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月亮和六便士》,天才为自己而活|书评

文/星子

——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德的形象启示

《月亮和六便士》是英国著名小说家、戏剧家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一部代表作。小说以法国画家、后印象派大师保罗·高更(1848——1903)为原型,塑造了斯特里克兰德这位自私、冷酷、残忍、粗暴、又对绘画有着狂热追求的天才艺术家的形象。

优秀的文学作品,所塑造的人物个性当然都是丰富独特的,不能是简单的类型化,而是高贵与卑鄙交织,美好与龌龊并存,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欲贬欲褒。

小说一开始,作者便定义斯特里克兰德是一位“真正意义上伟大”的画家,然而一路看来,我对他的劣迹斑斑感到厌恶与惊讶,但是读到后来,随着他惊世骇俗的画作付之一炬,再回想他的离经叛道,我才感受到斯特里克兰德这一形象的耐人寻味的魅力与启示,他是让人震惊的独特中的独特。

无恋无悔地舍弃

斯特里克兰德小时候梦想做一名画家,但他父亲要他学做生意,理由是搞艺术不赚钱,所以他后来在伦敦做了证券经纪人。人生很是奇怪,四十岁时,画家梦再次苏醒,他于是瞒着身边所有的人在夜校学习画画。尽管他的作业被老师连连否定,他也不怎么会画,但他却坚定地知道,自己必须画画。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做这件事,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挣扎抗争,强大到足以压倒一切,牢牢地控制了他。

他以一封信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告别了四十岁人生里的一切。人们一时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告别已经结婚十七年的曾经挚爱的无可挑剔的妻子,为何要抛弃自己的一双儿女,为何要放弃稳定的工作和舒适的生活。他年龄都四十了,学画不是太晚了吗?万一以后学无所成呢?他成了人们眼中的“疯子”,成了人们眼中冷漠无情,毫无家庭责任感的卑鄙无耻的混球,成了千夫所指,众叛亲离,会受到良心谴责的无耻之徒。

面对指责,他对自己的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最后却以一句话结束:“你是个蠢货。”他以一种痞子式的不屑态度看待这一切,似乎别人的指责很荒谬。

如果说四十岁之前的斯特里克兰德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无趣无味到可以被身边人完全忽略的丈夫、父亲、公司职员,而四十岁以后,他卸下了所有其它的身份,只做斯特里克兰德。这一次,他要为梦想而活,为灵魂而活,不计得失,九死未悔。他迈开了双腿,挥舞着拳头,冲向人生新高地。

对于斯特里克兰德的决绝,可以借用作家麦加的一段话作为解释。“琐碎的日常生活对人的摧残,哪怕是天才也难逃出这个巨大的、隐蔽的陷阱。说到底,我笔下的那些天才,英雄最终都毁灭于‘日常’……正如水滴石穿,其实是一种残忍。”麦加一定体悟过这种困惑,天才之间也许是心意相通的。

小说标题中的“月亮”代表的是理想和远方,“六便士”代表的是世俗生活和妥协,斯特里克兰德的舍与得,不同的人显然有不同的评价。小说中的“我”,曾一度蔑视和否定着这个不道德不可思议的潦倒画家,但又渐渐地理解了他;小说里众多的普通人自然与斯特里克兰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为读者,想必大多都站在了普通人这一方:把同情给了他的家人,把指责给了天才;选择把安稳留在身边,把遥不可及的梦想及其连带的动荡尽量摆脱;把世俗的利益盘算到最大化,把不切实际的灵魂追求抛到了远方。

现实中有多少成年人还怀有追求梦想的勇气,抱有敢于放弃一切的决绝,并具有抵抗世俗力量的坚定不屈?年轻时不断憧憬的那轮“月亮”,被现实这把温柔刀削磨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屈服的普通人,一步步沦为了被现实改造后的无可奈何的模样,而绝不低头的斯特里克兰德活成了想要的自己。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斯特里克兰德的天才之路,凡人无法完全复制,但我们还可有所借鉴:有舍才有得,大得必要大舍,患得患失,往往是缠绊人生脚步的最大障碍。在得与失的跷跷板上,那种自定义的平衡耗费了我们太多的心力。

我们往往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失去而困扰苦闷,什么都不想失去,却总渴望得到。不想锻炼,却想要健康;不想读书,却想要学历;不想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却想一飞冲天……

自然,我在这里并不推崇他的冷漠、不道德,所谓的舍与得最好是在道德允许的范围内。

但斯特里克兰德敢舍,能舍,愿舍!他面对半生所获种种,抡起一把开山斧,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猛削猛砍,砍掉的不仅是物质,更有世俗的约束,这种不同凡俗的魄力或者自然而然的那种决绝冷漠,是他成就自己天才般伟大的必要保障,最起码保证了时间,保全了灵感。

弗吉尼亚·伍尔芙曾说,读《月亮和六便士》,就像一头撞上高耸的冰山,令平庸的生活彻底解体。

天才都有一份狂热的痴迷

天才往往都具有疯子般超越常人的敏感与痴迷,痴迷的心引发出痴迷的行为,愈加使天才显得与众不同。

斯特里克兰德是如此痴迷!他每次找到工作都没干多久,只要有钱买得起颜料和画纸,他就回到荒林里去,他的行李只有一盒颜料、一个画架和一捆画布。他之所以愿意与艾塔结婚,也是因为艾塔能为他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并且从不干扰他。他只要求活着,然后画画,放空自己,心无旁骛,画画就是他活着的使命和理由,其它的一切,都已忽略。甚至于当得知自己患了麻风病时,那张被病魔折磨得肿胀变形的脸,也一脸平静,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他活出了庄子的境界。

斯特里克兰德的痴迷首先显示在肖像上。看一看流浪在外的斯特里克兰德是什么样的吧!“他满脸胡子,头发很长,都打了结,胸前长满了汗毛,模样看上去十分的粗野。他的脚上遍布伤疤和老茧,看来现在是光脚走路了。”

痴迷也显示在不计得失上,甚至是痴傻。为了画画,他穷困潦倒,厄运缠身,又看不到希望,他却很不在意。在他身上,连普通人最基本的权衡、判断、调整都没有。斯特里克兰德去世后,他的遗物曾被人拿到市场进行拍卖,十几幅画,没人要,大部分只卖五六法郎一副,因为他的画“拙劣”到让人看不明白。约翰森夫人宁愿买回一个煤油炉,也不愿买一幅画回去。

他心心念念,费尽周折地作画,然而当他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灵魂铺展在画布上,表达出了心灵之眼所看到的幻想,备受煎熬的艺术激情发泄完毕的时候,他的事情也就结束了。他自己从不在乎这些画,他更看重倾注激情的过程。这是他痴迷的另一种表现。

他迷恋的是心灵的沉浸与宣泄,所以才会让艾塔将房子与画作付之一炬,全然忘记那可是他人生最后的、最伟大的作品!古今中外的画家,有几人不愿自己的作品不朽人世?

我似乎只能用“痴”这个字来注解斯特里克兰德,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赤裸着灵魂去面对一个绘画的世界,进行一场全新的冒险,连死亡都不可阻止。他以炽热的灵魂,迫切追逐着心中那缥缈的目标,如同信徒去朝拜圣地般虔诚,确是人间罕有。

男性画家的爱情

斯特里克兰德曾说:“我不需要爱情!我没有时间!爱情是人性的弱点……我希望有一天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我的工作中去,不再受任何欲望的支配。女人什么都不懂,只会谈情说爱,她们视爱情为一切,简直可笑至极……实际上,爱情只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作者毛姆对此更有所阐释,“一般来说,爱情在男人生活中只是一件小事。”“大多数男人即使是在热恋期也会不停地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分散精力:工作,体育比赛,甚至艺术。他们在进行各种不同的活动时,总能做到心无二用……同样是陷入爱情,男人和女人的表现却有很大不同:女人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件事,而男人却只是有空的时候才会想想这件事。”

男和女,是自然性别的两极,带有天然的差异。斯特里克兰德的爱情观虽数极端和个例,但也很能表明众多男性对待爱情的态度。若由这种爱情观延及到其他方面,便立刻对男性在生活中众多满不在乎的表现恍然大悟。

斯特里克兰德与毛姆这番关于爱情赤裸裸的言论,让我这个身为女性的读者读来,自然会有惊异与小小的不平。然而毛姆对人性的深刻剖析警醒着每一位读者。

几千年来,从东方到西方,男人和女人在爱情中往往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平衡的状态。诗经中《氓》的作者,早已发现了这个秘密,可是直到今天,这种现象依然存在。冷静观之,虽不认可“爱情是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爱情的的确确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有了这一前提,即使人生不能遇见爱情或者爱情得而又失,也不应彻底否定人生,生命中还有很多其它美好而又重要的所在。女人应该先倾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然后等待爱情锦上添花。

同时,也正是因为男性对爱情的这种冷淡,女性的爱情也才显得更有价值和意义。女性偏向感性,情绪细腻、丰富、饱满,既然造化把柔软关爱馈赠给女性,便自有它的光灿所在。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人生,照顾老人,养育子女,以温软的心倾注我们对生命对生活的热情,是大部分女性的家庭追求。

虽然时代要求现代女性,女性的样貌与男性的思维兼具,但也并不影响人类文化所赋予女性的柔软已化作基因密码,代代相传。因为女人,万家灯火处,多了些嘘寒问暖,多了些眉眼含情,多了些语气轻柔,也多了一个个家庭方寸之地的祥和。多少引领时代坐标的阳刚之躯,从幼至老,冥冥中依恋着故土,也依恋在母妻的怀抱。所以对于爱,我从不怀疑,坚定无比。

其实女性也并不孤独,男人的世界里,并不是个个都是斯特里克兰德。譬如鲁迅,“横眉怒对千夫指”般直发冷眼,却也有“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的温情。连苏轼,一个无论什么苦难都打不倒的男人,一开口也吟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夫妻深情,摇落了多少古今读者的泪珠。我们欣喜的看到,现实中暖男其实很多很多。

斯特里克兰德,一个让我内心争执,不断思考回味的形象。难忘他的蔑视流俗,如同滔天雪浪;难忘他的孤注一掷,如同沙漠狂风;难忘他的特立独行,如同峭拔山峰。粗犷、豪放、外表如痞子般冷漠,内心却有火热的激情,他勇敢地为自己重新活了一次,对他的评价,我们尽管在道德与梦想之间徘徊,但对于每一个凡夫俗子,又怎能没有启发与震撼!

【作者简介】星子,陕西人,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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