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继续说红楼梦诗词。
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一回,可以看作是全书总纲,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第五回是曹雪芹的一次大“剧透”,在文学手法上叫“倒叙”,他通过宝玉的一次梦境,提前透露了群芳命运以及本书主旨。
贾宝玉看了十二钗判词之后,又被警幻仙子引领着听了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第一支曲子为《红楼梦引子》。曲子虽短,深意却多。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曹雪芹写红楼梦一书,第一回即明言,非“伤时骂世”,而是“大旨谈情”,因而这支曲子,第一句即是对古今天下第一情种的叩问。
天地初辟,一片鸿蒙之时,究竟谁才是第一个情种呢?是被警幻仙子称为“古今天下第一淫人”的贾宝玉,还是“风尘碌碌,一事无成”的作者,又或者是那一块“自怨自叹,日夜悲号”的顽石?
脂砚斋批语曰: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秦观有诗云:玉楼深锁薄情种,清夜悠悠谁共?所谓情种,反过来理解,即是钟情、重情、种情,红楼梦里秦钟更是寓意情种。
不管情种还是种情,在曹公笔下,都归于风月,无论是宝黛之间的爱情,还是贾瑞对王熙凤,贾琏与多姑娘,贾珍与秦可卿,柳湘莲与尤三姐,大多都为情所困,因情而伤,耻情而觉,见情而堕,一生活在情障之中。
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层层递进,表达一腔深情、痴情,但这情终于是无可奈何的,是令人伤怀寂寥的。这情是对过去的留恋与伤怀,也是多情之人惜情、重情的体现。
我们说,红楼梦里的宝黛钗等人,皆是与情有关之人。宝玉是情不情,黛玉是情情,黛玉情深不寿,一生流尽眼泪,宝玉亦是多情余恨,袭人、晴雯皆与其无缘。
怀金悼玉,不少人解读为宝钗和黛玉,未免狭隘。既是红楼梦引子,自然不会特指,而应是泛指如金玉一般的红楼好儿女。如妙玉判词“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如尤三姐对尤二姐说“咱们金玉一般的人”。
细读红楼还会发现,曹公正是把红楼梦里的女孩,分别以金玉示之,象征其高贵,其中薛宝钗为金字之首,余者如黄金莺,白金钏儿,张金哥,金鸳鸯等;玉字以林黛玉为首,余者如林红玉,白玉钏儿,妙玉,玉官等。
这首引子,有两个关键词——“怀”与“悼”,可以说是曹公写作红楼梦一书的本意,也是他创作红楼梦一书的初衷,他所谓的“满纸荒唐言”,其实并非荒唐,而是对过去那段富贵往事,闺中女儿的怀念与悼念,这正是他的“一把辛酸泪”。
再细读红楼会发现,红楼梦一书,上半部写得是富贵温柔乡,更多的是贵族的奢华气派,大观园的青春乐事,切中一个“怀”字,因其美好,因其难忘。而下半部则是忽喇喇似大厦倾,是贵族的日薄西山,是家亡人散,群芳流逝,切中一个“悼”字。
无论是“怀”还是“悼”,在曹公眼中,都是他的“愚衷”,是他对昔日闺友闺情的记述,是对家族兴衰青春流散的排遣,也是他撰写此书的本意。
不少人解读红楼,总要往大方向上去联系去论证,似乎不如此,不能显出其高深的学问和造诣,私以为,红楼梦的伟大,并非它真的要怨世骂时。虽有真事隐贾雨村云云,但有一样东西,曹公并未隐去,便是情字。
人生天地间,一个情字不能断,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抑或是有情,无情,痴情,绝情,深情,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风流人物,莫不因情而昭传后世,是以曹雪芹笔下,真正的红楼梦收尾之时,会有情榜。
再细思,古代女子之薄命,不止在于三从四德,从属于男性,更在于便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品貌才情男子万不及一,却无法建功立业,不能金榜题名,于是曹公独辟蹊径,造出那一二三等之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甚而三副、四副等,末回亦有情榜,把闺阁中一干女子,量其才貌,度其品行,一一名列在册,是为闺阁立传,亦是一吐其胸中块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