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寄此关山——大柏地之战纪念之二

二、弹洞前村壁

2月10日一早,萧克率领第二支队北下至大柏地来路4华里左右处,担任全军的警戒。根据他回忆的“主力到大柏地宿营”这句推断,此时红四军各部并未进入埋伏地域。笔者依照军事常识推测,之所以如此,一是从瑞金城到大柏地的路程约六十华里,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二是还不清楚敌军是否循此路追过来,没有必要提前入阵地埋伏。三是红军战士需要养精蓄锐,保持必要的体力以利于下午的肉搏战。

红四军为何要在这只有不到四华里的地段设伏呢?这显然与其时红四军的兵力有关。

那么,其时红四军到底还有多少兵力呢?不少文章都认为,其时只剩下2,600人,其中有500为伤病员。但毛泽东在1929年4月5日给中央起草的报告中说,“军中状况,四军除小部分留边界外,大部分出来的计三千六百人,一千一百枪,在大余、信丰、寻乌损失约二百支枪,六百个人(多数是作战时失联络,真正被敌人拿去的不过几十枪,一百多人)。”(注1)6月1日给中央起草的报告又说,“红军第四军(一二三纵队)由大庾失败退到赣南时人数由三千六百,减至三千,计损失六百(内有百余名受伤与病,现在东固疗养实际损失二百)。”(注2)毛泽东的上述报告是文献资料,仅从时间上考虑其可信度也是无可比拟的,更何况那些文章的说法并未给出可靠的依据。

毛泽东报告中三千人的说法,还可从朱德所言的“现在还有22个连队”(见前文注2)得到印证。依据下井岗一来五战五败的情形推断,此时的伤病员大约应有六百人左右。由此可知,红四军能投入大柏地战斗的兵员至多二千四百人,笔者据此结合地形推断,红四军的设伏地域,大致应在杏坑村(前村)东北侧至陈郑以南的岔路口处——即今日之酒鬼饭店附近,约两华里的地段。之所以做出如此推断,是因为除掉兜底和总预备队外,红四军能够部署在路两旁埋伏的部队只有不到两千人,所以只能尽可能地缩小包围圈。

时至下午接近三点钟的时候,由瑞金出发的敌前卫部队推进至杏坑村(前村)东南侧的一个隘口附近,萧克立即指挥部队占领阵地进行阻击。萧克所部的具体任务有二:一是通过阻击,掩护后面的大部队展开埋伏;二是阻击到一定时间,趁敌军猛烈进攻之机佯装抵挡不住后撤,将敌军先头部队力一步步引进设下的埋伏圈。

可想把敌军诱入埋伏圈谈何容易!钓过鱼都知道,就是水中的鱼儿也不会轻易上钩。跟随刘士毅前来追击红军的那两个团长,都是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一看地形就明白前边是兵家所言的险地。于是双方断断续续打了两个来钟头,刘士毅的前卫部队就是不肯发起猛攻。江西瑞金虽属南方,但冬日同样天短,五点刚过天就开始黑了。无奈之下,军部只好下令萧克支队撤出阵地,迅速撤回到大柏地。在下午的战斗中,第二支队的党代表胡世俭负重伤,当晚伤重不治壮烈牺牲。

按照瑞金党史办钟燕林著《毛泽东持枪上战场的大柏地战斗》一文中的说法,“但敌人似乎识破了我军计谋,追了不远,旋即后退到县城。”(注3)遗憾的是,这句“旋即后退到县城”,很难经得起时空的推敲。如前所述,瑞金城距离大柏地约三十公里,部队即使以五公里的时速行军,也得六个小时左右才能赶到。也就是说,除非抵达瑞金城后即可回返,否则绝无可能在第二天上午,向驻扎在大柏地的红四军攻击前进!

笔者依照其时的军事常识推测,红四军阻击部队撤离之后,刘士毅所部既不会向前推进,也不会退回至瑞金县城,应该是派一支小部队占据隘口阵地进行警戒,主力部队则沿公路两侧扎营休息,以利于第二天的继续追击。据说这天晚上,下属的两个团长都认为地形不利,劝刘士毅不要追得过紧。大概是被之前圳下之战的胜利冲昏头脑,所以刘士毅不听二人劝告,命令部队第二天一早出发,继续追击红四军。

根据有的文章介绍,11日凌晨,大柏地一带下起大雾。上午八时,敌前卫部队开始向大柏地进发。其时刘士毅率领的追击部队为两个建制团——钟桓的第二十九团和肖治平的第三十团,由于缺乏史料记载,不清楚到底那个团走在前面。按照一般的行军次序,旅部及直属部队应行进在前卫团与后卫团之间,但老奸巨猾的刘士毅此次却躲在最后。

上午九时左右,敌搜索前进的斥候小队迎头撞上红四军的兜底部队,枪一响敌后续部队立刻赶上前支援,结果不到十点敌前卫团主力全部进入红军的伏击地域。笔者依据相关史料记载推断,埋伏在路右(西)侧的是林彪第一纵队所部,埋伏在路(左)侧的是伍中豪第三纵队的第七、第八支队(营)及军部特务营,第九支队担任全军总预备队,负责兜底的是军独立营等直属部队。

根据时任第二支队支队长的萧克回忆,林彪将第三支队(营)部署在路西侧,沿牛廖(寮)坑东侧高地以北展开攻击;第一支队越过牛廖(寮)坑山梁,迂回到敌前卫团侧后背,截断其退路;第二支队为第二梯队。至于路东侧伍中豪所部的攻击行动,由于缺乏史料支撑不甚清楚。依据史料记载中透露出片言只语推测,似乎是第七、第八支队(营)在前(南),军部特务营位于后(北)。

大柏地之战作战部署参考图(腾讯截图)

红四军发起攻击的时间,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此时敌前卫团已全部进入设伏地段。由于红四军此前打得尽是败仗,没有什么缴获,子弹很快就消耗殆尽。根据时任第九支队副支队长的张宗逊回忆,战斗中某支队长向军部要求补充子弹,战后受到严厉批评:“朱德军长说:军部哪里有子弹补充部队呢?这完全是斗志不坚决的表现嘛。”(注4)手握空枪的战士们高声呐喊着,直接从山上冲入敌阵进行肉搏!

张宗逊(图片取自网上)

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用陈毅的话说:“官兵在弹尽援绝之时,用树枝石块,空枪与敌在血泊中挣扎始获最后胜利,……”(注5)这充分说明,大柏地之战,主要是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幸亏战前毛泽东采纳了江华的建议,战士们用打借条的方式,食用了老百姓家备下的年货。开战前战士们又休息了一天一夜,养精蓄锐,恢复了不少体力和精力。而敌军士兵则在野外风餐露宿了一夜,体力和精力很难得到恢复。如此一来,此消彼长,红军是同仇敌忾、有备而来,敌军则是懵懵懂懂、突然遭袭。原本兵力占优的敌前卫团因第一轮打击遭受损失,再加上红军战士又是抱着誓死一战的决心,胜利的天平慢慢偏向红军一面。

刘士毅的后卫团发现前面的部队陷入包围之后,立刻组织兵力前往增援。但路右胡少海带领的第一支队(原红二十八团第一营)已经迂回到位,会同路左的第三纵队第七支队(推测)等部,一起将杏坑村(前村)东北侧不远处的包围圈的袋口扎死。随后这一带成为两军交战最为激烈之处——里面敌军拼命向外冲,外面的敌军为援救猛烈进攻!这恐怕就是日后当地政府将“大柏地战斗遗址”设在这附近的原因。

刘士毅(图片取自百度百科)

激战至接近中午时分,敌前卫团呈现出不支的颓势,建制早已被打乱的队伍开始溃散。据此战亲历者江华的回忆,“……,毛泽东同志也亲自带着警卫排向敌人冲锋,排长负伤。”(注6)据说这是毛泽东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拿枪投入战斗。大概是由于江华的回忆较为含混,之后衍生出两种略有不同的说法:一种是说“突然一股敌兵竟然趁乱冲到了山头上,毛主席的指挥所前面。”,于是毛泽东带领警卫排发起冲锋;另一种则说是“生死存亡关头,朱德指挥伏在半山坡作为总预备队的独立营和直属队向山下猛冲。平时很少摸枪的毛泽东也拿起一把枪,带着警卫排向敌军阵地冲锋。”似乎后一种说法更可信。

根据此战亲历者萧克回忆:“正午时分,纵队部令我支队从正面大道左侧攻击敌左翼,3个连同时冲击,一下子捉了200百多俘虏。”(注7)另一位亲历者张宗逊回忆:“战斗进行的很激烈,我们第九支队是军的预备队,战斗打到关键阶段,我奉命带一个大队上去增援,由正面向敌军冲击,配合友邻将敌军打垮,一口气追击了二十多里路。”(注8)鉴于军指挥部设立在路东侧某处山上,左右两翼的部队应该几乎同时发起总攻。

笔者依据“战后,宣传员唱道:‘一到大柏地,碰上刘士毅。两个三营包抄快,敌人就缴械。’”(注9)推断,朱德将第九支队(即原三十一团第三营)的另两个大队(连),投入到对敌前卫团的总攻击!当路两侧的生力军排山倒海般从山上攻下来是,敌前卫团再也抵抗不住了,溃散的敌兵四处乱窜,企图寻隙逃跑,最终在红军战士“缴枪不杀!”的呐喊声中,只能乖乖地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了。

随着围歼敌前卫团的战斗进入尾声,腾出手来的第一和第七支队立马对包围圈外面的敌人发起攻击!此时敌军尚有一个建制团和旅部及直属队,至少还有两千多兵力,又位于包围圈之外,按说红四军难有余力对其实施围歼。但老奸巨猾的刘士毅一看情形不对,居然未通知正在前边作战的后卫团就溜之乎也!

依照惯常的军事常识,战斗打响后,敌旅部应当始终与前面的部队保持联络。刘士毅率其旅部悄悄溜走时间不长,就被前边隘口作战的部队发现了!结果敌后卫团所部立刻丧失战斗意志,顺着通往瑞金城的公路拿腿就跑。由于敌后卫团的临时指挥所设在杏坑村(前村)内,要想逃跑须经村东的公路,故被胡少海的第一支队抓了俘虏。此战敌前卫团被歼,后卫团被击溃,两团团长钟桓、肖治平均被俘。这俩团长被俘后,混在士兵队伍里,混乱中被红军放走。有趣的是,那位肖治平团长,抗战时期还到过延安。

1937年5月,国民政府考察团在延安。左起:叶剑英、邵华、朱德、涂思宗、毛泽东、萧致平。(取自中国吉安网 http://www.jgsdaily.com/2016/0523/15346.shtml)

此役红四军一雪前耻,获得空前大胜!仅俘虏就抓了八百多。缴获了大量枪支和弹药,其中仅重机枪就有六挺。因为抬伤员需要人,缴获的枪支实在拿不了,就将一些老旧的步枪毁损,丢进了河里。但即便如此,“由于这次战斗缴获许多枪支弹药,所以动员红军全体干部战士,凡是能背枪的都背上枪,有的战士一人背两三支,毛泽东同志也背着一支大枪同战士们走在一起。”(注10)

当天打扫完战场,红四军回到大柏地周边扎营休息。大概是之前一门心思只想着打仗,取得空前大胜上上下下都异常兴奋,所以没有安排各部的宿营地点。据张宗逊回忆,当他“到达宿营地已是深夜了,部队住得很乱,我把自己带领的部队安排住下以后,便带着两个传令兵和传令班长去找支队部的驻地,但是找了很久,没有找着。”(注11)

红四军又在大柏地住了两晚之后,于13日一早出发,先是前往宁都的长胜镇。因宁都的敌军望风而逃,当天又进驻宁都城。

注释:

注1:见《毛泽东文集》第一卷,“红军第四军前委给中央的信”。

注2:见《中国档案报》2017年6月5日 总第3075期 第四版。毛泽东给中共中央的报告 http://www.zgdazxw.com.cn/dagb/2017-06/06/content_188800.htm

注3:毛泽东持枪上战场的大柏地战斗 http://www.yhcqw.com/106/12963.html

注4、8:见《张宗逊回忆录》第67页,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10月第1版。

注5:见《陈毅军事文选》第6页,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3月第1版。

注6:见《追忆与思考-江华回忆录》第66页。

注7:见《萧克回忆录》第115页,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6月第一版。

注9:见黄瑶主编《罗荣桓年谱》第29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11。

注10:见《追忆与思考-江华回忆录》第67页。

注11:见《张宗逊回忆录》第67、68页,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10月第1版。

打开APP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