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 年 3 月底,博主「人类行为图鉴」发布了第一条微博。如今,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积攒了超过百万的粉丝。藉由那些朴实的、粗粝的「当代图鉴」系列,社交媒体用户享受着既放肆又微妙的快乐。而所谓的「土味」,传达的是最为直白的生活真相。
在《漫长的革命》一书中,Raymond Williams 表述了文化的三种定义。从社会层面讲,文化是对一种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这种「描述」不仅关于艺术或学问,也表现制度或日常行为中的某些意义和价值。「土味」得以破层出圈,正是因为它区别于凭借各种物质的和具有象征意义的形式来创造现实的艺术:土味文化反映现实,将人们的真实与共同的经历塑造成了一种特定的表达方式,完成了文化形式的脱模。
实际上,孕育「土味」风格的「草根文化」,凝结了中国工农阶层的惊世力量,也折射着他们刻入骨血的渴望。一线和新一线城市仅占全国面积的 3%,而在剩下的 97% 的土地上,有包括约 300 个地级市,近 3000 个县城,40000 多个乡镇和数以万计的村庄。近 10 亿中国人在这里生长、消费,他们的生活,才真正勾勒着「中国的本色和底色」,并孕育了最原始的灵性。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草根文化」在不同的阶段存在不同的表征,内容也良莠不齐,但平民化、娱乐性和广泛性贯彻始终。流行于互联网平台的「草根文化」则有几点突出的表征。其中一大类是原汁原味的生活视频、图片、文字等,它们也许正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诙谐事件,甚至「黑历史」;其次还包括为生活增添了几分夸张表演成分的素材。从这个层面讲,文化是「完全的生活方式」。另一大类则是基于前两者的二次甚至多次创作,是文化「社会性意义的生产和传播」,例如 B 站的 Up 主收集原始素材片段进行拼贴、编辑,制作视频合辑等,而这,充分体现了文化的「社会性、符号性、生产性、过程性」。
这些草根内容,没有精良设备的辅助,缺失艺术视角或精致审美,更没有精准的打光和专业的拍摄,不指涉深刻的话题和内容,且拍摄地点多为村落、小路、小镇等,甚至主人公也多身着不合潮流的服饰,但却从行为、语言、服装、舞蹈、服装、音乐等方面,塑造了一套独有的自我体系,波及范围广而富有感染力。譬如手花、社会摇、「老铁 666」、麻将中的「南上加南」、《野狼 Disco》 等,已经冲破壁垒,在一二线城市的精英文化和审美中寻到了合理的生存空间。乡镇青年展现自我的表达权利和广大群众的生活智慧也得到了认同。
曾经,在城乡撕裂式的发展以及精英文化掌控主流话语权的语境中,草根文化及其生产者发声艰难,城市化进程下,有效的平民思维逻辑也被忽视。而如今,「草根文化」在符号层面以其独有的构成元素和体系,对主流文化构成了强有力的抵抗和冲击,这种反抗力无疑按摩了广大网友的神经。
快手 CEO 宿华曾经说过创立快手的初衷:「我们觉得老百姓需要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不管他是在二三线城市还是北上广深,也不仅仅是去某个平台上看网红、看明星,而是展示自己。」这种话语权的争夺和「被凝视」的主人公地位的抢占,可以用 Stuart Hall 的「文化的循环」理论来解释。在政治意识形态中,「文化的循环」坚持为工人阶级和大众文化代言,认为大众文化的盛行有着独特的政治意义,代表了大众或工人阶级文化的实践过程和意识形态的政治诉求,并坚持从大众的现实生活中发掘文化价值。
无论是快手的成功,还是其他草根文化卷席下的其他平台,都正在解构当下流行文化体制和网络平台创建的乌托邦式的偶像体系,同时也填补了最为广泛和普遍的集体身份的空白。不仅那些面容姣好、造型精致的偶像才能拥有一方舞台,在最为辽阔的天地下,广大群众才应是文化漩涡中最该被关注的中心人物。「它(土味视频)满足了一群长期以来被主流市场所忽视的一个群体的需求。」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讲师董晨宇曾在节目《黑镜人生 —— 网络生活的传播学肖像》中探讨过,「这个群体可能是三四线城市,甚至乡村的一群青年人。城里人的主流审美对他们来讲或许是遥不可及的,而这里的『遥不可及』,并不是说谁比谁高或者低,而是彼此平行的两个『审美的孤岛』。」
Williams 认为,大众文化既是支配的,又是对抗的,它既不仅仅是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通俗宣传,也不完全是一种自发的文化抵抗,而是一个谈判和斗争的领域。由此,一种集体性的存在危机和意义危机逐渐转化为,在差异和矛盾驱动下的一场群体性「嚎叫」和逆袭斗争。
从文化形态及其本质来看,草根文化可以归为亚文化范畴,它存在内在矛盾,突出「自我」和「抵抗」;但从中国的阶级结构与意识形态来考量,或许草根文化压根不属于亚文化范畴,毕竟「草根」的重点其实一直根植于人民群众漫长的生活实践。
除了风靡网络的影音图文这类载体,设计师黄河山在设计界也掀起了一场「野生设计」的风潮。看似粗糙、土气、甚至廉价,但又体现了「野生设计」的精髓 —— 从发生在街头巷尾的寻常 —— 力透纸背的是提炼于其中的生存力量,以及群众的睿智。正是因为连接着最真实、最普遍的生活状态,那种土气便也回味无穷了。
所以,真实性和引起广泛群体共鸣的能力,成就了快手等平台上「土味」视频的强大影响力。从快手上「卡车司机的生活」到微博上自成一梗的「保安日记」,在公共平台呈现真实的生活,或试图以平凡小人物的口吻讲述生活趣事,通过日常交流的传播方式进行线上传播,显然符合每个人「被看见」的需求。
中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认为,「土气」是因为「不流动」发生的。他在著作《乡土中国》中说:「其实中国社会的本质是乡土性的,只不过在从乡土社会进入到现代社会的进程中,我们从前养成的乡土生活方式逐渐产生了流弊。于是,『土气』成了骂人的词汇,『乡』也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了。」但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这种性质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大方向。
而在心理学领域,已经有太多关于人格与身份构建的理论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在于,在客观的物质自我和内在思想主导的精神自我之外,通过与外界的沟通而产生的社会性自我占据了个人身份最为关键的外在面。大多数情况下,人的社会性标签(家庭、教育、职业等)决定了外界眼中的你是谁;而文化显然是用以定义和识别个体的一大重要标志,是个体寻求同类和融入群体的标准和依据,正如一定的群体有着一定的社会属性,一定的群体也势必有用来内部凝结和外部区分的文化属性。「草根」文化代表了属于这个社会大多数的「草根」阶层;而将普通人的生活不加修饰地展现出来,让普通人的生活面貌在素材泛滥的开放平台成功立足,一定程度上正是流动中的群体之间互相了解的需求导致的。
在拥有更多年轻用户的微博和抖音等平台上,许多关注「人类行为」的账号往往始于搜集个体的某类行为 ——「爱催婚的家长」「爱跳广场舞的家长」「爱猫的年轻人」「在养猫这件事上真香的家长」「居家隔离期间一觉不起的我」…… 这样的行为特征往往可以跨越多个阶层,获得普遍的认同。在卡拉 OK 风格的字幕和上世纪 90 年代音乐的包装下,年轻人用戏谑而开放的态度对自己面临的困境和诉求一笑置之,在流水账一样平凡的土味纪实小视频中找到寻找归属感与认同感。对绝大部分观众来说,这种公开的自我调侃有助于他们从日常的身份构建需求中解放,通过对共同生活、经历、感受的抒发,个人和群体的文化认同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延伸。
除去个人和文化意义本身,文化身份与认同另有重要的社会价值。著有《文明冲突论》的美国学者 Samuel Huntington 认为:个人与群体各有其自身的认同,在由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属性定义的个人身份概念之上,个人对自我产生认同;与此同时,经由与他人和其他社会群体交往,对自我的认同和自我所属的社会群体的认同,决定了我们对自己的看法和与社会的联系。今年 2 月初,一条记录了形形色色普通人抗疫片段的 9 分钟视频引爆全网,视频记录了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中国人的自救与互助,搭配新裤子乐队《我们最好的时光就是现在》,既有不合时宜的浪漫,又有最为朴素的告白。时至今日,这条浏览量过亿的视频仍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它讲述的真实故事来自亲历者随手记录的视频片段,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所谓情怀与民族认同感、归属感,恰恰来自人们在相同目标指导下、在相同经历中获得的情绪相通,所以才更为深入人心。
大众文化中必然存在一定的市场规则,以真人秀或网红直播的泛滥为例,早期发迹于快手等平台的素人网红由于种种原因折戟的不在少数。平台的管理机制、内容过滤标准等等,作为短视频行业的新议题而获得广泛讨论。在经济规则掌握市场走向的大环境下,带有「草根文化」标签的作品的真实性和的代表性,都有可能因为市场的影响而与其初衷背道而驰。然而,也许正如的「草根」这个词所言明的,这种粗糙、真实、充满活力的文化认同,本身就有野草一般蓬勃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