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打开

打开

花一万块钱“买”回来的媳妇,终于跑了

作者:宁瓦瓦

配图:网络

嫁给小舅的第十年的冬天,小舅妈离家出走了,未留只言片语。

一个懦弱忍让的女人,到底积攒了多少委屈和悲伤,才会选择毫无声息地决绝离开呢?

寒冬的清晨冷气刺骨,这些天一直阴沉沉的,始终不明朗,压抑的气息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外婆家炸了锅般热闹,小舅发疯似的给亲戚挨个打电话,询问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心,而是满腔恶狠狠——“小霜有没有去你那?胆子不小,等老子找到她,看我打不死她!”

一、缘生

外公外婆有五个孩子,小舅是唯一的儿子。小舅的脾性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差,身高外貌无一出众,又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吃懒做还爱赌,一直没个正经工作。眼瞅着快三十了,村里同龄人早就过上白天踏实工作、晚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只有他还整天在外头瞎晃悠。

眼看着这唯一的儿子就要打光棍了,外公外婆老两口急得不行,四处托人说媒,可附近但凡条件不差的都看不上小舅。

恰巧那两年,村里流行起来从云南“买”媳妇。虽然安徽整体经济不好,但我们县还得过几年的全国百强县荣誉称号,工业发展得不错,不论是水泥厂、钢铁厂等重工企业,还是纺织厂等轻工企业,在县里都有好多家,村里许多学历不高的年轻人就会去这些厂里工作。

厂里有许多从云南来务工的年轻人,同为一个厂的同事,两地的年轻人交流越来越深入。渐渐地,有些人就成了男女朋友,更多的云南小伙将自己的妹妹或者老家的年轻女孩介绍给厂里的同事,如果亲事成了,介绍人也能得一笔媒钱。

在我们县里,结婚时女方家找男方家要个十几二十万的彩礼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大概是因为云南省有些偏僻乡下真的很穷,重男轻女的思想又严重,所以这些经人介绍来的云南姑娘家里,往往只要求一两万的彩礼钱。这么一比较,村里男人娶云南媳妇简直是捡了个大便宜。自然而然,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娶云南媳妇,甚至有些“结婚老大难”愿意花钱专门去云南“买”媳妇。

小舅妈就是小舅花一万块钱从云南“买”回来的。在水泥厂上班的同村人,知道小舅老大不小了要结婚,就带小舅见了他厂里的云南同事。云南同事告诉小舅,自己老家确实有个表妹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两个人可以见一见。几天后,小舅就跟着那位同事坐上了去云南的火车,回来时,是带着小舅妈一起回来的。

他俩从见第一次面到如何谈拢婚事细节,我也无从得知,外婆家可能觉得“买”新娘说起来不好听,从不公开谈论细节,对我们这些小孩更是三缄其口。只是有一次争吵中,外婆指着小舅妈的鼻子顺口骂道:“你不就是我儿子花一万块钱买回来的吗?”我才知道,原来小舅妈的彩礼钱只有一万。

为了节省开支,小舅他们连婚礼都没有办,2009年大年初六的时候,趁着亲戚都在,外婆家请亲戚们吃了顿饭,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舅妈,鹅蛋脸,白皮肤、大眼睛,乌黑的头发,笑容格外灿烂。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和小舅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比小舅还高那么一点。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云南姑娘都这么漂亮吗?

由于父亲是再婚娶了同村的女人,也就是我现在的妈,所以我跟外婆、小舅并没有血缘关系,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在外婆家言笑晏晏,只有我显得格格不入。而小舅妈作为一个远嫁异乡的女人,自然也有些隔阂。

于是,两个孤独的人奇妙地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情感和默契,在亲戚家的几个孩子里,她更爱找我说话,我也由此对她生出了更多好感,缠着她问遥远的云南的风土人情。

我问她是不是苗族人,是不是去过苍山洱海,爬过雪山,骑过大象?苗族姑娘身上穿戴那么多银子是真的吗,不会觉得很重吗?我把我在书上看到的关于云南的印象一股脑地问向她,她被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小舅妈告诉我,云南很大,那些我在书上看到的云南,她也没见过,她连村子都很少出去。要说新奇好玩的事,就是姑娘们每年都会自己做鲜花饼,然后相互攀比谁的鲜花饼做得好,也有拿鲜花饼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来传情达意的习俗。

我当时对那鲜花饼是不感兴趣的,觉得拿鲜花饼送给喜欢的人这种情节太老套。只是如今想来,小舅妈在对小小年纪的我讲这番话的时候,心头是否也曾浮现过哪位少年的脸庞?她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定是有过鲜衣怒马的青葱岁月,只是她不曾提起,我也就无从得知。

后来我在县里上学,很少回村,也就很少见到小舅妈,只知道她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小舅依旧还没个正经工作,但他们夫妻俩和外公外婆一起住,吃穿用度都是蹭老人的,生活压力也就小了很多。

之后的三四年里,每年春节回外婆家,我都能见到小舅妈。

她再也不是以前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变得有些沉默,只管埋头干活,打井水、洗菜、晾衣服、做饭,一个人在院子里忙得像个形单影只的陀螺。天生敏感的我那时候就隐隐发现了不对劲,只是我也不好凑近去打探她的隐私,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担忧。

二、怨起

2014年新年的第六天,大清早的爆竹声吵得人心烦。我窝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愿起床,刚准备眯一会,就听到村里人扯着嗓子冲进我家喊我爸妈:“不得了了啊!快去拉架啊!小霜要被打死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打开房门,看见爸爸赶紧胡乱抓起一件大外套往身上一披,就往外婆家冲,我也赶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我的心都在紧张地怦怦跳,脑海中回荡着报信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小霜要被打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谁要打死小舅妈?为什么要打她?小舅还有外公外婆不拦着吗?

等我们赶到外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圈的人,争吵的声音极其混乱,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小舅妈的尖叫声和哭泣声。

爸爸将人群拨开一条缝,我跟在他身后挤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舅妈手背有几条青肿的痕迹,此时正双手护头蜷缩着身子,倒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身上的黑棉袄蹭上了一块块灰。外婆一手揪着小舅妈的头发,一手拿着皮带往小舅妈的脸上抽,边抽边骂:“是我儿子才要你,是我都不要你!”小舅就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一切,一脸的快意。周围的邻居都在劝说,但是谁也不敢去拉。

最后是爸爸和妈妈好说歹说,才遏制住了外婆的怒火。我们将小舅妈从地上扶进家里,又遣散了外边看热闹的一众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狼狈的小舅妈,更准确的说,这是我十几岁的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么狼狈可怜的女人。一个记忆里漂亮的、爱笑的女人,此时脸上青肿,声音嘶哑,咧着嘴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喘不上气晕过去。

事情的原委很快就弄清楚了,和普通家庭一样,争吵的根源不过是“钱”字。小舅妈逛街时买了件新衣,小舅指责她花钱不经过他同意,话说得重了,外公外婆也偏心向着小舅,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吵着吵着,事情就越扯越大。

女人天生是善于隐忍的,委屈积怨在心里,等哪天爆发时就如洪水猛兽一般不可收拾。她哭着把身上的新衣服脱下来砸地上,指着小舅的鼻子骂他没出息、不顾家、花钱如流水,指责外公外婆毫无底线地宠儿子,把他宠着一个废物、巨婴,又指责他们上幼儿园的孩子整天玩电子游戏,除了她却没有一个人管······

然而,在他们看来,小舅妈突然爆发的情绪只是无理取闹。一个买回来生儿子的女人,他们不饿着她就是很大的恩德了,竟然还不听话,敢朝他们发脾气?外婆尤其忍受不住这种挑衅,抓起皮带就劈头盖脸地往小舅妈的头上抽,从家里打到院子里,引来了邻居的围观。

我心里自然是偏向小舅妈,在我看来,小舅这样的男人本来就配不上她的,何况还有这样凶的公公婆婆。但让我不理解的是,当小舅妈提出离婚时,现场的亲戚包括我爸都在劝她不要离。

小舅点了根烟,看着她,从嘴里吐出烟,缓缓地说:“你死都不要想,我是不会放你到外面快活的。”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小舅妈的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三、将就

过完年后我又回到县里读书了,高中的学习任务很繁重,我也无暇再顾及别的事。偶尔听说小舅和小舅妈离开了农村,在县城里租了房子,小舅妈找了份快餐店服务员的工作,也花了点钱把他们的儿子搞到县里读书。我心里虽然仍有些愤愤不平,但也觉得,如果小舅真的就此浪子回头,倒也不错。

我的确不懂人性的恶。浪子回头谈何容易,怪不得一直听人说,家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高三某天晚上,我放学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看到奶奶坐在床沿上握着小舅妈的手,小舅妈正在掉眼泪。

原来,他们搬到县里后小舅并没有改邪归正,反而因没有外公外婆的管制而更加放肆。每次小舅妈刚发了工资就被他一分不剩地拿走,除此之外还四处向亲戚借钱,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请朋友们去唱歌、喝酒、蒸桑拿,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享受着酒肉朋友们的吹捧。在外打工好几年,他俩非但没有存下一分钱,还欠下一屁股债。

就这样,小舅还不允许小舅妈过问他的生活,一旦她劝说他跟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小舅就会暴跳如雷,对她拳打脚踢,有一次她甚至被打出了轻微脑震荡。

小舅妈将衣服撩起来给我们看,她的肚子上除了一道生孩子剖腹产的刀疤,还有许多又青又紫的肿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

她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才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怕影响孩子”。

听了她的回答,我哑然,突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冬天,她被外婆按在地上抽打,哭得撕心裂肺却决然提出离婚的样子。几年过去了,坏人变本加厉,她的境遇凄惨至此,她却连提离婚的勇气都没有了。

高考结束后那年暑假,我在县里公交站等车时遇到了小舅妈。她依旧算得上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是初见时天真灵动的气质已经被生活消磨殆尽。她看到了我,向我走过来,塞给我一个刚买的雪糕,简单寒暄了几句。听说我考上了一个好大学,她很高兴,还叮嘱我没事多给家里打电话,在外要多注意安全。很快我等的公交车就来了,我匆匆和她道别,上了车。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大学四年间,我偶尔听爸爸提起小舅和小舅妈,寥寥几句,语气里都是对小舅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大四过年回家,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本来我们一家四口说好去KTV来一场家庭聚会,妈妈在临出门时接到小舅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小舅妈哭着说她不想活了,大家都很惊慌,取消了出去玩的计划,爸爸妈妈分别忙着给小舅和小舅妈打电话,一边训斥小舅,一边安慰小舅妈。

我听到小舅妈在电话里大声哭诉:“他拿钱给别的女人花,我想离婚,我想死。”

但是我也清楚地听到爸爸妈妈不断劝她的声音:“为了儿子再忍忍,离婚对孩子不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干嘛非要离婚?一家人打得再凶,关起门还是一家人。离婚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我越听,心越凉。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成年人连离婚的自由都没有。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在小舅妈充满悲剧色彩的婚姻生活里,像我爸妈这样劝和不劝离的人也是推波助澜的坏人。在她无数个崩溃的瞬间,她四下求助,试图找到哪怕一个人支持她,坚定地告诉她:“离婚吧,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这一句话、一个人都将是她生命里的光,让她不至于在日复一日的孤立无援中逐渐枯萎。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忍,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她已经忍受了十年,难道还要忍完一辈子?

我的文字太浅薄,十年的分量太重,我也不清楚小舅妈这十年里究竟遭受过多少委屈与辛酸,我们所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很多她偷偷咽下去的苦,可能从未对其他人提起。

四、尾声

小舅妈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跟任何人诉苦,没有向任何人寻求建议,仿佛打定了注意,要挣脱,要反抗,要逃离。

小舅跟朋友在外面玩了两天,回家的时候,看见儿子正在玩平板游戏,他训斥了儿子几句,又问小舅妈去哪了,孩子回答说,妈妈早上上班去了。小舅又问,那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孩子回答说,妈妈早上走之前做好了,我微波炉热热就能吃。小舅大概也想不到这段话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转头就去洗洗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小舅妈还没有回来,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去了小舅妈打工的快餐店,几个服务员讲,小舅妈几天没来了,还以为她不干了呢。他又回到家,才发现小舅妈的钱包不在了,平常那个钱包都是随便放在家里柜子上的,方便小舅和儿子从里面拿零钱。小舅赶紧给她打电话,但是她关机了,他这才开始意识到,小舅妈跑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所有大张旗鼓的离开,其实都只是为了试探,真正的离开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真正想要离开的人,只是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穿了一件最常见的衣服,悄悄关上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的儿子,明明才十岁,因为常年面对父母的争吵,显得特别成熟和沉默。尽管所有人都在骗他,说:“你妈妈提前回云南老家过年了,看你学校没放假就没有带你一起走。”但我从他的神情里能看出来,他多半知道真相,也知道妈妈忍受不了爸爸,所以选择抛弃了他。面对这件事,他比我预想的更加沉默寡言。

我隐隐觉得,在信息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一个普通人想要逃到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实在太难了,更可况她只是个初中学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女,社交圈只有这么大,不可能一辈子完美隐藏自己的踪迹。

小舅妈迟早会被找到,也许她真的回了云南老家,也许她躲在了某个同乡家里想冷静一段时间。过段时间,等她花光银行卡里所剩不多的余额,或是因为想念儿子,可能就又回家了。

我不敢想象她回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我只是默默地祈求,她这段难得的自由出逃时间可以更长一点,直到那些做错事的人心生悔过,至少跟她说声对不起。

打开APP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