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斯拉夫之殇:《桥》还在,人去了……

民智漫谈

断裂的桥还可以重新修葺,

但撕裂的民族关系可否重新再来?

(正文共 4100 字,预计阅读时间 10 分钟)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当我在战斗中牺牲,请把我埋在山岗上……”,对于很多50后、60后的中国观众来说,这句歌词耳熟能详。

作为前南斯拉夫电影《桥》当中的插曲,《啊,朋友再见》这首曲子和电影本身都是一代人心中的经典。在那个鲜有外国大片的年代,先后引进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桥》等影片曾经轰动一时。

在电影中,前后共唱响了9次的《啊,朋友再见》。无论是电影中,还是时隔四十余年后再来听这首歌曲,都有不同的感受。

序言

电影拍摄的年代,是前南斯拉夫的高光时代,是经济和艺术发展的最佳时代,是民族间放下成见的时代。

二战中,南斯拉夫游击队员炸毁了塔拉河大峡谷上的这座桥。战后,不同民族的南斯拉夫人又一同将其修复。

然而各种因素之下,民族主义还是撕裂了南斯拉夫,失去了铁托强力领导的南斯拉夫,最终没能敌过内外交困。

整个前南斯拉夫的前世今生都像极了南斯拉夫诺奖得主伊沃·安德里奇在他的小说《德里纳河上的桥》中所描写的那样,静静流淌的德里纳河,分隔了塞尔维亚和波斯尼亚,也成为南斯拉夫土地上东西方的边界。

唯有那座巍然屹立的穆罕默德·帕夏·索科罗维奇大桥,伴随着维舍格勒从村落发展为市镇,从奥斯曼的苏丹直到奥匈帝国。

大桥是永恒的旁观者,是一座不会谢幕的剧场,这里承载着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黑山人、马其顿人的泪水与欢笑……

在四百年的时间里,在高压统治下,民族之间维持着表面的、脆弱的虚假和平,而暗底下巨大的种族和宗教差异暗流涌动。

在今日的欧洲和美国,政治正确的高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虚情假意?其真实情况与百年前的巴尔干并无差异。

在极端主义、难民危机和德法英等欧洲大国右翼民族主义、民粹主义风头正劲的现在,不妨再回顾南斯拉夫的兴衰,以作资鉴。

一、天时地利下成立的南斯拉夫王国

在现代,狭义上的民族可以说是民族国家的民族。

当然,民族国家本身需要一定的历史文化积淀。斯拉夫人除南斯拉夫人之外另有西斯拉夫人、东斯拉夫人。

世界上的3亿4000万斯拉夫人大都分布于东欧和中欧,在前南斯拉夫治下,几乎囊括了所有南斯拉夫人的区域。

但斯拉夫人不会必然形成一个统一的斯拉夫国家,即是曾经的苏联也只是一时在政治上控制了东斯拉夫,现如今俄罗斯的主体民族仍然是俄罗斯族,乌克兰的主体民族仍然是乌克兰族,东斯拉夫人现在也并非一个统一的国家。

那么情况更为复杂,民族更多的南斯拉夫人又何以形成南斯拉夫国家呢?

二十世纪短暂联合的南斯拉夫各民族,更像是反抗大国统治的抱团取暖式的联盟,而非一个独立统一的国家。

事实上,作为语言都不相同的民族,南斯拉夫更偏向于地理概念,而非统一的民族概念。

而将南斯拉夫各族视为单一民族“南斯拉夫人”,要推迟到1788年,塞尔维亚的学者欧布拉道维支第一次提出了这一概念。

也是自18世纪开始,南斯拉夫人才感觉南斯拉夫民族有联合起来的必要,以对付虎视眈眈的奥斯曼帝国与奥匈帝国。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南斯拉夫地区主要由两个帝国的势力所支配,西边是哈布斯堡王朝治下的奥匈帝国,东边则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而给南斯拉夫人带来统一可能,以对抗威胁的却是世纪之交的战争。经过两次巴尔干战争的塞尔维亚迅速扩张,一方面迫使土耳其交还了欧洲的大部分土地,另一方面也加剧了同奥匈帝国的对立。

巴尔干战争中,南斯拉夫人和其他欧洲国家推倒了土耳其在欧洲最后的根基,这是奥斯曼衰落,南斯拉夫人占的天时。

由巴尔干战争导致的奥塞对立引爆的一战火药桶,则给了塞尔维亚人统一南部斯拉夫的地利。

两场战争后,奥匈帝国的崩溃让渴望强大的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在帝国的躯壳中联合、重生,弱小的波黑也在战争威胁前融入了南斯拉夫人的联合体系。

但因巧合和眼前利益而成立的南斯拉夫王国,在成立之初就不曾解决民族矛盾的问题,看似前景无限的南斯拉夫“大帝国”梦还未开始就已注定走向暗淡。

二、铁托铸造的南斯拉夫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斯拉夫王国两头都不想得罪,但最终还是无法摆脱再次被入侵的命运,王国随之分崩离析。

领土被邻国瓜分,匈牙利与保加利亚占领了大部,克罗地亚独立建国,只有最初提出南斯拉夫合并的塞尔维亚还继续以南斯拉夫王国的名义存在。而改变整个南斯拉夫命运的关键人物——铁托,也得以出现在历史的前台。

二战期间,铁托领导的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和游击队在对抗轴心国的过程中,势力逐渐强大,电影《桥》的故事原型正是源于游击队炸毁桥梁的历史事件。

1944年,铁托与王国的王室代表达成协议,合并了两个政府。一年后,纳粹德国军队撤离,南斯拉夫解放,铁托成立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

就此,各民族再次被聚集到了南斯拉夫联合的大旗下。

但和作为前身的南斯拉夫王国一样,铁托的社会主义南斯拉夫中,各个族群人口也没有达到总人口半数以上的,没有单一的主体族群,各个族群为了本民族的利益往往会产生矛盾和冲突。

对于新生的政权而言,政治是最基础的架构,而铁托为南斯拉夫打造了独立自主的政治,这在战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中是唯一的。

究其原因,也只有南斯拉夫不依靠苏联人驱逐出了德国人,并不欠苏联人情。但是苏联作为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铁托也有意学习苏联模式。

而彼时的苏联红色沙文主义盛行,拒绝帮助南斯拉夫建立重工业,还妄想让铁托同意把自己的国家变成苏联的原料产地。

加之政治分歧,苏南决裂。共产国际解散,共产党情报局成立后,斯大林更进一步,把“铁托集团”开除出世界共产主义运动。

但铁托人如其名,足够强硬。和时任其他社会主义领导人相比,他的务实性远大于意识形态对抗性,东风不行,那便西风。美南一系列谈判后,铁托成了战后拿到美国援助的社会主义第一人。得了好处的铁托,并不想彻底和苏联撕破脸,又开始领导起了不结盟运动。

铁托的敏锐保住了南斯拉夫国际地位,也在美苏争霸之际,反倒得以渔利。

在苏联的控制下,整个东欧经济形势都不容乐观,哪个小弟不听话,必然是一顿毒打,试图改革的捷克斯洛伐克就直接遭到苏联武装介入,六天时间,全境被苏军占领。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情境下,铁托也拒绝让步。在军人出身,从一战打到二战的铁托领导下,南斯拉夫军队实力碾压欧洲绝大部分国家。

在铁托生前,南斯拉夫的巅峰时代,南斯拉夫陆军有60万人以及200万后备役,装甲单位、重型火炮数以千计;其海空军同样不弱,空军有3.2万人,主力战机为米格-21,总共400多架固定翼飞机以及200架直升机;海军也有1万人和80多艘舰艇。

对于同样陆权制胜的苏联来说,钢铁洪流想要突破南斯拉夫也必将损失惨重。

独立的政治环境,强大的军事,赋予了南斯拉夫更多的经济政策选择权与稳定的发展环境。

同样是在七十年代,美苏军备竞赛如火如荼,抓住机遇的南斯拉夫,人均GDP跃居社会主义阵营首位,远超苏联,军工业更是异常发达。

当时南斯拉夫电视的普及率更是高达70%,而在七八十年代,电视除了在美欧发达国家,可不是人人消费得起的。

在汽车这样的大宗商品方面,约三分之一的南斯拉夫家庭拥有私家汽车。

三、强人政治的终结,脆弱联盟的末路

民族问题是巴尔干国家的最显著问题之一,在王国时期,实行大塞尔维亚主义,打压塞族以外的族群。

而出生克罗地亚的铁托上台以后,反过来采取对塞族的打压政策,这就使得整个国家各个族群之间难以真正融合、团结,无法形成强大的民族凝聚力和国家凝聚力。这为各族群脱离联邦独立提供了基础条件。

然而只要铁托不死,民族问题尚且可以靠经济补偿压制。尽管西方评价铁托是独裁者,但凭借军人铁腕和外交上合理尺度的把握,唯有铁托可以稳定南斯拉夫内外的局势。

铁托在世,没有人敢挑战权威。他去世后,失去强力的中央集权,各共和国元首轮流坐庄,结果领导无力,各自为政,矛盾愈发突出。

世纪之初,借着东风开启了强大南斯拉夫梦想的巴尔干各民族在新的世纪之交撞上了改变他们命运的东欧剧变、苏联解体。

轮流执政导致的经济衰退已然演变为经济危机,巨大的通货膨胀迫使塞尔维亚中央政府允许外国资本介入国际债权人重组。

经济一垮,面和心不和的各个民族敌不过大国的威逼利诱,没有了铁托的南斯拉夫也和苏联一样放弃了共产党执政,开启民主化浪潮。

对于苏联和南斯拉夫这样的复杂民族国家来说,能够团结各民族的只有社会主义的思想,而非割裂的文化与历史。

分裂的南斯拉夫沦为俄罗斯同欧美势力对抗的角力场。对于欧洲来说,欧洲一体化少不了靠近出海口的南斯拉夫地区,但如果南斯拉夫作为一个统一强大的国家加入欧盟,那么势必会影响欧盟的主导权问题,这是英法等国无法接受的。

从八十年代开始,欧洲加紧了对南斯拉夫的渗透和分化,这也导致了南斯拉夫内部矛盾冲突不断。

对于美国来说,虽然南斯拉夫山高水远,但是强大的南斯拉夫势必会对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这两条贸易通道构成威胁,进而威胁到中东产油区,威胁美国的石油霸主地位,所以美国对南斯拉夫的政策也是分化瓦解。

在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以后,南斯拉夫各共和国在欧美认可下第一时间独立。

仅剩塞尔维亚和黑山的南联盟也难逃彻底解的命运。科索沃危机后,北约出兵,只剩躯壳的南斯拉夫在本世纪初最终成为历史名词。

结语

在电影中牺牲的班比诺,在纪念导演的影展上却成了唯一到场的演员,和导演遗孀相拥而泣。而导演哈伊鲁丁·克尔瓦瓦茨本人早就在波黑战争期间活活饿死。

被民族主义、外部势力炸断的“桥”,阻隔了昔日的同事、挚友,把强大的联盟化为老死不相往来,饿殍遍地、民生凋敝的残垣断壁,一次次内战所争取到的又有谁说得清?

伊沃·安德里奇的小说结尾,德里纳河上的桥因为一战而被炸毁,老人阿里霍扎走向生命的终点,战火再一次点燃了这片土地。

为民族独立、民族团结而付出青春的作家本人,电影中牺牲的班比诺,都只是桥边的过客,再乐观的艺术家在面对这片土地时,多少会多些悲观情绪,对未来,对曾经发生的不幸。

“可惜,真是一座好桥!”,横跨巴尔干的桥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再次建立起来了,愿南斯拉夫的土地上,无论信奉耶稣还是安拉,都能保佑信徒间再无纷争,再无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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