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在微信群里看到一段某文化讲坛的视频,主讲者点上一支烟侃侃而谈:“下一代是中华民族的命根子,真正的中国人都为下一代奋斗的。”接下来,他讲了一件事情:他家里一个钟点工,五十多岁了,在上海干了十九年,挣了不少钱。他就问对方为何还不回老家去享清福去。对方答不行,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结婚生子,小儿子正在读大学,她还要再干几年,帮助他们。她每天要做五户人家。
讲完此事,主讲人进一步发挥道: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什么叫为了下一代?就是为了未来。我们这个民族是为未来而奋斗的民族,下一代就是未来。哪怕这辈子吃了再多的苦,只要下一代超过我们的生活,就好了。为下一代开创光明幸福的人生道路,我吃再多的苦都可以。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民族是这样的吗?没有,就我们中华民族,对吧。
所以,我对那些不断跟我讲西方个人主义原理的那些学者们,我心里很反感,你不要跟我讲个体主义,没什么意思,跟西方人讲讲可以的,不适合于中国。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存方式,我们这个民族的人生价值、境界,在儒释道里面……” (不知道主讲人姓名而引用他的讲话,实在抱歉)。
不得不承认,他讲出了一种较为普遍之情况,即大多数国人,是为下一代而活着,而奋斗的。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根据最新之基因理论,地球上所有之生物,都为基因的遗传力量所左右,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就是在为下一代而活着。君不见某种公蜘蛛,待得和雌蜘蛛交配完毕,其在世界上之使命即宣告完成,被雌蜘蛛一口吞掉,成为滋养腹中小蜘蛛的养分,此种牺牲精神,比起我们这个“为了下一代而奋斗”之民族来,也毫不逊色。
可不知为何,听完此段讲座,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汉代的疏广来。据《汉书·疏广传》记载,
“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明《春秋》,家居教授,学者自远方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广为少傅,数月,徙为太傅”。
而其侄子疏受后来也成为太子的少傅。后来疏广、疏受激流勇退回乡后,疏广做了一件不太像是中国人干的非典型事情,故而在史书上留下了记录——
(疏)广既归乡里,日令家供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以供俱。
居岁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冀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
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
于是族人悦服。以寿终。
用今天的话说,疏广的儿子可算是响当当的官 二 代了。可你看这个疏广,退休归来,整天用退休金和族人故旧宾客吃吃喝喝,却不准备为子孙留下一点财产来。子孙托人去说,他还讲了那么一番不太动听的大道理来,真让人受不了。倒是那些跟着吃吃喝喝的族人很是满意——悦服。
假如参照文首那位演讲者的观点,“下一代是中华民族的命根子,真正的中国人都为下一代奋斗的”,则这位退休太傅疏广很明显不属于“真正的中国人”之行列。可据《汉书》所载,他为“东海兰陵人也”,即今天的山东省兰陵县,那的的确确是中国人呀。
历朝历代,太 子的太傅、少傅多矣,然叔侄俩同时当太 子老师并一起退休者则罕见,且当官而不为子孙留下遗产的太傅更是少之又少矣,故而疏广能入史官法眼,而青史留名也。
看来班孟坚很是欣赏这位不太像“真正中国人”的太傅的呀。
当然,除了此类异于常人者外,就还有那思想上之异类,如汉之王充、明之李贽、清之唐甄等,日子过得就远不如疏广这么惬意,告老还乡,用赏赐的金钱,大宴亲朋好友,优游度日,何等自在!李贽最后是在狱 中自 裁的。
然假如缺少了这些中华民族的“异类”,缺少了漫漫长夜里的思 想明灯(知堂语),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二零二零年三月十六日上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