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随父母在戏院观看川剧《野猪林》,一方面为太尉高俅之子高衙内调戏、欺辱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之妻张氏,以及高太尉多次设计陷害林冲而愤怒;另一方面又为武艺高强,人称“豹子头”,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林冲面对淫威,甚至在被刺配沧州途中差点被高俅收买的公差所杀害,却依然一味退让和隐忍而迷惑不解。以至于少年的我以为林教头不过是个有一身武艺却胆小怕事,软弱无能的胆小鬼、懦夫罢了。
少年无知,不经世故。那时的我向往的是“匹马单枪敢独行,摧锋破敌任纵横”的赵子龙;崇拜的是“惟凭立国安邦手,先试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仰慕的是“狮子楼前气势宏,惩奸除暴显神风”的打虎英雄武二郎。
待自己人到中年,历经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看过了世间的喜怒哀乐,方知年少愚昧,误读了林冲。
那赵子龙、关云长不仅是蜀国开国皇帝刘备的爱将,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而且,他们战场上面对的是不同阵营的公开敌人。当然可以尽施自己的本领,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再说打虎英雄武松,本是清河县人氏,从小父母双亡,由兄长养育长人。少年顽劣打死一人,怕吃官司而远离家乡。后在景阳冈上醉打猛虎,巧遇兄长。为报兄仇血贱鸳鸯楼,落草二龙山,聚义梁山泊。浑身是胆,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武行者,本就出生社会低层,又无家室所累,光棍一条,当然敢“凭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了。
而林冲则不一样。他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也算是个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了。不仅享受朝庭的俸禄,且家中还有年轻貌美的娇妻。遇事选择明哲保身,息事宁人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虽然他与赵云、关羽同为体制中的官员,却无关、赵二人身后强大的靠山作支柱。在官场如戏,宦海浮沉的官场中;在貌合神离,墙到众人推的职场里。为维持现状和既得利益,即使蒙冤受屈的林冲开始也只能采取消极的退让和隐忍。这不仅是林冲的无奈,它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现代社会中年人所面临的危机。你无论拥有多大的本事,面对生活的不公和挫折,也只能忍。一个“忍”道出了多少中年人的心酸和无奈。
尽管被逼的家破人亡,被充军到边远荒凉的地方,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也没有想到过凭自己高超的武艺背叛朝庭。直到他看守草料场时,因大雪压塌住处,在山神庙躲藏时无意间偷听见门外陆谦和富安的谈话,得知自己已被陷害,而且差点被害死时。才终于将胸中的愤怒与不平爆发了出来,提枪戳死了背叛自己的友人和高太尉的亲信。冒着漫天的风雪,被逼上造反的绝路。好一个“逼”字,好一个“绝”字。老实人林冲就这样义不反顾的走向了梁山泊。
年少轻狂,读《水浒》、看《三国》,憧憬的是江湖豪侠们壮志凌云、豪气冲天的英雄气慨。不屑于林冲的忍让和软弱。当到了“人到中年不得己,保温怀里泡枸杞”的年龄;当身负沉重的家庭、工作包袱;当平静的表面下暗藏着焦虑和烦恼时,才渐渐读懂了林冲。你即便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你纵然再才华横溢。人到中年的你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所以,有人戏谑“最怂不过中年人”。不过,没有经过岁月的磨砺,又怎能理解中年“林冲似”的苦恼与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