花这一弱女子身上,

从而成就了一个巾帼英雄的传说。

其实就连赛金花本人,

对此事的说法也自相矛盾。

她对刘半农说,

随洪钧出使德国时,并不认识瓦德西。

但在曾繁写《赛金花外传》时,

她又对作者说,

庚子那年她与瓦德西已阔别十年之久。

在接受《申报》记者采访时,她又说:

“我与瓦德西住在仪鸾殿共四个月,

他走的时候要带我回德国去,我不愿意。”

05

无论是在上世纪初的“赛金花热”,

还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批判赛金花热”,

1900年,都成为赛金花人生绕不过去的一年。

其中真真假假,似乎早已无足轻重。

不管赛金花做过什么,是否堪称义举,

在世人的眼中,她依旧是卑贱的。

犹如法国作家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中,

那个为同伴奉献自己,

最终却只能受冻挨饿的妓女一样。

庚子之后,无人再敬重赛金花。

▲《彩云图》:张大千为赛金花作的肖像画

1903年,金花班新来的姑娘凤铃自杀。

坊间传言她是被赛金花虐待致死,

引起京城轰动。

命案发生后,

赛金花被逮捕下狱,接受审讯,

“护国女侠”转眼间成了阶下囚。

亲友花了不少冤枉钱,

才为她争取到从轻发落,

而那些曾在庚子之乱向她求助的人,

都翻脸不认人。

经过这一劫,赛金花倾家荡产。

为了谋生,赛金花回到上海再开妓院,

此时她已年近不惑,却又做上了皮肉生意。

“九天护国娘娘”的光环似乎已与她无关,

屋漏偏逢连夜雨,

1908年,赛金花得知自己女儿在苏州病死,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赛金花悲痛欲绝,

曾经的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

眼前的生离死别如万箭穿心,

可生活还得继续。

06

赛金花经历过几次失败的恋情和婚姻,

被世人视为命薄克夫的红颜祸水。

在历经坎坷之后,

她仍希望找到一个感情寄托。

民国以后,赛金花第三次在上海为妓。

她所接待的人物,从满清贵胄变为革命新贵,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

官员们对女色的追求出奇一致。

然而,赛金花老了,时间如刀,

在美人额上留下痕迹。

曾朴曾在此期间与她相见,据他描述:

“赛时已五十岁左右,神气尚好,

惟涂粉尚厚,细看可见其皮已皱,喜着男装。”

这时,曾为参议院议员的魏斯炅,

走进赛金花的生活,

这是她最后一段感情。

1918年,赛金花嫁给魏斯炅。

她晚年时,

最爱喋喋不休的就是嫁给魏斯炅这段经历,

“一切生活已极为平凡,无何足以传述矣”。

婚后,她与丈夫迁居北平,

住在樱桃斜街。

樱桃红妆,疏影横斜,

历经坎坷的奇女子,

若能在这里安度晚年,

亦是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天不遂人愿,

结婚仅三年,魏斯炅就去世了。

在江西会馆开追悼会时,

很多人送来挽联,把赛金花骂了一顿。

护国女侠是她,红颜祸水也是她,

赛金花大受刺激,

从此迷上抽土烟,麻醉自己。

在和魏家人争执失败后,

她再次被逐出家门,

搬到居仁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赛金花晚年

07

作家张恨水的朋友,

在一次茶会上见到58岁的赛金花,

尽管人老珠黄,还是在双颊微微擦着胭脂,

额头上仅有几道微痕,

看上去五十岁都不到。

可张恨水的朋友回来后,

还是惋惜地说: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有白头。

赛金花在三十年前死了就好了。”

张恨水笑道:

“不然,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不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吗?”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

赛金花再度成为名人,

来访者络绎不绝。

知名文人和小报记者对她接连采访,

遂使她的故事凭空多出了很多版本。

1935年,

夏衍创作的话剧《赛金花》上演后,

赛金花在庚子年保国安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该剧与当时救亡御侮的怒潮交汇,

一时大受欢迎。

可是,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

赛金花的晚年生活过得怎样,

根本无人关心,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爱国女英雄的人设,

赛金花也看不到舞台上演员扮演的自己。

此时的赛金花早已穷困潦倒。

她一开始还有微薄积蓄,

后来就全靠零碎的接济。

一则《八角大洋难倒庚子勋臣赛二爷》的报道,

进入民众视野,

原来,她已经付不起一个月八角的房租,

面对房东的控告与驱逐,只能默默忍受。

谁还记得,

这就是当年八大胡同的赛二爷?

经过法庭判决,

没钱交租的赛金花,

将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端午节前迁出。

1936年12月4日,

还没等流落街头,赛金花就在饥寒中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多亏一些同乡发起募捐,

才得以安葬在陶然亭,

唯有枯木、霜雪相伴。

▲北京陶然亭公园 图源/摄图网。

她的一生,到底幸还是不幸?

不禁想起仓央嘉措的一首诗:

“那个女子

满身都是洗也洗不尽的春色

眸子闪处,花花草草

笑口开时,山山水水

但那块发光的松石

却折射着她一生的因缘

她坐在自己的深处避邪

起来后再把那些误解她的人白白错过

一挥手

六尘境界到处都是她撒出的花种”

当赛金花的传奇人生落幕,

是非虚实,只留待后人评说。

刘半农等:《赛金花本事》,中央编译出版社2016年版

别业青:《我的真相,在春天抵达:赛金花传》,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版

志勤:《一个真实的赛金花》,东方出版社2007年版

蒋凡:《赛金花瓦德西公案辨正》,《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2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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