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键 : 李卓吾为何不回故乡?

「 共读一本书, 点亮南北城 」

PINE BOOKS

“中国书业同光互助行动”第一季第五期将在4月10日(周五)晚上20:00举行,本期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的是国家清史办原主任卜键先生,他将为我们带来“李卓吾为何不回故乡?”的主题分享。

李贽(1527~1602)初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百泉居士等。嘉靖三十一年举人,应会试。历共城教谕、国子监博士,万历中为姚安知府。旋弃官,寄寓黄安(今湖北省红安县) 、湖北麻城芝佛院 。在麻城讲学时,从者数千人,中间还有不少妇女。晚年往来南北两京等地,最后被诬下狱,自刎死于狱中。

晚明大名鼎鼎的“王学左派”传人李卓吾,曾固执地拒绝返回故乡:辞官赋闲之际不回,妻子苦劝哀求(甚至携女离去)之下不回,在异乡受辱遭逐、颠沛播迁时不回,关进诏狱、递解原籍之前宁可自杀也不回……这是为什么?

跋:重读的愉悦

2020新岁第一天,晨起读张双棣先生校释的《淮南子》。那时的我对“新冠病毒”毫无意识,居住在京北昌平一个小山村,读书写作,享受退休后的闲暇时光,也为早年失学造成的知识“留白”补点课。而读至<说山训>“将军不敢骑白马”句,不禁霍然一惊!长期研治古典戏曲小说的经历,脑子里留下很深的白马将军形象,那银盔银甲、白马白袍的勃勃英姿,尤其是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的杀进杀出,怎么竟会有“不敢”一说呢?

一个疑问产生了,接下来自然是沉思反省,是捋着线头追索,翻检各种相关典籍,年节间在崇新和泓波府上小酌,也乘机请益切磋,写成一篇《白马意象论——兼议古典文学中战争书写的反智化倾向》,对古典小说戏曲追求极致的传奇笔法,对于生活本真、史籍记载与文学创作的差异化,进而对古典文学将残酷战争等同儿戏,以类乎市井角力的程式化表演,遮蔽古人深邃的军事思想等弊端,做了一些思考。文中引用了《三国演义》《西厢记》的例子,亦专有一节谈到《金瓶梅》——西门庆也有一匹白马,也爱骑着白马在街上摇摆。就为了那短短一小节文字,又把这部大书几乎翻了个底儿掉。

■《全本详注金瓶梅词话》

纳博科夫说:“只有重读才是真正的阅读。”略有一点儿偏执,但在道理上极是。而据个人的体会,我想说:对于那些内蕴丰厚的经典著作,每一遍细读,都能使人获得新的认知和愉悦。以《金瓶梅词话》为例,我与白维国兄一起做过校注,后来个人为全书作过评点,中间还想编一本专书辞典,已经弄不清读的遍数,也弄不清这种带着目标(功利性)的点校注评算不算真正的阅读。为作家社搞“评点本”时,我刚调到中国文化报,编务繁重,是以起了个“双舸榭”的室号,自谑是脚踏两只船也。而2010年调任国家清史办,一头扎进清代典籍的浩瀚文卷中,学术兴趣大转移,不光很少读《金瓶梅》,连相关的学术会议也远离了。近几年专注于掘发黑龙江的史料,应邀在《三联生活周刊》上开设专栏,一晃又是两度春秋。喜欢这个刊物,几位有操守和社会责任感的带头人,一帮朝气蓬勃的男孩女孩,做得认真且不易。主编李鸿谷曾多次说起,也约来负责“中读”的俞力莎晤面,希望我能讲一下《金瓶梅》,皆以文债太多推却。孰知去年暮春,一个海棠盛开的日子,力莎带着团队中的几个姑娘到我的山中小院来了。力莎在北大读书时入山鹰社,参加过世界上不少马拉松赛事,文静而沉毅,讲座的事也在这次来访后敲定。

此前听王蒙先生说开坛讲书之趣:晨起锻炼后,打开录音机,以“我是王蒙”开头,每讲约二十分钟,一次录四讲,可供播放两周,略不影响日常的写作。先生历来举重若轻,事务繁多而穿插得宜,可艳羡而难以仿效。我在一开始也是列个提纲,试图即兴发挥,但总是跑偏或打磕巴,只好提前准备讲稿。而“中读”的小组通常三人,一人录制,一人核稿,一人记录。负责这个项目的叫傅婷婷,其他有李响、李南希、金寒芽,最后还来了一位实习生王佳音。她们会谛听,会以眼神或竖起大拇指鼓励,也会在暂停时说:“老师,刚才有个字您读得不对吧”……就这样每周一次,几乎持续了整个夏天。

伴随着这次开讲,我又一次重读《金瓶梅词话》。请原谅我在说到这部书时大多带有“词话”二字,皆因个人对此版本情有独钟,较少去研读比对其它版本。我也拜读与参考了近年出版的一些研究著作,如涉及第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中“瑞香花”的一段,就借鉴了扬之水的学术成果,恰是自己原先所忽略的。“词话本”的驳杂、粗疏和随处可见的错讹,历来已为人抉剔疵议;而其内容的深邃精警、文字的无工之工、人物的穷极世态,还期待于深入阅读与体悟。当然不是每一本书都值得重读,但《金瓶梅词话》值得。心平气和地去读吧,你会在欲望漫溢的画面上看到道德与智慧的微光,会得到一次灵魂的荡涤,而最终会获得愉悦。

也要感谢三联周刊将这一讲座纳入出版规划,感谢负责图书推广的段珩女士付出的辛劳——她整理汇纂了各次讲稿,在年假期间仍不忘与我反复沟通。此书得以与陕西人民出版社合作,对我来说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该社社长惠西平乃多年挚交,曾邀我撰写《国之大臣——王鼎与嘉道两朝政治》一书,由关宁和韩琳担任责编,留下美好记忆。这个讲座播出之初,韩琳即联系希望交她们出版,我答应与三联沟通。至岁杪,西平老弟台归隐林下,偕接掌社务的宋亚平总编辑来京,韩琳等随行,席间告知此事已成,大家都很高兴,多喝了两杯。

对书名颇费斟酌,最后确定了“软红尘”三字,是采纳妻子悦苓的意见。其是红尘的加强版,也被简为“软尘”,以飞扬的尘土喻京师繁华,喻市井喧嚣,喻生命的绚烂与匆迫、微末和丰饶。鸦片战争期间有一本薄薄的《软尘私议》,据说乃流放伊犁的林则徐辑成,记述英军侵华时的京师百态,笙歌依旧哦,与《金瓶梅》卷末的宋朝沦亡時情形仿佛。那是一种极纤细的俗世尘埃,具有着又超越了具体的时代特性,飘飞过许多王朝,宋耶—明耶—清耶,似乎至今也未曾落定。

是为跋。

卜 键

2020年2月10日于京北小院

活动主题

《李卓吾为何不回故乡?》

分享嘉宾

卜键 研究员

(国家清史办原主任、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

卜键 研究员,国家清史办原主任、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浙江传媒学院特聘教授、北京文史馆馆员;著有《天有二日?:禅让时期的大清朝政》《那个时代的贪赃枉法》《国之大臣》《明世宗传》等:笺校《全本详注金瓶梅词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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