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虽然多数时间是历史的配角。但是，他们的故事同样精彩，经常在历史的转折关头，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小人物，大历史——这里是指动历史，讲述小人物的历史故事。

1644年，农历三月初六，宣府失陷了。对于李自成来说，京师近在眼前。

局势发展之快，超出所有人预料。当李自成兵临山西时，崇祯派出高起潜、杜勋等十路内府宦官到各镇监军。但是，从大同失陷到宣府失陷，中间只隔了5天。

勤王的吴三桂、左良玉、黄德功依旧音讯全无。京师靠谁守？显然是只能寄希望于现有人手。内府宦官外派监军时，已把京营精锐带走，如今能登城一战的士兵只有“羸弱五六万人”。加上内府宦官数千人，姑且也能一用。

这就是守卫京师的全部力量。此时崇祯终于醒悟：吴麟征的建议是正确的！

吴麟征，明朝天启二年进士，1632年升职吏科给事中，1644年升太常少卿、正四品。李自成攻打山西时，他给崇祯写了个《请徙宁远疏》的上书，核心内容是以最快速度令吴三桂入关勤王。

建议的首倡者，其实是时任蓟辽总督王永吉。之前，他建议吴三桂放弃宁远防线，火速退守山海关，再选派精锐回京，“旦夕可援“，防备李自成的到来。收缩防线，以最后的军事家底关宁铁骑守卫京师，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崇祯却举棋不定，他把这条建议下发给百官，让大家讨论，马上得到吴麟征的坚定支持。但内阁首辅陈演、阁老魏藻德认为不可行，理由是：“无故放弃关外200里土地，我们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两人引经据典，以汉代放弃凉州导致割据的故事，以证明此议不能实行。

吴麟征坚持已见，写了这篇数百字奏议《请徙宁远疏》。为增加分量，还找六科官员联名上书，可一个签名也没有搞来，这也没能阻挡他的上书主张。接到上书的崇祯，选择了不置可否。

直到面对“烽烟彻大内”的严峻形势，他开始后悔“不用麟征言”，给王永吉下了一道圣旨，让吴三桂火速回京。吴三桂接旨后，率50万铁骑日行数十里，农历三月十六日抵达山海关，并马上奔向京师……

太晚了！大明江山的生存，已开始倒计时。

1644年，农历三月十四日，京师白昼如夜，浓厚雾霾笼罩一切。

崇祯任命司礼太监王承恩总督内城、外城的防卫，京师九门全安排了内府宦官把守。最后的危急时刻，他选择了宦官作为最信任的人。

大战一触即发，有人再次劝说崇祯南迁，得到的回应是一番怒斥：“你等平日只顾结党营私，今日死守京师，不要再多言！”

随后，崇祯召来百官问策。第一天只问饷银问题，群臣答非所问，提出“闭门止出入”，关上九门不允许出入，其余措施一条拿不出来。第二天崇祯召对“御寇方略”，群臣都哑巴了，一句话没问出来。第三天召对钱粮、安定守城将士之心的问题，会议没到一半，有人送来一封秘信，崇祯看后脸色大变，马上走入内殿。群臣站起来候诏，不一会儿来了诏令，让大家各自回家。

发生了什么事——吴三桂救兵没等来，等来的是昌平失守的消息。当夜，李自成沿沙河进军，兵临平则门，趁夜放火抢掠，火光冲天。

1644年，农历三月十八日，北京。崇祯最后一次早朝，最后一次面对群臣。

除了哭，大家再无办法。

随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到来：李自成已过卢沟桥；李自成开始攻打平则门、彰义门；城外三大营战败，李自成夺下火炮开始攻城……京师已被团团包围。

参加京师守卫战的士兵则“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没有人用命杀敌，都躺在城墙上，监军用鞭子抽打起来，另一人又躺下。为什么这样？因为京营断饷已5个月，这次参战的兵民每人才发百钱，后勤补给也没有，吃饭要自己到城下市场买。

给士兵火线发工资！崇祯狠下心来，拿出“库金20万犒军”。当天，有京师平民痛哭着跑来捐饷，有人掏300金，有人掏400金……得到的是“锦衣卫千户”的封赏回报。

谁都知道，明朝大势已去。此时的北京城里，李自成派出的间谍扮成商人，成为诸多文武官员府内座上宾，六部衙门里充斥着李自成的眼线，专门刺探内幕消息，掌握了所有讯息。京师派出去的探马出城后大多投降，“无一骑还者”，还把守城信息透露给大顺军，明军各营相继被攻占，守营将领纷纷“厚贿”结交大顺军首脑，给自己留下后路。

吴麟征从没有想到给自己留后路。

他被崇祯派去守卫西直门。西直门是李自成进京必经要冲，大顺士兵假扮勤王部队要求进城，监军宦官轻易被骗，下令开门放人，被吴麟征识破，坚决不同意开门。大顺士兵向城上大喊：“快点儿开门，否则攻下后必屠城！”守城士兵害怕了，大炮“不实铅子”只放空炮，徒有漫天火焰和轰鸣。放炮前还挥手示意大顺士兵注意别崩着，等士兵们退后做出防备，才点火发炮。

对于大顺军来说，这仗打得痛快，攻城时居然守军放礼花烟火助兴，只差开门跪迎了。于是大顺士兵驱赶居民背木头、石块，填到护城河里急速攻城，驾起飞梯攻打西直、平则、德化三门。

吴麟征派士兵用泥土、石头堵住西直门，西直门变得坚固无比。做好基础防卫，他又从士兵里招募敢死队，从城墙上吊下去向发动突袭，一时斩获不了。这是崇祯京师守卫战中，明军唯一冲出城外发动的攻击。

午后，吴麟征跑回朝堂求见崇祯。遇到吏部侍郎沈惟炳守卫宫门，对他说：“根据规定，内宫有宦官守卫，百官不得入内，你说怎么办？”吴麟征没有答话，推门而入，太监王德化见到吴麟征后说：“皇宫守城人怎么这样少？请快点儿增加人手。”

吴麟征走到午门，遇到魏藻德，他叫住吴麟征说：“在兵部调度下，粮饷已足备，先生何事如此慌张？“吴麟征听到此话泪流满面，提出要拜见崇祯，魏藻德挽着吴麟征的手，边往外走边说：“大明有齐天之福，肯定不会有祸事发生。再等一天或半天，军队和粮饷都来了，先生你有什么可慌张的？”吴麟征被魏藻德劝出内宫，回到了西直门。

当晚，已投降的宦官杜勋（在十路监军宦官中派驻宣府）拜见了崇祯，替李自成传话，要求崇祯逊位，被崇祯坚拒驳回。

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日，北京。

继位后以勤政为名的崇祯，破天荒第一次没有早朝。经过一夜守战，城墙上的守军屈指可数。兵部侍郎王家彦痛哭失声，他所守的城墙“两堵仅一卒”把守。

清晨时分，崇祯下旨要御驾亲征，并召来驸马巩永固，让他率家丁护送太子去南京，巩永固回答：“臣哪敢私蓄家丁，即使有的话，怎么打得过李自成！”

接近中午，崇祯召来王承恩，令他召集内宫人员作为亲征的主要人马。

御驾亲征还有用吗？下午申时（15点至17点），彰义门率先打开，守城太监曹化淳开门献城。随后八门齐开，恭迎大顺军入城。

九门中，只有一门始终没有打开投降，那就是吴麟征把守的西直门。

不过这还有用吗？吴麟征已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其他的，说不是他所能改变的了。

吴麟征决定殉国。

他返回官邸，发现已被占领，就走进路旁一座祠庙里，给家人写下遗书：“祖宗打下270多年的江山，一夜间沦陷，天子即使再悔恨也晚了，百姓所受灾殃无可避免。身为谏议大臣，我对祖宗江山无所匡救，依法应脱掉袍带入葬。因此我入殓时穿青衫、戴角巾，用被单盖着，以此来表达我的哀痛吧！”

他解下袍带上吊自尽了。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殉国。因为家人及时赶到，把他抢救过来。见吴麟征仍要寻死，家人围着他哭求：“至少等祝孝廉来了，你们告别一下，这样行吗？”

吴麟征同意了。祝渊，祝孝廉，为营救刘宗周曾下狱，他跟吴麟征是好友。次日，闻讯后的祝渊来了。

好友相聚，只剰下激情回忆。吴麟征说：“当年考中进士时，我梦见刘宗周吟咏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如今山河破碎，我只求一死，还能怎样？”

死是一种解脱，有时也是一种升华。比如为理想而死、为国而死、为无法尽忠又不愿屈身事敌而死……这种死是洒脱也是淡定的。吴麟征给祝渊倒满酒，喝下后表达了祝福，第二次上吊殉国。

祝渊见证吴麟征青衫、角巾入殓下葬后才离开。此后，他追随刘宗周南下，因不满弘光帝任用马士英、阮大铖，上疏弹劾未果离职，南京被清兵攻破，祝渊在老家不愿投降绝食而死。

吴麟征、祝渊，两个好友可以在九泉下相聚痛饮了。

参考文献：《明史》、《明史记事本末》、《明季北略》，感兴趣者可以详细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