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谁打破了李安的处子之身?
这不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因为李安本人曾经给出过明确答案。
怀着无比憧憬的心情,李安忆起那个面颊消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
“伯格曼的电影夺走了我的处子之身,那种精神上的震撼,教会我用哲学观念去统御电影”。
这位与李安完全不在同一时代的电影老人,究竟有何魔力,能让安叔如此“大尺度”安利 ?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就去他的电影里一探究竟。
英格玛·伯格曼有一双属于典型瑞典人式的精明小眼,凸出的额头和仿佛被拉长的脑门尤为惹人注意。而每逢他思考心事时愁上眉心的一刻,眼神中就会射出狡黠与怀疑冰川的深意,脑门上淡淡的浮现出的褶皱也预示出宝藏般的创想即将在下一刻出炉。
众所周知, 年轻时的伯格曼就对信仰充满一种沉默式的质疑。但加缪的存在主义又禁锢着他的质疑,让他在对神性的“信”与“疑”间摇摆不定。 这种矛盾,终于在他中年时期爆发,并最大程度地激发出他的电影灵感。
1957年,40不惑的伯格曼一口气拍摄 了两部影史经典——《第七封印》和《野草莓》。两部作品与1960年被夺走李安精神处子的《处女泉》一起,并称为伯格曼的 “神之沉默三部曲” 。
如果说直面死神与上帝的《第七封印》表达了伯格曼的无神论,而获得救赎重拾信仰的《处女泉》又寄托了他对神性的依念, 那夹在如此矛盾反差的中间拍摄的《野草莓》,或许才是伯格曼内心真正的中庸向往。
今天来看,这部影片不仅是意识流电影的经典代表作品,更因影片所探讨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回忆、冷漠与孤独、忏悔与宽恕、以及爱情和上帝究竟为何等讨论,而俘获了不少迷影一族的钟情。
影片讲述由瑞典国宝级男演员维克多·斯约斯特洛姆饰演的80岁高龄老医生伊塞克,正准备在儿媳的陪伴下返回母校接受荣誉学位颁发,并在路上顺道重游旧地,追忆往事的平凡故事。
与同年拍摄的前一部作品《第七封印》明显区别的是, 伯格曼这次将自己放置在一个更为理智的角度上,重新地审视了关于生命的种种含义。
男主角伊塞克曾和堂妹有过一段美好的初恋,却因性格冷酷孤僻,而被他人乘虚而入、横刀夺爱。如今时日无多的伊塞克,眼前时常浮现出旧爱青春依旧的美丽模样。这位虽获得了无数光荣荣耀的人生赢家,却只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沉浸在对昔日生活沉重的自省中。
简言概论,一个用牺牲一生爱情来换取一世功成名就的老人,在暮年之际带着对初恋爱人的遗憾与忏悔,去找寻上帝的存在是《野草莓》的故事内核。
拍摄此片时,伯格曼的私人生活并不安生。小心翼翼步入第3次婚姻的他大多数时间都很自闭,在工作中则表现得比较专制。
而 《野草莓》中年岁老迈医生伊塞克的悲苦暮年,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伯格曼自己老年生活的一次预演。 而用他自己的话说,这都是对父亲性格的不自觉地“继承”。
片中,伯格曼通过刻意与外界保持距离的老教授伊塞克生活中的一日来展现出他对人与人之间交流和沟通的畏惧和向往,从而间接地表现出伯格曼渴望父母关爱的内心表现。
这种爱恨交织的感情在片中多有体现。伊塞克和女佣人彼此之前的谈话,和他儿媳与儿子的交流,与三个陌生的年轻搭车人以及在回忆中个人的对话等等。
伊塞克可以说是伯格曼人格中的一种体现,儿媳则是一面镜子,也是伯格曼另一种的人格,它更直接、尖锐地指出伊塞克自私的一面。而儿子继承了父亲冷漠的性格则是伯格曼对于自己成长的一种影射。在与现实相互交叉的回忆中,伯格曼更是通过了表妹与表姐、亡妻与情人的谈话来体现出自己不善交际以至于使人误会的性格。
除此之外,伯格曼还在影片中游刃有余地加入伊塞克教授的回忆与梦境,使现实场景与虚幻梦境相互影响、呼应,更为有力地体现了伊塞克教授的内心世界。
开头处的噩梦更是成为神秘主义电影中的经典。伯格曼通过没有秒针的钟表,无面目的行人,在宽阔无人的街道上孤独行驶的马车,以及它被路灯绊住前进时的挣扎,摇曳着的刻有婴儿状的车顶和最后坠地而出的棺材中的教授本人,充分地 表达出他对生命不可预知的恐惧与对死亡的思索同时,也带有一种嘲讽的态度来看待人生。
在这一段落中,伯格曼通过快速切换的镜头和不断出现的特写,影射了人的一生,在加强了立体感的同时也强化了伊塞克此时惘然恐惧的心理。
之后在路过少年时的住居时,伯格曼更是让时空交错,使伊塞克触景生情地回到了年轻的时代,目睹了表妹做出选择爱情的整个过程。这一段与之后伊塞克在梦境中看到结婚生子的表妹和林中偷情妻子一起, 则透露出当时伯格曼看待婚姻与爱情的态度:不过是受欲望支配的肤浅的感情。
影片冷峻工整的摄影,令四段用意识流表现手法呈现出来的梦境格外引人深思。梦境与现实穿插隐喻, 让人能够切身感受到男主角伊塞克直面过往人生时,目睹到的真实死亡与审判,如同一束强光逼迫自己回溯生活中孤独的牢笼与自我编织的对死亡的恐惧。
如此沉重深刻的电影主题,放在以往,伯格曼难免会长篇大论一番,但在《野草莓》中他却没再发表见解。故事的结局,他让爱情的出现冲散了一切的质疑与自责。
影片最后的段落, 伊塞克教授和自己的儿子推心置腹地进行了交谈,关心起女仆的生活,接受了3个年轻人的美好祝福,并在梦境中再一次地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备受痛苦的家。只不过这一次,暗恋终生的表妹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向了远处的正在钓鱼并招手呼唤他的父母那里。
可能就是从《野草莓》里的一时刻起,伯格曼开始种下了要与生活和解的种子。
这一粒种子,在3年后的《处女泉》中慢慢成长,让故事的主角见到了上帝存在的神迹。也在多年后,让《芬妮与亚历山大》这部作品里展现出伯格曼影片罕见的温馨与温暖。
更在许多年以后,让正在筹备《色戒》的李安,用一次冒失的拜访换得了独居法罗岛的伯格曼那一个热情的拥抱。
想必此时的李安,一定在自己精神导师伯格曼的怀中,重拾了处子般的激动。而这位瑞典老人,也犹如《野草莓》中最后的伊萨克教授一样,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对他人敞开了的怀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