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自有管夷吾 —— 王导《省示帖》《改朔帖》

江东自有管夷吾

——王导《省示帖》《改朔帖》

《论语》中,孔子对管仲评价是十分微妙的,《论语·八倄篇》中,孔子曾经批评过管仲,说他不懂礼仪,个人财富太多,还说“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国君门内有屏风遮挡,他也有,国君设专门放酒杯的反坫(土台),他也设,超越了臣子的礼仪。但在《宪问篇》中,子贡说,管仲本来是辅佐公子纠的,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殉节,又来辅佐桓公,应该不能算仁者吧!孔子却说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左衽、披发,是周代时周边的少数民族的打扮,而华夏诸国则是右衽,留有发髻的。孔子在评价管仲时,强调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早就被周边少数民族给征服了,落到了蛮族、夷狄的手中,连华夏文明都保全不下来了。认为这是管仲最大的贡献,当得起一个“仁”字,至于一些个人小节,与此不能同日而语。

历史上,如管仲一样的人物还有中古时期的两位名士。他们是东晋的王导和谢安。

王导(276年—339年),字茂弘,小字赤龙、阿龙。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人。东晋时期政治家、书法家,历仕晋元帝、明帝和成帝三朝,是东晋政权的奠基人之一。王导出身于魏晋名门“琅邪王氏”,建议琅邪王司马睿(晋元帝)移镇建邺,辅助其建立起东晋政权。东晋建立后,先拜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武冈侯,又进位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与其从兄王敦一内一外,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王导善书法,学习锺繇、卫瓘之法,而能自成一格,在当时有很高的声望。有草书《省示帖》《改朔帖》传世。

司马炎靠司马懿、司马昭打下的基础,代替曹魏,建立了西晋政权,并灭掉东吴,实现统一。但司马炎去世后,不久发生了“永嘉之祸”。此后,晋怀帝、晋愍帝先后被匈奴族刘聪俘虏,西晋灭亡。公元317年司马睿在王导等人的拥戴之下,在建康即位,东晋建立。

东晋政权建立,王导的贡献究竟有多大?

据说,当年司马睿刚刚移镇建康,江东到处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人士,因为中原遭难,人们心有余悸,心中都充满了不安,不知南方局势能否稳住。而司马睿,按照司马氏的宗族,地位并不显著,本来只是东海王司马越的下属,被司马越派到南方来的,也没什么名气。北方流亡人士及南方当地的士大夫,很多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他,也没有把他当成可以成就帝业的人物。

在这种情形下,王导为了让大家拥戴司马睿,形成江东有主的局面,就安排了一场游行活动。

《晋书卷六十五·列传第三十五》 :会三月上巳,帝亲观禊,乘肩舆,具威仪,敦、导及诸名胜皆骑从。吴人纪瞻、顾荣,皆江南之望,窃觇之,见其如此,咸惊惧,乃相率拜于道左。导因进计曰:“古之王者,莫不宾礼故老,存问风俗,虚己倾心,以招俊乂。况天下丧乱,九州分裂,大业草创,急于得人者乎!顾荣、贺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帝乃使导躬造循、荣,二人皆应命而至,由是吴会风靡,百姓归心焉。自此之后,渐相崇奉,君臣之礼始定。

当时王导正在忧虑司马睿在士大夫和老百姓中间缺少声望,号召力和影响力不足,江东人心不附难以形成凝聚力,正好赶上了三月的上巳节,就是农历三月三。这一天,民众都要去参与禊祓活动,即在水边举行的祭祀、祈福、袪除疾疫活动,人们还趁此机会外出宴饮、踏青、社交。按照当时习俗,司马睿也要去观看禊祓活动。王导提前做好了精心安排,司马睿威风凛凛坐在精心装饰过的大轿子上,采用了威严的仪仗,王敦(王导的堂兄,大将军)、王导以及诸位有名望的人物都骑着马,跟在轿子边。

那些以前没把司马睿当成一回事的士大夫们,看到王导、王敦这些大人物都这么恭恭敬敬地跟随着司马睿,如众星捧月一般,个个都大惊失色。按照心理学的说法,人们在面对一些不太了解的事物的时候,往往依赖于观望权威人士的言行,来决定自己的态度。司马睿在全国并无名气,但王导、王敦兄弟,却是大家都知道的有能耐的大人物,所以,“吴人纪瞻、顾荣,皆江南之望,窃觇之,见其如此,咸惊惧,乃相率拜于道左”,对司马睿,士人从不了解到观望,看到王敦、王导一起为他护驾,以随从形象骑马跟随于他,才认定了这是个比王敦、王导还要了不起的大人物,于是一个个地都赶紧在路边向其下拜行礼。

这次上巳观禊出行,只是让当地人士知道了司马睿的地位和威势,但是,如何让人死心塌地来投奔、拥戴,为其所用,共同建立江东基业,还需要进一步的努力。王导又向司马睿献计说 :自古以来能够成就帝王事业的人,都是能够礼贤下士,尊重地方风俗,虚怀若谷,以招纳才俊,何况现在天下丧乱,九州分裂,大业草创,更是急于用人的时候,像顾荣、贺循,这些人物,在当地具有很高的声望,应当首先把他们引入到朝廷政事中来,他们两个一来,其他人才看到您求贤若渴的诚恳态度,也都会为您所用的。

于是司马睿就让王导亲自去见顾荣、贺循,把他们都引到朝廷中来,由此江南地区人心都归向司马睿,百姓共同拥护之下,奠定了东晋立国的基础,大家都来尊崇司马睿,这才确立了君臣的礼仪。

在王导、王敦等人支持下,司马睿确立了在江东的地位,公元316年,西晋最后一位皇帝晋愍帝被俘,次年被害。公元317年,得知晋愍帝死讯后,司马睿登上了皇位,称建武元年。

司马睿登基之时,还发生了一件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事,在司马睿登基仪式上,司马睿在登上皇帝座位,接受朝臣祝贺之时,竟然拉着王导的手,一定要王导和自己并坐,接受朝拜、祝贺,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和天下的其他事物一样的话,万物如何沐浴阳光呢!

正因为司马睿在江东称帝的东晋政权,是在王导的全力扶持下才建立的,所以当时就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王导为人宽厚,表面上看起来很随和,但是却很有主见,能够高瞻远瞩,而且他那种随和、安详的态度,本身就是当时最大的一种财富。因为王导在当时的政治中,是司马睿一人之下、天下众人之上,整个东晋王朝第二号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关乎国家的命运与安危,他对于治理天下的态度就是平衡、稳定、调和矛盾,营造良好的政治氛围,避免内部的纷争,保全东晋的江山。当然,同时也要保障自己王氏家族的政治地位。

因为功劳卓著,地位显贵,影响力大,加上善于清谈,风度翩翩,仪表完美,王导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所以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有很多记述,留下正事、逸事都特别多。

温峤本来是大司空刘琨的属下,刘琨坚守河北、山西一带,刘琨派他携《劝进表》到江东劝进,被司马睿留在建康,温峤刚刚到江东时,看到到处都是混乱景象,兵备不足,人心涣散,士大夫和老百姓都像惊弓之鸟,就整天唉声叹气说:刘公派我南来,以为这里能够成就帝王事业,为刘公北伐打下坚实的基础,谁知道竟然是这个样子!后来,去拜访了一次王导,然后逢人就说:江东自有管夷吾(管仲),我辈还有啥忧愁的(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复何虑)!

王导有意调和南北士大夫之间的障碍与隔阂,他是北方来的士大夫中最早开始讲南方话的人,当时有一位北方的名士,到了南方去拜访王导,回去后,别人问他,著名王丞相风采如何,这人回答说,哪里有什么风采可言,只见到了一个满口吴语(江南方言)的人!

在《淳化阁帖》中有王导《省示帖》和《改朔帖》。

王导(东晋)《省示帖》

《省示帖》释文:

省示具卿辛酸之至,吾甚忧劳,卿此事亦不忘。然书足下所欲致身处尚在彀中,王制正自欲不得许卿,当如何?导亦天明往。

《省示帖》:“省示具卿辛酸之至,吾甚忧劳,卿此事亦不忘。然书足下所欲致身处尚在彀中,王制正自欲不得许卿,当如何?导亦天明往。”

大意是:读了您的来信,清楚地感受到了您的辛酸之极的痛苦,吾为您非常忧愁,您的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不过,您想要去的地方,仍然还是在危险之中啊,而且朝廷的制度也不能批准您啊,该如何是好呢!我也明天天明就过去。

“彀中”是一个典故,来自《庄子·德充符》,文中说,在神射手羿的射程之内游荡,被射中,是当然的事,而没被射中,只不过是碰巧运气好罢了。所以“彀中”的意思就是危险的地方,是非之地。

此帖收信对象不详,从王导一生来讲,经历过很多次风波,甚至遭遇多次生命危险,跟王导写信的人大概是畏惧政治上的风险,想要逃离政治旋涡,换一个政治风险小的位置。但王导跟他说,你想换个安全点的位置,其实普天之下,哪里都一样,都是是非之地。

王导一生地位显赫,但从尺牍中透露出的心情看,其实心中也是悲凉的,当然,这也与魏晋士人熟读《庄子》,往往对世事持消极与悲观态度有关系,难得的是,对悲凉现实的这种深刻领悟,并没有妨碍王导成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这也是魏晋人士的精神世界里的一种奇特的平衡。

王导(东晋)《改朔帖》

《改朔帖》释文:

导白。改朔情增伤感,湿蒸事何如?颇小觉损不?帖有应不?悬耿,连哀劳,满闷不具。王导。

《改朔帖》:“导白。改朔情增伤感,湿蒸事何如?颇小觉损不?帖有应不?悬耿,连哀劳,满闷不具。王导。”

朔,是农历初一,改朔指变换朔日,指经过一个月。

此帖大意说:又到了一个月的月初,难免又增加了时光流逝的感伤,您身体湿热的问题怎么样了?感觉到减轻了没有呢?上次给您的药方管用不管用。心里一直担忧着,连续不断的哀伤和劳碌,胸中十分憋闷,不多写了。王导。

这里有两个细节值得关注,第一个是信中提到伤感、湿蒸、悬耿、哀劳,还有满闷,有的是心情不好,有的是身体不适,或者兼而有之,总之都是不痛快,短短33个字中,不舒服、不高兴的词就出现了5个。启功先生有一个说法,就说魏晋南北朝人留下来的尺牍,为什么很多都是说丧事、报告坏消息、说身体不好之类的。他认为,这是因为古人收藏尺牍的时候,往往都尽量收藏一些讲好话的,吉祥如意之类内容的,所以这些内容不是那么好的,往往不被重视,所以没有进入顶级收藏,所谓顶级收藏,在中国古代当然就是皇室收藏,而皇室收藏在南朝和隋唐时代就经历了好几次浩劫,大部分都被毁了,永远地消失了,而一些内容不太好的尺牍,反而因为散在民间,得以保存了下来。

第二个细节是信中提到“帖有应不”,应该是王导在此前为收信人提供了一个药方,在此信中询问,说我提供那个药方管用不?这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似乎有点荒唐——药也是随便吃的!其实这种情况,在古代是很常见的现象,尺牍中也很常见,一方面古人根据自己吃药的感受,觉得某一个药方对自己挺有用,然后听说朋友有和自己相似的症状,就推荐朋友用这一个药方;另一方面,古代读书人,文、史、哲、医、方术(风水、算命等等)不分家,一般士大夫都懂一些医术,有时也传抄一些药方,甚至为自己和家人、朋友开药方,都很常见,像陆游晚年,就经常周游乡里,带着药囊,为乡亲们免费看病、发药。

前面启功先生所谈,应该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其实,魏晋时代的士人,比后代人更加多愁善感,也是一个方面。

王导的兄长,就是那位以“清谈误国”著称的西晋名士王衍,就曾经说过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晋书·王衍传》)

所以在魏晋人的尺牍中,往往都多有表达伤感,或者病患等等的一些表述。比如王导的堂兄,那位多次发动政变,逼迫朝廷的大将军王敦,他的尺牍中,这种感伤的表达也丝毫不亚于其弟。

王敦(东晋)《蜡节帖》

《蜡节帖》释文:

敦顿首顿首。蜡节忽过,岁暮感悼伤悲。今邑邑,想自如常。比苦腰痛,愦愦。得示,知意,反,不以悉。王敦顿首,顿首。

王敦《蜡节帖》:“敦顿首顿首。蜡节忽过,岁暮感悼伤悲。今邑邑,想自如常。比苦腰痛,愦愦。得示,知意,反,不以悉。王敦顿首,顿首。”

大意说:蜡节忽然就过去了,岁末有无尽的伤感与悲凉。今天很郁闷,郁郁寡欢,想来您的情况还不错吧。这几天腰又痛起来了,真是苦闷啊。得到您的来信,您告诉我的情况,我知道了,信使带去回信,不多说了。王敦叩头。

此信中:感悼伤悲,邑邑,苦,腰痛,愦愦。这种讲痛苦,讲伤感,说不痛快,与王导尺牍没有多少差别。

王衍(东晋)《麦秋帖》

锦书谁寄:名家书信背后的温情

张建军 著

定价 82.00元

本书以书法、文学双美为标准,精选古代著名尺牍书札,围绕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政治家、方外人士等,以书札引出故事,通过故事引出对书札的赏析,通过赏析,达到对古人的“理解之同情”。

过去的人并不遥远,他们的喜怒哀乐,活生生地就保存在那些经年的书札里,往事并不如烟,透过尺牍书札的赏析,在品鉴前人精湛、洒脱的书法与随性、雅致文笔的同时,也仿佛打开了前人的心扉,我们也真真切切地走进了前人的悲喜之中。

打开APP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