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铺地砖上的德国唯宝公司与唐山启新磁厂（原创）黄志强

始建于1914年的唐山启新磁厂，是中国现代工业先驱、著名实业家周学熙创办的启新洋灰公司附属厂，是中国最早实现工业化生产的陶瓷企业。陶瓷铺地砖作为启新磁厂生产的主要产品之一，它与德国著名的建筑卫生陶瓷企业唯宝公司，在生产工艺和技术方面采用了相同的标准。

德国是欧洲最早仿制中国瓷器获得成功的国家，先后出现了麦森、唯宝等著名陶瓷企业。创立于1748年的德国（Villeroy & Boch）唯宝公司，是欧洲最早实现工业化生产建筑卫生陶瓷的企业。

1846年，唯宝公司开始生产以工厂所在地德国萨尔州梅特拉赫小镇命名的“Mettlach 梅特拉赫” 系列瓷砖，并发展成为享誉世界的著名建筑陶瓷品牌。

从1889年开始，唯宝公司用了五年的时间里，完成了著名的德国科隆大教堂地面彩色陶瓷铺地砖（马赛克）装饰的巨大工程，展现出科隆城市在中世纪的风貌与历史。

1899年，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携家人访问德国时，为了在旅途中也能喝到鲜奶，他在专列中带了两头奶牛。为此，专列中的一节车厢被改装成了牛栏，地板和墙壁上镶满了白蓝相间的梅特拉赫瓷砖。

1912年4月，号称 “世界工业史上的奇迹”的豪华邮轮泰坦尼克号开始了自己的处女航，从英国的南安普顿出发驶往美国纽约。泰坦尼克号因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后沉没，从而成为世界上最知名的轮船。泰坦尼克号邮轮，它的内部装饰使用了定制的高贵华丽的梅特拉赫瓷砖。当年这些唯宝公司设计制造的顶级瓷砖出现在泰坦尼克号上，目睹了上流社会贵族和富豪们的迎来送往和悲剧的发生。

2002年，坐落在梅特拉赫小镇的德国唯宝公司总部大楼内的唯宝陶瓷博物馆隆重开幕。唯宝公司早期生产的梅特拉赫瓷砖，作为珍贵的历史文物在博物馆里陈列展出，见证着唯宝公司至今270多年发展历史的辉煌成就。

唐山是中国陶瓷工业化的发祥地，中国建筑卫生陶瓷的摇篮，唐山启新磁厂是源头。启新磁厂先后于1917年、1919年、1923年、1932年四次引进德国道尔斯特（Dorst）公司制造生产的轮碾机、球磨机、镟坯机、真空练泥机、摩擦压砖机、压电磁机等陶瓷机械，以及德国AEG公司、西门子公司的电气设备。因此，启新磁厂成为中国第一家使用国外陶瓷机械设备、工艺技术生产建筑卫生陶瓷的企业，生产出中国最早的陶瓷铺地砖、釉面砖和中国最早的卫生陶瓷。

启新磁厂在1914年建厂之初，就开始用红色粘土为主要原料大量生产红色陶瓷铺地砖。1921年至1925年，启新磁厂研制出米黄色的铺地砖和红、紫、黑、白等颜色的彩色釉面铺地砖。

启新磁厂生产的陶瓷铺地砖，质量优良，坚固耐用，除启新洋灰公司本身建造厂房车间及办公设施使用外，还大量对外销售。启新磁厂在天津、北京、上海、汉口（武汉）、北戴河、奉天（沈阳）、哈尔滨设有批发所，在山东青岛、烟台、济南设有代理商，陶瓷铺地砖等产品还出口国外。启新磁厂生产的各种陶瓷铺地砖，广泛应用在中国大中城市的著名建筑和车站、码头等公共场所的地面装饰。

德国唯宝公司是世界上第一家生产陶瓷铺地砖和釉面砖的大型陶瓷企业。笔者一直在研究唯宝公司在工艺技术方面对唐山启新磁厂陶瓷铺地砖生产的影响和相互之间的关系。

德国唯宝公司“梅特拉赫”品牌乳白色陶瓷铺地砖（黄志强藏品）

2018年2月，笔者通过网络在山东青岛购得一块德国唯宝公司早期生产的珍贵的“梅特拉赫”品牌乳白色陶瓷铺地砖，背面有用于防伪的模印的德文“Villeroy & Boch 唯宝公司， Mettlach 梅特拉赫，Merzig 梅尔齐希” 的字样。瓷砖上的“Merzig 梅尔齐希”表示的是德国萨尔州梅尔齐希—瓦登县首府梅尔齐希镇定制的陶瓷铺地砖。

据德国唯宝公司官方网站介绍：在唯宝陶瓷博物馆入口处，铺设着精美的19世纪晩期唯宝公司生产的陶瓷铺地砖，它们是在梅尔齐希镇的一所老别墅内被发现的。据此推测，笔者收藏的这块梅尔齐希镇定制的陶瓷铺地砖，距今至少已有120年的历史了。

德国唯宝公司早期生产的陶瓷铺地砖出现在青岛并不奇怪。青岛这个城市，是1897年德国政府借口“曹州教案”派兵强占山东胶州湾后发展起来的。出于殖民统治的需要，德国人在青岛兴建了众多欧洲风格的德国建筑。在这100多年的时间里，德国人在青岛修建的德国建筑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建筑体系，城市风貌别具一格。

为了修建这些德国建筑，大量建筑材料需要从德国进口，德国唯宝公司生产的陶瓷铺地砖成为青岛德国建筑地面装饰的首选。

1932年建造的青岛德国建筑天主教堂地面铺设的乳白色铺地砖和红色铺地砖（资料图片）

1934年建造的唐山教会学校培仁女子中学教学楼地面上，铺设的唐山启新磁厂生产的红色铺地砖。（2017年11月14日，黄志强摄影）

德国唯宝公司乳白色铺与唐山启新磁厂陶瓷铺地砖（黄志强藏品）

笔者将唯宝公司铺地砖与启新磁厂铺地砖进行了比对，发现它们尺寸完全一样，都是约150×150毫米见方，厚约15亳米，非常标准。由于民国时期，南北割据，战争频发，中国的企业产品的标准化一直与国际脱轨，形同虚设。因此，启新磁厂在引进德国陶瓷铺地砖的生产机械设备的同时，是否得到唯宝公司陶瓷铺地砖生产工艺和技术标准的支持，非常值得深入研究。

启新磁厂建厂后，一直由启新洋灰公司总技师、德国人汉斯·昆德负责陶瓷机械设备的引进和技术工作。据有关资料显示，汉斯·昆德于1896年5月26日毕业于德国罗斯托克大学并取得博士学位，博士论文为《烧制砖及墙体风化问题的原因及预防措施》。由此可见，汉斯·昆德对建筑陶瓷的烧制有一技之长。但是，笔者查阅了德国罗斯托克大学官方网站，发现建筑陶瓷并不是罗斯托克大学的强项，并且与此相关的专业现在都已不复存在。

在笔者收藏的一本1960年轻工业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德文图书《陶瓷工艺学》中对德国陶瓷专科学校有这样的记载：“数十年来陶瓷专科学校培养了许多卓越的技术力量和艺术人才，他们使德国在国际上获得了良好的声望。”书中还列举了众多德国著名陶瓷专科学校的名称，但是其中没有罗斯托克大学。

陶瓷与水泥都属于无机化学产品。1898年，汉斯·昆德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寻找工作。1900年，经天津海关税务司、德国人德璀琳的推荐，周学熙高薪聘他担任唐山细绵土厂和后来启新洋灰公司总技师，并且取得诸多工作成就。由此可见，汉斯·昆德是一位天资聪明、勤奋好学的无机化学专业方面的技术人才。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汉斯·昆德和家人被遣返回国，成为了失业者。1921年，汉斯·昆德和家人又回到中国，再次投靠周学熙寻找工作。由于当时启新洋灰公司已经聘请丹麦人薛乐达担任总技师，周学熙感念汉斯·昆德为人忠厚善良和对启新洋灰公司的贡献，于是安排他到启新磁厂任技师，负责工厂的管理和技术工作。

1923年，为改进启新磁厂的产品质量，受时任启新洋灰公司总经理李希明的委托，汉斯·昆德物色并推荐毕业于德国库顿陶瓷学校的陶瓷专家克鲁·魏克来到唐山，在启新磁厂从事技术工作。1924年，汉斯·昆德见有利可图，租赁承包了启新磁厂，自任经理，独立经营。

为了深入研究德国唯宝公司与唐山启新磁厂的关系，笔者收藏到这块德国唯宝公司陶瓷铺地砖后，又在网上购买了一本德国唯宝公司1998年出版的中文版的《唯宝公司成立250周年纪念册》。书中详细介绍了唯宝公司的发展历史，并附有大量珍贵图片，使笔者对唯宝公司的发展历史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德国 Hamburg-Altona 汉堡阿尔托纳供水系统工厂局部。选自《唯宝公司成立250周年纪念册》

在书中发现有两幅图片很特别。一张是德国 Hamburg-Altona 汉堡阿尔托纳供水系统工厂的图片，上面有大型的大理石配电盘，以及墙壁上装饰有唯宝公司“D änischburg 丹麦城堡”品牌壁砖（釉面砖）。

这张图片与启新洋灰公司老发电厂1号、2号发电机组的大理石配电盘和墙壁上的釉面砖装饰非常相似。

启新洋灰公司老发电厂的大理石配电盘和墙壁上的釉面砖装饰（2019年8月29日，黄志强摄影）

由于启新洋灰公司老发电厂的1号、2号发电机组，是1924年由德国AEG公司引进，其大理石配电盘也从德国AEG公司原装进口的，它是目前发现的国内唯一一处保存完好的大型的大理石配电盘，是具有极高文物价值的中国近代工业文物。

特别是发电厂车间内墙壁上的釉面砖和地面上铺地砖，全部是启新磁厂生产的中国最早的陶瓷釉面砖和铺地砖。

启新老发电厂车间内墙壁上的启新磁厂釉面砖（黄志强摄影）

启新老发电厂车间内地面上的启新磁厂六角形铺地砖（黄志强摄影）

启新洋灰公司老发电厂欧式厂房建筑设计出自德国建筑师之手，笔者认为其建筑施工建设也离不开德国工匠与中国工匠的相互合作。

笔者在《唯宝公司成立250周年纪念册》书中发现的另一张图片，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笔者的想法。

这是一张是一名德国工匠（左一）与4名中国工匠一起在青岛德国俱乐部镶嵌唯宝壁砖和铺地砖的图片。

始建于1900年5月的青岛德国俱乐部，设计师为德国人库尔特·委尔凯格尔，原为德国上层人士的社交场所。在中国正式收回青岛主权后，德国俱乐部改为青岛国际俱乐部。

在德国殖民统治下的青岛，逐步形成了以德国建筑为主要特色的城市建筑景观。在这些建筑中所包含的德国青年派、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以及拜占廷、折中主义等建筑风格。

受青岛的德国建筑风格的影响，始建于1904年的山东济南火车站为德国哥特式建筑，由德国建筑大师赫尔曼·菲舍尔（Hermann Fischer）设计。同时建造的德国建筑，还有德国电报大楼。

1861年，根据中英、中法签订不平等的《天津条约》，山东烟台被辟为通商口岸，成为中国北方最早开埠城市之一和山东省最早的通商口岸。先后有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等17个国家在烟台山及其周围建立了领事馆、洋行等办事机构及众多别墅等。

清朝末年，经过第一次鸦片战争和第二鸦片战争的失败，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在这种背景下，洋务运动兴起，催生了中国工业化发展的历史进程。1900年，庚子之乱引发八国联军侵华战争，《辛丑条约》的签订，加强了德国在中国的势力范围。德国人在青岛等地大兴土木建造德国建筑，给启新洋灰公司和启新磁厂带来了商机，这也是汉斯·昆德为谋取经济利益，执意要租赁承包启新磁厂的主要原因。

德国人在青岛、济南、烟台等地建造的德国建筑，需要包括陶瓷铺地砖在内的大量建筑材料，使用德国人经营的唐山启新磁厂生产的陶瓷铺地砖自在情理之中。笔者通过对唯宝公司铺地砖与启新磁厂铺地砖的对比研究，可以证明为使唐山启新磁厂生产的铺地砖与德国唯宝公司生产的铺地砖，在德国建筑的地面铺设中配套使用，启新磁厂陶瓷铺地砖的生产，采用了与唯宝公司相同的生产工艺和技术标准。

1936年2月28日，汉斯·昆德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卡尔·昆德和次子奥托·昆德继续承包经营启新磁厂，由奥托·昆德任经理。抗战时期，由于德国和日本是同盟国，作为德国人经营的企业，启新磁厂铺地砖等产品大量销往天津、北平、上海，以及山东青岛、济南、烟台等地，其生产的电瓷产品大量销往东北地区，获利丰厚。

查阅笔者收藏的1937年上海字林报行名薄上的唐山启新磁厂德文筒介可知，当时的启新磁厂已经发展成为中国著名的卫生洁具，陶瓷铺地砖，电瓷绝缘材料，硬质陶器制造商。经理是德国人奥托·昆德，销售经理是外籍员工赫伯特·斯托克。启新磁厂还分别在天津、北平、上海设立批发所，销售经理舒尔茨也是外籍员工。同时在青岛、济南、烟台设有销售代理商。

1939年，唐山启新磁厂陶瓷铺地砖等出口产品，由德商美最时洋行包销，出口到印度、泰国、菲律宾、南洋群岛、香港、台湾等国家和地区。

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唐山启新磁厂被民国政府经济部列为“敌伪财产” 没收充公，并派李进之为接收特派员兼厂长，奥托·昆德改任副厂长兼技师。

1948年10月，在唐山解放的前夕，奥托·昆德携带财物和家人及德籍雇员营业部主任白博、会计席露丝等人一起逃往台湾。1948年12月12日唐山解放后，启新磁厂被唐山市军事管理委员会工矿企业管理委员会工作组接管。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启新磁厂成为了国营企业。1955年4月，唐山启新磁厂正式更名为唐山陶瓷厂。

时过境迁，现在已有272年历史的德国唯宝公司，依然还在沿续着它的传奇；唐山启新磁厂和后来的唐山陶瓷厂已经成为了历史。留下来的德国唯宝公司的陶瓷铺地砖和唐山启新磁厂的陶瓷铺地砖，见证了中国早期陶瓷工业化发展历史的荣辱沧桑。100多年的时光过去了，周学熙创办启新洋灰公司和唐山启新磁厂，以及汉斯·昆德一家与启新的故事，在唐山依然在流传。

2019年，是启新洋灰公司建厂130年，唐山启新磁厂建厂105周年。10月8日至10日，启新洋灰公司创始人、著名实业家周学熙家族后人张凝女士，专程从美国来到唐山，先后到开滦博物馆、启新博物馆等地参观访问，追寻她的祖辈在唐山的足迹。

访问结束后，张凝女士将笔者赠送给她的两块启新磁厂陶瓷铺地砖带回了美国，成为她研究周氏家族史和启新发展史的重要实物资料。唐山作为中国陶瓷工业化的发祥地，再次续写着它的历史传奇。

张凝女士在启新洋灰公司老发电厂，地面铺设的是启新磁厂生产六角形陶瓷铺地砖，（2019年10月10日，黄志强摄影）

黄志强赠送给张凝女士的启新磁厂六角形和方形陶瓷铺地砖

作者：黄志强，开滦博物馆荣誉馆员、启新博物馆荣誉馆员、中国民俗学会理事、唐山市历史学会理事、唐山市政协文史研究会研究员、凤凰网大风号——唐山陶瓷百科创始人、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