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她的娘家人
文 | 左顺孝
1996年农历十一月廿八,辛劳了一生却没享受儿孙们多少福的妈妈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每念及此,我心中就感到一阵阵酸痛。《忆父文》写完后,我就想写篇有关妈妈的文章,来寄托我的哀思。但妈妈一生可写的事实在太多了,千丝万缕的没个头绪,正思从那里着笔方好,偶于书柜中发现了大舅给我的一个戏本,灵机一动,何不从妈妈和她的娘家人写起呢?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于是欣然命笔,思如泉涌……

父母在世时全家合影
外婆
九十年代,有个叫灵丽的小女孩,唱红了一首歌,叫《我的好外婆》,歌词感人,旋律优美,节奏明快,我特爱听。听着歌,我脑海里就浮现出外婆可亲的身影。
外婆长得和我年老时的妈妈一模一样,中等个,慈眉善目的,特招人喜爱。人说:外甥就象外家的狗,咋撵都不走。这话一点也不假。大哥上高小和初中的五年时间,吃住都赖在外婆家。我们儿个后来念书都在外婆家吃住过。
外婆很爱我,我去时总是摸着我的头,问长问短,爱不够。记得我七八岁时,身上虱子多,那时常穿粗布衣服,针角粗,夹缝中易招虱子。有一次,我坐在外家门口的石墩上观景,看人来人往。忽觉身上咬,就解开棉衣扣子,敞怀亮腔的(内无衬衣)就捉起虱子来。虱子很大,两指甲一挤,会“叭”的一声响。正捉的热闹,外婆出来了,见状忙把我拉进去,一边走一边唠叨:瓜娃,你都不怕人笑话!来到外婆房子,她脱下我的衣服,找件棉衣给我披上,戴上老花镜,坐在小凳子上,给我捉起虱子来。我在一边帮忙,外婆不让。捉了这边捉那边,外婆的指甲都挤成红色的了。外婆说:看把我娃多血都吃了!捉完后,系上扣子,才让我出去玩。我立马感觉身上不咬了,心里很高兴,不由对外婆充满感激之情。从那以后,我懂事了,再也不到巷道里捉虱子了。外公去世早,大哥大我六岁,说他也没见过。外婆一人挑起了家庭重担。我老外婆近八十岁了,还在。不过已经老糊涂了,有时半夜醒来,不穿衣爬屋乱爬,时不时的会坐在案板上或锅台上。外婆还得时时照料她,就显得更辛苦了。所以,我妈妈在八九岁时就开始帮忙外婆料理家务。小小年纪就学习做饭,学做针线活,学纺线。这也锻炼了妈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外婆的精心调教下,妈妈到十几岁就精通了纺线、织布、做衣服等活。用文话说叫工刀尺。而且饭还做的特别好,花样繁多。我最爱吃妈妈做的饭,其中一种特别好吃,我把方法给妻子一说,妻子不服气,学着做了一回,但就是没有妈妈做的味道好。我记得方法是:把面擀的有锅盖大小,稍厚点,放进锅里烙个半生子,火候要掌握好,然后切成条状,动些荤油,放进锅里煮成糊状,吃起来真香!妈妈就是这样能干,这都归功于外婆的调教。听妈妈说,她生头几个孩子的时候,都是外婆来侍候月子的。在我十一二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再也不能为我捉虱子了,我很难过,也十分想念她。
大舅
大舅排行老大,名叫王纯华。五短身材,又矮又胖,见人总是笑咪咪的,象尊弥勒佛。他和外婆一样,善良慈祥,为人正直。不知是因个矮,还是家贫,始终找不下对象,打了一辈子光棍。公社化后,一直担任生产队保管。兢兢业业的,工作十分负责,不占生产队一点便宜,号称红管家,深受群众欢迎。家中就他识文断字,是家里的文化人。他会唱戏,解放初富平县成立剧团时,他是早期成员之一,后来剧团有名气了,大舅就回来了,可能是个矮之故吧,能人多了,就不要大舅了。改开前的二十多年,流曲大队是有剧社的。因流曲是公社所在地,又是全公社的政治文化中心。逢每月的四八有集会。每逢会上,方圆几个公社的人都来赶集,很是热闹。街道也很正规,东西南北四条街,分布着十个小队,是仅次于庄里的一个大集镇。这就给流曲大队成立剧社创造了条件。该剧社人才济济,唱戏的名角多,生、旦、净、丑,样样具全。著名的旦角有:王纯华(我大舅),小旦有:卢亚兰,小生有:田都娃,丑角演员有:田魁生,武生:王双等,这些人方大圆都很有名气。文武场面,能人很多,打板的、拉弦的都是高手。他们排了很多戏,有古代的,有现代的;有折子戏、有本戏戏。以秦腔为主,还有迷胡。别看大舅个矮,唱戏可是好把式,看了他唱戏的人都不由翘起大拇指赞叹:不愧是大剧团下来的,唱的真是好!他男扮女妆,提袍甩袖的,极具风釆。他唱的是旦角中的老旦。每到逢年过节、农闲时间、或是过“四八”大会时,剧社常常会在流曲南街的大舞台上义务演出。我小时候经常去流曲看戏。曾多次目睹了大舅在舞台上的风釆。一般都是晚上去大舅演的角色有《安安送米》中的安安妈,《拾王镯》中的媒婆、《三滴血》中的王妈。男旦唱戏用的是假噪子,听起来咿咿呀呀的,我觉得不好听。二哥说:男旦唱戏就是这种声,大舅是大剧团下来的,见过大场面,瓜怂,你就不懂戏!喜哥也一旁帮腔,我也就无话可说了。于是就仔细听,但就是听不出好在什么地方。二哥大我三岁,叫左顺敏,是个胡拉海人,和谁都能说得来。小时候我怕大哥,不怕他。他大凡看戏去,我都撵他。我们都是小孩,晚上去须有大人陪。这你不用操心,我大伯的儿子左顺喜,大我们二十多岁,我们习惯把他叫喜哥。他是个娃娃头,没一点脾气。那里有热闹,少不了他。天不黑就提个板凳,开始吆喝我们,往往一去就是一大群,前呼后拥的跟着他疯跑。我年龄小,看戏看不出门道,光看热闹。喜哥和二哥有时会给我讲讲剧情。
但我对文戏往往不感兴趣,看着看着,用不了多久,就闪眉搭眼的坐在了地上,打起瞌睡来。当武戏出来,有了打斗场面,或是丑角出来耍怪,二哥往往会推我一把说:快!快!快看!打开了!
我立马就来了精神,跪直身子,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舞台(没拿坐凳)而这时的舞台上,往往就没有了大舅的身影。大舅演不了武戏。
大舅很爱我们。我们每次到外家去,他都会强留我们吃饭。那时家家吃粮都比较紧张,我们都不好意思留下,要走时,会遭到大舅大声喝叱。1963年秋我考上了流曲通川高小,离舅家特别近,妈妈让我在舅家吃饭。我背上三天的馍,放在舅舅家,两顿饭在舅家吃。早上稀粥,中午面条,大舅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的。
大舅一到农闲时节,肯上我家和父母坐坐。五里多路,老是走着来。来时手从不会空着,会捎些蔬菜瓜果什么的,以贴补一点我家贫困的生活。大舅个矮,腿短体胖,背着东西到来时往往会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我妈老嫌他来时背东西太累,说人来就行了。他却一笑了之。下次再来时,会照带不误。这就是我可爱的大舅。
但好人不寿。1967年四月的一天,正是半夜时分,本村一个年轻后生,搞恶作剧,知道我舅胆子小,想吓唬他,猛敲大门,说红联来了!当时流曲地区有两大派群众组织:红联和炮统。大舅被人拉进了炮统,一听红联来了,受了一惊,这一惊不要紧,本身有高血压,从此就瘫在了床上,再也没站起来过,时年不足五十。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往往会拉在炕上,把炕弄塌了几次,真把罪受扎了。妈妈抽空会去看看他,帮他翻翻身,擦擦身上,还老叮嘱我们多去看看大舅。大舅病了后,脾气还变坏了,又喊又骂的。二妗子从不发火,默默的侍候了他多年。我上了初中后,离舅家远了点,就没在舅家吃饭了。大舅病后我也快毕业了,学校不上课我就抽空去看他,帮他翻翻身,和他聊聊天。有一次,我对大舅说:你演戏时用过的戏本还在不?让我看看。舅说:多年不演了,都丢失了。
箱子里可能还有一个,你看还在不?我打开箱子,果真有一个,是旧的,半寸厚,书皮都发黄了,书的名字叫《牡丹亭》,作者是古代大戏剧家汤显祖。我高兴坏了!原想在大舅这找些现代的《三滴血》、《游龟山》什么的,没想到大舅竟会有这么好的名著!这本书在当时可是稀罕之物,有钱也买不到的。我爱好文学,这真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同时佩服大舅竟能看懂如此高深的剧本。这本书我看了好几遍,字字珠玉,视若珍宝。八十年代后,新的《牡丹亭》出版发行了,我又买了一本。但这本大舅摸过多次的旧书,我仍然珍藏着,舍不得丢弃,时不时的取出来翻翻。看到它,就会想起我的可亲可敬的大舅。七十年代中期,大舅走了,再也不用遭罪了。我愿大舅在天堂里安好,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
我妈
我妈叫王芝芳,生于1919年农历四月初四,流曲田家巷人。田家巷以田姓为主,王姓不多,属外来户。据说是民国初自到贤街道迁徙于此。我妈是家中老二,没念过书。我妈老年后曾对我妻子说过:她17岁就嫁过来了。当时家里人口多,要照料四位老人,她身体不好,劳上一天,晚上会浑身疼,年轻轻的就开始吃止疼片,一直到老,离不开止疼片。确实如此,妈年纪大了后,百病缠身,吃止疼片已不起作用了,隔段时间得挂一回吊针。最后几年,人还糊涂了。这都是滥用止疼片的后遗症。
作者父母亲合影
我妈自打17岁那年,坐着一顶小轿,来到我家,就开始了她受苦受累的漫长生涯。三年后,我大姐出生了,全家人都很高兴。父亲给姐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左瑞云。瑞者,吉祥吉利之意也?父亲希望大姐的降生能给家中带来好运。果然,真把好运带来了,大姐之后,妈妈接二连三生养了八个儿子,赶上古代的佘太君了。过去人们都盼家中丁旺,认为多子多福,这可不是好运吗?那料到父母后来得的不是多福,而是多罪。这是后话。妈妈的前两个儿子,一个叫大狗,一个叫二狗。认为起贱名好养活?谁知道起贱名也没用,前两个儿子都没保住,都是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妈妈伤心欲绝,哭天哇地地嚎。还好,第三个儿子就在妈妈的苦痛中,呱呱坠地,抚平了妈妈痛失爱子的伤口。这个儿子就是我现在的大哥左顺才。为了保大哥无虞,妈妈去偷了和大哥一块降生的,本村一家命好的孩子的一件什么东西,系在哥哥身上。借人家的福气来护佑。父亲对此不以为然,认为是迷信。不过他不再给孩子起贱名了。用天干地支纪年法中的“六甲”起名,把大哥叫“甲子”。六甲分别是: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其中“甲辰”和“甲申”在陕西方言中同音,故六甲只能用五个。父亲也不知自己会有几个儿子,故六弟左顺民出生后,没法起名,父亲就用了十大天干中的前两个字命名叫甲乙。后来我看《西遊记》,在第五回“乱蟠桃大圣偷丹,反天宫诸神捉怪”中发现了这样两句话:“元辰星子午卯酉……六丁六甲左右行。”在第六回中还有这样两句,是说孙悟空金箍棒的:“浑铁棍乃千鎚打,六丁六甲运神功”。才悟出父亲以六甲起名是有来由的,他是想要天神来护佑自已的孩子吧!以纪年法起名在当年特盛行,如以六庚起名的庚子、庚寅、庚午,六丁起名的丁卯,丁午等。我姨父也用六己给儿子起了一个叫“己巳”的名字,小时候我不懂,心想姨父咋给娃起了一个叫“鸡屎”的名字?长大后才明白原来如此。
自从以六甲起名,不知是天神护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妈妈后来的六个儿子,都健健康康的活了下来。以致于男孩太多,六弟出生后父亲还想把他送人。这事让我大伯知道了,极力反对!母子连心,妈妈也不大同意。后来听我妈说:领养孩子的人都到家里来了,将要抱走时,大伯及时赶到,把人撵走了。父母真希望再有一个女孩。天遂人愿,1961年妈妈最后一个子孩出生了,当接生婆报说是女孩时,父母亲别提有多高兴了,满月时还特意庆祝了一回。
妈妈体质弱,家中事务多,加上接二连三的生养孩子,身体就更差了。但再差,瞌睡要从眼里过。全家八九口人,要吃饭要穿衣,那时又买不起洋布,全靠妈妈织布做衣。大姐出嫁了,家中再无女孩给妈做帮手。
父母的八个儿女
自我懂事起,从没见妈妈闲过,从没见妈妈串过门。先说吃饭,都是半大小子,一做就是一大锅,有时还不够吃。再说做衣,有多少工序呢?先把弹好的棉花搓成条状,摞成一大堆,再把一根根棉条纺成线穗子,把线穗子再用拐子拐成线团,把线团径成400头的径线,这才放到织布机上织。“织布织布咣当,一天能织三丈。”妈妈一天能织多少,我没问过。听说四丈布算一匹,我家八九口人一年穿衣得用多少匹布呢?就这样,妈妈几十年如一日,一年四季忙到头,像个高级魔术师似的,把棉花变成线,把线变成布,再把布变成衣,像飞速旋转的陀螺。我不敢想象,妈妈孱弱的身体,是怎样做到这些的?我记忆深刻的是,每到每年的除夕晚上,妈妈在捏好饺子后,会把我们召集到自己身边,她打开箱子,取出一大摞衣服来,一个一个发放新衣。从头到脚,一色新。年年如此,从没缺过。当妈妈看到我们拿到新衣后那高兴的样子,她疲惫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同时也有骄傲的成分。初一早上,天还没亮,妈妈就把饺子煮熟了,叫我们都起来吃饭。吃过饺子,妈妈就会躺在炕上美美的睡上一天。一年四季,只有这一天才是妈妈的假日,我们谁也不去打扰她,她太累了!
我们都成家后,父母年纪也大了,我们在一块商议轮流管父母。但是父亲很固执,谁家也不去,谁的脸都不看,非要自己老俩口单独过。这样,我妈也就闲不下来了。父亲过世后,我妈已71岁高龄了,我们就一人一个月管她。可妈妈侍候人习惯了,在谁家待都闲不下,尽管我们都说她,不让她动手,该享享福,吃吃现成饭了,但她不行,在我家时我曾把她拉出厨房,但一不注意,她又钻到厨房里了。妻子做饭时,她帮忙择莱,烧火,搭炭,拦也拦不住。她好像觉得自已不劳动,吃饭不好意思似的。可怜的妈妈呀!真真是只有下苦的命,没有享福的份!
妈妈走时是在半夜时分,我们子女大都没在她身边。她走的太过匆忙,好像不愿打扰我们似的,没有给我们留下诀别的时间,也没有给我们留下片语只言。我们都在灵前以哭声来呼唤母亲魂灵,哭出我们内心的愧疚。
二姨
姨排行老三,人长得很白净,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姑娘(妈妈语)。经人介绍,嫁给了小惠公社河西村一个姓惠的小伙,这个小伙后来就成了我的姨父。姨父中等个,人长得稍黑点。姨孩子较少,有二子三女。女儿随了我姨,都很白净。两个儿子却比我姨父还黑,似尉迟敬德一般。到姨家拜年时,看看姨,再看看她两个儿子我就想,这么白的人咋会有如此黑的孩子?不过,黑是黑是本色,我这两个姨表,人还是蛮善良的。这点都随了我外家人。
我姨为人特忠厚,说话慢声细气的,极温柔。她和我妈姐妹情深,好的和一个人似的。人说,三岁记事记到老,打我记事起,每当妈妈坐月子时,都是姨来侍候,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的。我清楚的记得,妈妈生五弟左顺杰(小名甲戌)的时候,我刚四五岁,姨来侍候月子,住了好长时间。姨的大女儿叫芹菜,也跟着来了。芹菜是属虎的,和我同岁,小我几个月。她一来就和我混熟了,两小无猜。一块玩泥巴,过家家,青梅竹马,无话不谈。小姑娘人很聪明,乖巧伶俐,很招人喜欢。分别时依依不舍,我们还互相哭过。后来年纪大了点,姨来的也少了,有时来也没带她。我们彼此就生疏了。可是在姨的五个孩子中,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芹菜表妹。她后来嫁给了离家不远的邻村。表妹命不大好,丈夫五十多岁就得了不好的病,不久就丢下她走了。表妹一人郁郁寡欢,不几年,也去世了。闻讯后我黯然神伤,慨叹人生无常,深深的感到惋惜!
姨父为人直率,当了多年的生产队长。有能力,社员都很拥护他,威信是极不错的。他家家底好,家庭较为富裕,孩子相对少,生活条件比我家强的多。小时候我们都争着去他家拜年。姨父见我们来了,会很快的在三条腿的泥炉子上给我们烧水喝。那时热水瓶都是奢侈品,喝茶都是用小铁壶在土炉上现烧现喝。姨父家有对檐六间南北向的厦子房,碗口粗的椽,砖铺的地面,很阔气。西边空着两间房做客厅。姨父人很细心,他把红色的玉米芯,一根挨一根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客厅的南墙边,堆的有一人多高,像堵墙。火炉放在靠南墙东边,烧水时,他会一根根从上面取,不见倒,可见摞的多么好。一边烧着水,他会一边慢条斯理的涮茶壶,洗茶碗,动作是有条不紊。水开了,他传上茶,我们边喝边唠家长里短,一般是他问,我们答。姨在大锅里给我们做饭时,姨父会在炉子上放一个砂锅,砂锅里面盛着汤莱,上面摆放着一层厚厚的猪肉片子,用碗盖住。一会砂锅就会咕嘟咕啫响,从碗缝里冒出一股股热气,满空中就漂满了诱人的香味。馋得饥肠碌碌的我们,嘴里直流口水。当姨把饭馍端上桌子,姨父就把炉上的砂锅,摆放在小桌正中。他一边取砂锅上的碗,一边嘴里念叨着这样一句话:穷汉娃来了,好好招待,多吃点。吃饭时姨会向我们打听一些妈妈的情况。我对姨父说我们是穷汉娃这句话印象很深,认为姨父有点看不起我们。长大以后,我就不这么认为了。
姨父先于我姨而去世。姨父家族中几十口人,男性都不长寿,唯姨父活了七十多,但他的两个儿却早早过世,老大活了五十多,老二活了六十出头。而姨在姨父去世不长时间,也和我大舅一样,瘫在床上,是半身不遂。不过比大舅能轻点,人搀扶着,还能下床走两步。时年六十出头。我们长大后姨再也没来过我家。我妈和她再也没见过面。妈很想我姨,特别是我姨病了后,妈妈更是挂念,苦于路远,交通不便,无法探视。妈妈就时常叨叨不已,老是叮嘱我们:要多去看看你姨,不要忘了你姨的恩情。分家后,年节时我会带着孩子,骑车子去看望老姨。姨还是走在了我妈的前边,妈妈知晓后,暗自伤心落泪,难过了好长时间。
二舅
二舅排行为四,名叫王志亭,生于1923年农历八月初三。个子一米八几,比大舅高出一头多。二舅成人后,大约是1946年前后吧,国民党抓壮丁,二丁抽一,二舅刚好符合条件。为了躲壮丁,外婆让他藏在我家。这一躲就是好几年,不敢回家。外公外婆在村里人缘好,没人告发。当时我家有20多亩地,父亲一个人经营。二舅的到来,可帮了父亲大忙。他们两人一块种这些地。时间长了,二舅在父亲指导下把犁耧耙耱全都学会了。父亲大二舅十岁,两人长期相处,建立了深厚的的感情,成为忘年交。
1949年,全国解放了,二舅也解脱了,回了家。但因躲壮丁,耽误了婚事?,二十八九了还没成亲。而这时,婚龄姑娘已没有了。外公不在了,外婆主事,一个妇道人家干着急没办法。人说女婿抵半子,父亲就当了一回外家的主事人,四处张罗给二舅找对象。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合适的。一来是二舅年龄偏大,二来是因家贫。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为二舅找了一个好对象。比二舅小13岁,姑娘叫杜彩侠,只有16岁,家住臧村五队杜家。17岁时嫁给二舅,成了我的二妗子。人说好人有好报,二舅虽说结婚晚点,可娶了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妻子。人长得一般,人品极好。一辈子没和二舅红过脸。孝敬婆婆,相夫教子,真真一个贤妻良母。我们兄妹六七个,念书时大都在舅家吃住过,妗子从没多嫌过我们。为此,二舅对父亲很感激,待之如亲兄长一般。流曲逢会日,父亲在街道置办好该买的东西,都要去舅家坐坐,只需穿过一个东西巷,就到了。父亲一进门,二舅就喊妗子传茶。妗子会很快的提壶泡茶,送进房间里。父亲和两个舅舅围坐在一块,边喝茶,边聊天,气氛甚是融洽。二舅一有空,就会来我家和父亲聊天。我家有大事小情,父母总是先把二舅叫来商议。二舅腿长,走路很快,一会就到了。舅每次来和父亲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一般是:父亲坐在炕边,二舅坐在对面一个高条凳上,妈妈传上茶,放在房子东边的柜子上,他们二人一边喝一边面对面促膝谈心,亲热的很。而妈妈在送上茶水后,会坐在一边,和二舅聊上几句,就急忙转身为客人准备饭莱去了。我们知道,今天中午要改善生活了。正如一首歌谣所唱的那样:“罗罗罗,罗面面,舅舅来了吃啥饭?杀公鸡,擀长面,不吃不吃两老碗”。不过我家是没有公鸡可杀的,长面倒是有的,二舅也吃不了两老碗。
二舅和父亲一样,丁旺。养有四子一女。大儿子生于1952年,名叫建设。孩子长到八岁多了,一天和邻家孩子在一起玩,邻家孩子不知怎么的,就把一根细竹棍戳进娃的小牛牛里了,拔不出来,一拔就大声哭叫。送到医院,取出了竹棍,小牛牛却肿的不行。后来肿消了,全家人正高兴,孩子却死了。二儿子叫拴牢,都已经长到十二三岁了,有一天在野外玩,发现一只野兔子,就拼命去追。兔子钻到一座塌陷的老坟洞穴里,洞口很大,孩子也跟着钻了进去。兔子没抓着,退出来时嘴脸乌青,看相是中了毒。忙往医院送,没抢救过来,也死了。真是祸事连连,连失二子,对舅和妗子打击太大了。两次丧子,父母都去舅家探望、安慰。二舅经劝慰,还可控制住情绪。妗子就不同了,母子连心,哭的昏天黑地,苍天落泪。由于过度悲伤,落下了病根。老年后,妗子人就变痴呆了。什么都干不成了,见人只知道傻笑。年节时我们去舅家拜年,问她话时,她是所答非所问。我们兄弟几个,一个也认不出来了,状况实在令人心伤。
二舅为人忠厚朴实,睦亲友邻。农业社时,担任了多年饲养员一职。他真像山西作家马锋写的短篇小说《饲养员赵大叔》中的赵大叔一样,和牛有很深的感情,在他的精心管理下,个个牲口都很壮实,为农业社出了大力,曾多次评为模范饲养员,还出席过公社先进会。
二舅上了八十以后,两个儿子就开始每年给他过大寿,表现的都很孝顺。过寿时,我们都会去给他祝寿。对妈妈仅存的亲人表示衷心的祝福。望着二舅精神矍铄的样子,我们都感到十分宽慰、十分高兴。年老了,二舅喜欢上了打麻将。没事时会和村里的老头们打打麻将,玩的是五毛、一块的。逢年过节或有时赶集时遇见他,我就会给他三十,五十的,让他买包茶叶,打打麻将。二舅也不推让,欣然接受。我反而感到很高兴。
2008年正月初七,二舅去世了。他一辈子没得过大病,可以说是无疾而终,时年八十六岁。二舅是兄妹四人中最后一个去世的,也是寿命最长的一个。二舅去世了,妗子痴呆了,年节到舅家去,好像一下子凊冷了许多。二舅在时,到舅家去,就好像有一种回到自已家的感觉。妗子的小儿媳张罗饭菜,我们在和二舅喝茶话家常,茶杯始终是满的。二舅知道我们兄弟几个爱喝酒,就会把珍藏的酒拿出来,让我们喝。这酒可能是女婿送的吧!他都舍不得喝,拿出来招待我们。酒桌上,我们推杯换盏,气氛相当浓烈。二舅也会喝上几杯,我们举杯祝二舅长寿,他高兴的合不扰嘴。
但二舅走后,这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二舅让我们喝茶的声音,没有了酒桌上的杯盘狼藉。只有二妗子看着我们在傻傻的笑。人说:父母在家就在,同样,舅父舅母在,家就在。后来妗子走后,我们再去舅家,就感到没有了着落。和两个老表分别坐坐,时间不长就回来了,完全成了礼节性的拜访。
2010年正月二十四,患痴呆病的二妗子,走完了她75年的人生旅程,离我们而去了。至此,我妈和她娘家的上辈人都不在了,他们相聚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舅、二妗子留影
2013年正月二十四,恰好是二妗子逝世三周年。二舅的儿子,为我大舅和他父母立了墓碑。立碑后的2014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三,大表弟叫王润义的,突患大病去世了。现在只有二舅的小儿子王忠义在世。每年大年初一,我们提上礼品去表弟家拜年,分别在两家喝些茶,吃点瓜子、琼锅糖,聊上一会天,就告辞了。人说:外甥百年后要吃舅家饭,故在我们有生之年,舅家我们还是会年年去的。
今年十月一日寒衣节,我特意回了趟家,为父母送寒衣。第二天我专程拜谒了二位舅父的墓地。墓地在流曲九社的公坟里。公坟有近十亩地大,在九社的西边,离舅家约有三里多路。由于今年的雨水多,只见整个墓地荆棘遍布,蒿草半人高,人进去几不能行走。我观察了一下所有坟墓,家家墓地都是荒草连天,没见一家有烧过纸的痕迹,也就是说没一家给先人送寒衣的。可能是当地无此习俗吧!二舅的墓地靠近路边,好找。我爬在地上给舅父舅母磕了三个头,就站起来仔细观看碑文。抄录掌握了一些相关内容后,就去找大舅的墓地。我大舅去世已四十余载,年代久远,新坟增多,可真不好找。加之荆棘丛丛,衰草齐腰,被绊倒了好几次。大舅无儿无女,两个表弟当时日子过的并不怎么宽展,所以我先找小碑子,连看了七八个均不是,正在无望之际,突在前方一大碑上看到了一组醒目的大字:大伯父王纯华之墓,我不知大舅名字,心想,姓王的不多,可能就是,于是分开草丛,上前看立碑人:侄子王润义、王忠义。果然是的!碑子很大样,只是没有生卒年月介绍。在生卒年月一栏中,竖着写了这样两行大字:慎终不忘伯父恩,追远常怀一片心。看了这两行题字,我心中不由涌起一股热流,泪水盈盈的,不由暗赞两位表弟是好样的!不忘伯父恩。毕竟大舅去世已年代久远,立碑时,许多当事人都已过世,所以大舅具体的的生卒年月已没人记得清了,故此没写吧!看完墓碑,我跪在草丛中给大舅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离开了公坟。
回家的路上,我默默地祝愿妈妈和她的娘家人在天堂里团聚!愿他们在天国里幸福快乐!
二O一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作者简介
左顺孝,大学本科学历,中学高级教师。爱好文学,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期,曾任富平县文化馆骨干业余作者,曾在《富平文艺》(刻印版)上发表文艺作品数篇。叙事诗《赞场长》曾得到孙一农,雷文光好评。后从事教育事业,多年担任初中毕业班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无暇旁顾。退休后,又重操旧业,现有五六篇诗歌散文发表于网络文学平台。
转自《陕西文谭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