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早的耐酸瓷砖现身唐山（原创）黄志强

2019年11月，位于唐山开平的上村（原唐山东缸窑上村）拆迁以来，笔者多次到现场探访，发现了北京银元局砖等许多有收藏和研究价值的唐山老砖。其中发现的两块民国时期陶成局生产的中国最早的粗瓷耐酸瓷砖，揭开了始于明代的唐山第一家陶瓷作坊陶成局，以及其家族企业德盛缸店、德盛窑业厂，民国时期与中国最早的化工企业天津永利碱厂的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渊源。

素面粗瓷耐酸瓷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大缸釉面粗瓷耐酸瓷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这两块粗瓷耐酸瓷砖，一块为素面无釉耐酸瓷砖，尺寸为150×150毫米见方，保存完整，背面有用于粘接牢固的细条状立体花纹，是用于地面铺设的防滑酸瓷砖。另一块为大缸釉面耐酸瓷砖，尺寸为155×155毫米见方，表面施有大缸釉，边缘有缺损，背面同样有用于粘接牢固的细条状立体花纹，是用于池、槽、沟等部位使用的酸瓷砖。大缸釉耐酸瓷砖发现时，已被人砸成两半，笔者捡回来清洗干净凉干后，用哥俩好胶粘接修复。

提起耐酸瓷砖，似乎人们对它不太熟悉。耐酸瓷砖属于化学工业陶瓷，是工业耐酸砖的品种之一。耐酸瓷砖是以石英、长石、粘土等原料加工成型，然后再入窑经高温烧制而成的一种耐腐蚀建筑材料。

标准耐酸瓷砖尺寸大小与普通民用瓷砖基本相同，主要产品有素面和釉面两种。耐酸瓷砖具有极高的耐酸碱腐蚀的特性，吸水率也非常低，不容易被氧化，也不会被酸碱等介质污染。耐酸瓷砖在石油、化工、制药、食品、乳业、果汁、造纸、化肥、农药、化纤、纺织、冶炼、电厂、电镀等行业，以及污水处理工程及露天地面等工作场地得到广泛的应用。

中国耐酸瓷砖等化学工业陶瓷的生产起步较晚，是民国时期随着天津永利碱厂等盐化工民族企业的崛起而发展起来的。

唐山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是中国陶瓷工业化的发祥地。清朝末年洋务运动兴起，1878年，开平矿务局唐山矿建井所需的高强度建筑砖（俗称缸砖）、耐火砖等砖品，由始于明代的唐山第一家陶瓷作坊——陶成局包制，开创了中国工业机制砖品大规模生产的时代。

到1899年，陶成局的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生产的各种缸砖、耐火砖等砖品大量销售到天津机器局大沽造船厂，以及位于上海的江南机器局各厂。为此，时任陶成局掌柜的秦氏家族后人秦履安，曾受到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的嘉奖。

同年，为满足天津市场的需求，扩大产品的销售，秦履安在天津娘娘宫东口沿河马路开设德盛缸店，专门经营陶成局产品的批发业务。1900年，秦履安隐退后，德盛缸店由其子秦艺林负责经营。

1908年，陶成局秦氏家族产业分家，形成了老陶成局（老陶成）、东陶成局（东陶成）、德盛缸店三家陶成局家族企业。德盛缸店正式分到秦艺林名下，独立经营。为扩大经营范围，秦艺林在德盛缸店原有的基础上，在天津陈家沟开办炼焦厂，专门生产焦炭，就近供应天津造币总厂使用，获利丰厚。除继续经营陶成局各厂及唐山其它窑厂的陶瓷产品外，德盛缸店还经营启新水泥、砖瓦、砂石等建筑材料的批发业务。经过秦艺林多年的专心经营，德盛缸店在天津工商界可谓是有口皆碑，声名远播。

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1914年，毕业于日本京都帝国大学化学系的范旭东，在天津塘沽创办了久大精盐公司，开设久大盐厂生产精制食盐。久大盐厂的建设所需的建筑砖，使用是陶成局各厂生产的耐盐碱的建筑缸砖。因此，德盛缸店与久大精盐公司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1918年，范旭东在久大精盐厂的基础上，创办永利制碱公司，开工建设永利碱厂。当时，永利碱厂采用当时世界先进水平的索尔维法制碱技术，设计能力为日产纯碱40吨。在国内可以自制的机器设备由上海大效铁工厂制造，不能自制的由国外采购。1919年，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化学工程系留学的侯德榜，接受邀请参加了永利碱厂的工程设计。

1919年，秦艺林次子秦幼林接管了德盛缸店。永利碱厂建设所需的的建筑砖，依然是由德盛缸店提供的老陶成局各厂生产的耐盐碱建筑缸砖、耐火砖等砖品。在此同时，老陶成局还利用生产大缸的材料为永利碱厂试制成功了中国最早的素面和釉面的粗瓷耐酸瓷砖，用于车间地面和生产所需池、槽、沟等部位的铺设。

1921年，侯德榜获得化学博士学位后，受范旭东聘请出任永利制碱公司工程师。1923年，碱厂大部分机器设备安装就绪，陆续单机试车。所用原盐来自长芦盐场，石灰石和煤粉别由唐山卑家店石矿和开滦煤矿供给。1924年，秦幼林将天津德盛缸店更名为德盛窑业厂批发处，扩大经营范围。

1924年8月13日，永利碱厂首次开工出碱。但是，生产出的碱色红黑相间，无法销售。1925年3月，主要设备干燥锅烧坏导致全厂停工。1926年6月29日，永利碱厂在重新调试后重新开工，终于生产出雪白的产品，其碳酸钠含量超过99%。为区别于土法生产的“口碱”和进口的“洋碱”，范旭东将其产品取名为“纯碱” ，并注册了“红三角牌”的产品商标。

1926年8月，在美国费城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中国永利碱厂生产的“红三角牌”纯碱荣获最高荣誉金质奖章，并实现了中国生产的化工产品的首次出口。1930年，“红三角牌”纯碱荣获比利时工商博览会金奖。“红三角牌”纯碱的成功研制和生产，奠定了中国近代化学工业的基础。

1933年，侯德榜的英文专著《制碱》由美国化学学会出版。该书揭开索尔维法制碱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技术秘密，轰动了世界化学工业界。为此，侯德榜被英国化工学会授予名誉会员的称号。

天津永利碱厂（资料图片）

1930年，秦幼林在唐山正式创办了德盛窑业唐山工厂，先后设立了三个分厂，生产各种粗瓷产品、缸砖、耐火砖和各种细瓷产品。

在此之前，秦幼林在唐山雹神庙附近和古冶两地开办了两个炼焦厂，雇工生产焦炭，专门供应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奉天（沈阳）的兵工厂制造武器使用。收取的预付款，为德盛窑业厂的发展提供了雄厚的资金支持。

1933年，秦幼林在唐山古冶开办了德盛窑业厂古冶分厂，专门生产各种耐火砖。同时，他又在天津陈家沟开办了德盛窑业厂天津分厂，聘请景德镇的陶瓷工匠和彩绘艺人生产五彩细瓷、透明瓷器等高级日用瓷器，以满足达官贵人们的需求。

为了进一步扩大经营范围，秦幼林移居天津，将天津德盛窑业厂批发处改为德盛窑业厂总事务所和总批发处，并在天津河北大街南头设立天津售品所，在北京前门外大街湿井胡同设立北京批发所。1936年，德盛窑业厂在国内首先使用德国生产的光学高温度计控制窑火温度。同年，在化学博士侯德榜的指导下，德盛窑业厂为南京硫酸铝厂研制成功了中国最早的高铝耐火砖和白色瓷质耐酸砖，并在美国通过技术鉴定。

2018年6月，唐山东缸窑秦庄开始拆迁。笔者在陶成局秦氏家族老宅院里发现两块老耐酸瓷砖。一块是大缸釉面的粗瓷耐酸瓷砖，尺寸为155×155毫米见方，表面的缸釉上有粘连，是块残砖。背面用于粘接牢固的条状立体花纹，只有四条凸起的花纹，与笔者在上村发现的粗瓷耐酸瓷砖背面的细条状立体花纹，有着明显的不同。

另一块是白色釉面瓷质耐酸瓷砖，尺寸也是155×155毫米见方，背面的花纹与同时发现粗瓷耐酸瓷砖背面的花纹相似，有着五条凸起的花纹。另外瓷砖背面的右上角还有一个圆形类似螺丝帽的凹型标志，这种标志常常出现在德盛窑业厂生产的铺道砖上。

由此可见，德盛窑业厂早期生产的粗瓷耐酸瓷砖，与老陶成局时期生产的粗瓷耐酸瓷砖背面的花纹有明显改进。白色釉面瓷质耐酸瓷砖，是德盛窑业厂为南京硫酸铝厂生产的中国最早的瓷质耐酸砖。

秦家老宅发现的大缸釉粗瓷耐酸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秦家老宅发现的釉面瓷质耐酸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1938年，德盛窑业厂经理秦幼林聘请永利碱厂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王家桢、张众孚、荣少武、王少度、杨众远、刘印康等来厂工作，并委任王家桢为该厂襄理。除此之外，秦幼林还聘请河北丰润人、清华大学毕业的李少白为该厂技师。

到1939年，德盛窑业厂已有职工近千人，技术力量雄厚。产品除在华北、东北地区销售外，还在上海、武汉等地设有办事处。到上世纪40年代，德盛窑业厂发展成为唐山首屈一指的大型陶瓷企业。

民国时期，由于中国化学工业薄弱，德盛窑业厂生产的瓷质耐酸砖销量甚微。尽管如此，德盛窑业厂生产瓷质耐酸砖背面凸起的花纹设计成为了经典，一直被沿用了下来。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974年正式建厂的唐山市第四瓷厂，是生产耐酸瓷的专业厂。1984年9月，唐山市第四瓷厂生产的“双环牌” 瓷质耐酸瓷砖荣获河北省优质产品称号。其背面凸起的花纹，仍有德盛窑业厂生产的瓷质耐酸瓷砖背面凸起花纹设计的身影。

唐山第四瓷厂“双环牌” 素面瓷质耐酸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唐山第四瓷厂“双环牌” 釉面瓷质耐酸砖正面与背面（黄志强藏品）

德盛窑业厂生产的中国最早的粗瓷耐酸瓷砖，以及中国最早的瓷质耐酸瓷砖在唐山被发现，进一步见证了北方瓷都唐山陶瓷工业曾经的辉煌，足以让唐山人引以为傲。

参考文献：

《唐山德盛窑业厂产品介绍》1936年唐山德盛窑业厂编印

《工业志综述》1989年2月唐山建筑陶瓷厂地方志办公室编印

《唐山陶瓷志征求意见稿》1990年唐山市陶瓷公司编印

《昔日唐山》1992年10月唐山市政协文史委编印

《唐山陶瓷》2000年12月唐山市政协文史委编，华艺出版社出版

《中国陶瓷百年史》2014年3月化学工业部出版社出版

作者：黄志强，开滦博物馆荣誉馆员、启新博物馆荣誉馆员、中国民俗学会理事、唐山市历史学会理事、唐山市政协文史研究会研究员、凤凰网大风号——唐山陶瓷百科创始人、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