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以来,中国主流社会重文轻武,理学思潮大行其道,宋代世风玉佩的风格也偏向于表现宁静安详的风格。与此同时,北方游牧民族流行起以弋猎为题材的玉佩。这些以动植物为构图的玉佩充分利用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充满了生活的活力与动感,给我们带来不同的视觉享受。

玉大雁带饰长11厘米 宽6.5厘米 元 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宋代,北方一直活跃着游牧民族政权。他们带来不同的生活方式,表现在与农耕文明迥异的弋猎题材上。北方第一个强权为辽朝。辽代皇帝习惯于四季外出游猎,朝官相随而行,设行帐称“捺钵”,一年四季不同的活动则称为“四季捺钵”,其中以春季与秋季的狩猎活动最为活跃注目。届时,王公贵族相拥狩猎,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交活动。他们的服饰往往反应出相应的弋猎题材;久而久之,演变为“春水秋山”玉饰。
玉腰饰
春捺钵从每年正月的上旬开始。辽代贵戚来到松花江与嫩江合流处钓鱼。待得天鹅、大雁飞来,他们则放出猛禽海东青捕杀鹅雁。顿时,天鹅在水面仓惶飞窜,海东青则紧追不舍,这一场景便被称为“鹘禽鹅坠”。由此,诞生出“鹘攫天鹅”题材的“春水玉”。骄健的海东青擒获肥鹅,充满了浓郁的弋猎活动所带来的张力与激情。
玉帽顶 H4.2x6.4x3.8厘米 元或者明 纽约大都会
由此得知,“春水玉”起源于辽代。金代辽之后,金人继承了这一弋猎制度,他们也酷爱小而健的猛禽海东青,“春水玉”在金人的手里兴盛起来。到了元代,随着蒙古人统一中国,“春水玉”题材风格广为流行开来。
我们现在看到的早期“春水玉”多出自金代的玉佩。上海博物馆收藏了一枚春水玉绦环,便是金代“鹘攫鹅坠”的典型玉佩。早期的“鹘攫鹅”在这枚绦环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白色的肥鹅在黑水之上垂死挣扎,而黑色猛禽海东青则从后面攫住了它的命脉,令其不得动弹。金代的玉雕工艺相对古朴笨拙,但这件作品充分利用俏色来表现动感和张力,令“鹘擒鹅”的画面栩栩如生。
玉帽顶 高4.5厘米 元 佳士得2015拍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鹘擒鹅”为题材的玉佩逐渐成熟起来,磨合出一定的格式。作为腰带的有机部分,它们大多为长方形或椭圆形,中间依旧为“鹘擒鹅”的画面,四周则环绕着一圈水珠纹或水窝纹,从而赢得了“春水纹”玉佩的名头。如这一款水珠纹春水玉和水窝纹春水玉。当中的大鹅、雁笨拙扭曲,惊慌失措,占据了大部分的画面,而海东青娇小翩翩,尽管往往处在不起眼的一隅,依然展现出其翱翔勇猛的身躯。同样的风格也体现在这块元代的“春水玉”饰上。从形制上判断,它最初是一块玉带板;但在被LACMA收藏之际,它已被旧物利用成为元代一枚镜子背面的玉饰。有趣的是这面镜子的手柄也是旧物循环,它由当时一枚流行的“苍龙教子”的带头镶嵌而成。蒙古人在中亚打通了中西方商贸通道,海外彩色宝石得以大量流入中国,为广大的中国人所认识,不再囿于上流社会,这面宝镜便是活生生的物证。
秋山玉炉顶 3.9x2.3x4.2厘米 金 上海博物馆
随着“鹘擒鹅”的主题在全国流行开,鹘逐渐消失。失去天敌的鹅、雁不再受到威胁,它们的神态逐渐变得安详而悠闲,沉浸在一片宁静的荷塘景色当中,似乎表现出整个主流社会回归农耕节奏的潮流。当时间的车轮运转到明初,“鹘擒鹅”的题材依靠多年的惯性依然流行,但它早已失去了当初弋猎生活的张力与激情,由这副明初湖北梁庄王墓出土的白玉鹘捕鹅带可以看出。
圆雕白玉秋山 辽金 长沙博物馆
相对于“春水玉”所表现出来的紧张激烈的搏击场面,由“秋捺钵”而产生的“秋山玉”则是另外一副景致。在秋季,这些北方贵族则辗转山林,捕获鹿虎。相比较春季的搏击场面,“秋捺钵”里的景象则呈现出大自然里的一派和谐:金秋的山林间,鹿群安详自足,衬托出秋天丰满喜庆的圆满——这就是相应的“秋山玉”。出于这一主题的需要,“秋山玉”通常巧妙地利用俏色来烘托金秋的景色,再辅以半圆雕的肥鹿,丰盛圆满的氛围从玉雕里跃然而出。
玉腰板7.2x6.3x0.7厘米 元末明初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这枚小巧的金元时期秋山玉(台北故宫博物院)便是典型的俏色“秋山玉”。从其大小而言,应该是一枚男子的帽饰。与前面提到的金代“春水玉”一样,尽管镂空,它的雕工相对古朴笨拙。同一时期的“秋山玉”还可以在长沙博物馆收藏的一枚玉带板里可以看到。广东博物馆也收藏了一枚元代的“秋山玉”玉带板。由此可见,相对于“春水玉”,中国广大农耕社会能够对“秋山玉”的主题引起强烈的共鸣,从而令“秋山玉”很快地融入主流社会并加以发挥,这一点从元代“秋山玉”带板里人物的出现可以看出。的确,尽管朝代的变迁,“秋水玉”的主题基本上一脉相承,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湖北明代梁庄王出土的一块玉饰便是一块精美的“秋山玉”。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秋山玉”皆为俏色雕琢。“秋山玉”里也有用白玉雕琢而成,如这块白色秋山玉,它表现的风格与俏色玉迥然不同。
青白玉镂空秋山饰
6.6 x4.3 x 1.1 厘米,重38.6克 明
湖北博物馆
玉帽顶
“春水秋山玉”大多为玉带板和玉绦环,从工艺上来讲多为平雕。其实,更精美的“春水秋山玉”为立体的镂空雕。它们皆为贵族男子的帽顶饰。北方游牧民族行走在马背上,风中来去如疾,男子头上无簪,而是流行在帽顶饰以金银珠宝,其中以玉雕为至尊,从而产生了别具一格的玉帽顶。玉帽顶兴起于辽金,到元代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势。它一直流行到龙造型的明初玉帽顶,才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
镂雕秋山图玉牌饰 金 长沙博物馆
相比较腰饰里的“春水秋山玉”,玉帽顶更加不惜工本而精益求精。这大概出于两方面的考量:其一,玉腰饰多为一套,它以量取胜,不可能件件精品;而玉帽顶往往只是一件,而且是戴在头面上的重要装饰品,不论佩戴者还是制作者都会采取高标准严要求来对待玉帽顶。这种主观上的要求催生出客观上的精品。另一方面,它被处理成圆型体立的镂空雕,带来视觉上既庞大又玲珑的气势,而又不致太沉重导致佩戴上的不方便。
春水玉铜镜饰22.9x15.9厘米 元
洛杉矶县立博物馆
与上述早期的“春水秋山玉”一样,早期的玉帽顶做工相对古拙,造型也没有一定的格式,这从几件博物馆藏品中可以看出来。最早的玉帽顶来自于辽金时期的白玉秋山帽顶,另一枚金代玉帽顶来自上海博物馆,为典型的俏色“秋山玉。台北故宫博物院也收藏了一枚金元时期的秋山玉帽顶。它们的做工大致相同,而造型则各俱不一,反映出当时的玉雕帽顶的设计并没有达成行业共识。
春水玉饰 金至元
台北故宫博物院
大量精美的玉帽顶来自于元代。元代玉帽顶材质成色各异,其中以白玉为极品。当中也有俏色玉帽顶,如台北故宫博物院及广东博物馆玉帽顶。当然也有绿玉帽顶,如上海博物馆的藏品。有趣的是这些玉帽顶的造型与水题材(鸟尤其为水禽,以及荷叶莲花等)相关,但与传统的“春水”题材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它们更显得典雅精美,极富装饰美。透过娴熟的镂空圆雕,这些元代的玉帽顶看上去内里玲珑剔透,千姿百态。然而,尽管内在的造型的各异,它们的外型皆呈现出饱满而通透,中正又对称的轮廓。这是元代玉帽顶与早期最大的不同之处。
玉雕春水纹带饰4.8x6.7x1.3厘米 金元 纽约大都会
随着元朝退出中国历史的舞台,玉帽顶的时尚不再。明朝早期仍有少许玉帽顶,如湖北明代梁庄王墓出土的白玉镂空云龙纹帽顶,它的造型内涵已经归化为传统中国皇家佩戴制度。玉帽顶原本为精品,不一定比玉带板多。但因为珍贵小巧,更容易被收藏。有相当部分玉帽顶即被当成明代玉炉顶行走于世人的耳目当中,这是古董当中循环使用的常例。
春水玉饰 8.8x3.6厘米 金 上海博物馆
“春水秋山玉”饰藏品广泛地流转于中外各大博物馆,可见当时其流传之广泛。这些从北方游牧文化里衍生出来的玉佩是中国古玉当中一面难得的旗帜。它们从鲜活的行动当中吸取创作的营养,在设计构图上从动感当中追求平衡与和谐,充满了生活的节奏感与韵律。这是同时代的宋代世俗玉雕所不可企及的。由此得知,尽管“春水秋山玉”为中古时期的玉雕,但它充满了现代的情怀,值得当代首饰设计去发掘与借鉴,在推陈出新中打造新一代的首饰佳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