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是在2000年4月,带着《鬼子来了》去的戛纳电影节。
那时候,本片还没有在国内通过审查,那些审查意见,姜文也没有照办。
后来,《鬼子来了》在戛纳获得了评审团大奖。
但在国内,被禁止公映了。

如果本片放到现在,会不会公映还不好说。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药神》也上映了。
但在当时,禁止公映的理由和修改意见很长,中心思想大抵是:
片中表现的我方愚昧,麻木,奴性;鬼子耀武扬威,立场有问题。
不过有个事情让人不解:
咱的课本里,关于鲁迅的一些文章,老师给我们总结的中心思想,不也是反映当时一群人的麻木和愚昧吗?
反正,后来姜文在导演这个位置上,被禁了五年。
但到了今天,豆瓣上,《鬼子来了》成为姜文作品中,评分最高的作品(不算姜文客串演出的《我爱我家》和《大宅门》):
43.5万人打出了9.2分。
01
姜文的视角在中国导演里面是比较独特的。
例如《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很多人看来,拍那个时代,更多的是那些大事件。
但在姜文的眼里,那个时代的马小军眼中,他喜欢米兰就是大事。
对那些孩子来说,那个青春是阳光灿烂的。
《鬼子来了》也一样。
拍摄前,姜文选了好几个中日战争的题材。
最终他看中《生存》,是由于这样的故事内核:
一个本来没有介入战争的村庄,来个了日本兵和翻译,他们如何互相面对?
本来善良的老百姓不能正确面对敌人,用了错误的手段。
加上残暴的敌人,翻译官因为私欲而误导,于是事情开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于是,这就构成了《鬼子来了》的题眼:
一天夜里,有人敲开了马大三家的门。
来人自称为“我”,用一把枪顶着马大三的头,让他闭上眼。
然后,“我”扔进来两名俘虏:一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
“我”让马大三帮着看几天,等到大年三十,“我”再来要人。
这相当于,往原本平静的村子里,扔了个烫手山芋。
据说,后来原著小说作者尤凤伟也气姜文:
一个大家齐心抗日的故事,怎么被你往另一个方向改编了。
但在姜文这里,逻辑就完全说得通了。
咱先说点题外话。
中国大部分抗战电影,都是人民形象伟岸,思想觉悟高。
日本兵基本都是粗鲁,智商不高,很多还要有两撇小胡子,每次都被耍的团团转。
当然,如果考虑这些电影是在不同时代下拍出来的,那倒是可以根据不同时代的背景来说。
但到了如今,还有一堆抗日神剧扎堆就夸张了。
说点实际的,在世界史中,曾经有人对二战各国战力做了排名:
轴心国里,如果德国战力是10,那么日本大概是5,还排在意大利前面。
当时的日军装备也是顶尖的。
如果在东亚范围来说,日军应该是当时战力最强的。
被称为“中国最勇敢作家”的李幺傻,曾经采访了40多名抗战老兵,写出了一本书:
《抗战(1943-1944):最危难的岁月》。
书中写道:有老兵回忆,日本兵的装备,军事作战能力非常强。
例如平型关大捷那次,两个日本兵背靠背,拿着刺刀,七八个人都近不了身。
所以抗战一开始,我们吃了很大亏。
如果再考虑那个年代,农村的文化普及率,要让所以村民都有神乎其神的杀鬼子神技,超高的思想觉悟,似乎不大现实。
要知道,抗日战争可是打了8年之久,艰苦卓绝。
所以,姜文用另一个视角拍出的《鬼子来了》,不说中国影史,就说这二十年来吧,也是中国独一无二的抗日电影。
姜文说道:
中国人几辈子都喜欢一个错误,为了自己想要的一个结果,明知道它存在的理由不充分不合理,就先找个借口说服自己,然后以为别人也能接受这个理由。
马大三就是这样,他以为他养了日本人半年,人家肯定会给他粮食,会感谢他。
可别人不是这么想的,别以为别人都会顺着你的思路走
02
其实《鬼子来了》中,每个人的行为动机,还是贴合了小说标题的:
《生存》。
但是在这些村民那里,在那个极端环境下,为了生存,则暴露出了人性中的种种劣根性。
麻木,愚昧,无知,势利,自私。。。
这些遮羞布,被姜文一层层地撕了下来。
就如片中一闪而过的说书人,在抗战时期,他在街头唱着:
有道是:打是喜欢骂是爱,“八格呀路”我不见怪。
咱应该大开门户,如迎亲人一般。
而抗战结束后,他却又唱起:
硝烟散去万民欢,中国人抗战整八年。
但电影的表达方式,却是很姜文式的快节奏。
黑色幽默下,又使得本片的笑点密集。
甚至有些话痨式的台词,还让我想起一些昆汀的作品。
就像马大三后来在说服大家把两个俘虏还给日军,跟日军换取粮食的一段诡辩:
帮日本子杀中国人的,那叫汉奸。
找日本子要粮食的还叫汉奸?
把日本子白送回去,不要粮食的,那才叫汉奸呢!
粮食谁种的?咱中国人种的。
咱种出粮食来让日本子白吃了?我从他嘴巴里给抠出来咱们吃了!
这叫汉奸?天底下有这样的汉奸?
这套逻辑的背后,还是马大三不想再握着那两个烫手山芋,却要全村人一起担责任的出发点。
所以,在《鬼子来了》里面,你根本看不到这些村民有什么凝聚力。
主角马大三也没有那种振臂一呼,让村民意识提高的能力。
反而,是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每个人为了自己所打的小算盘。
“我”扔了两个俘虏过来,大家护着,就怕到时候俘虏没了,全村人遭殃。
大年三十,“我”没来领人,村民一来想要扔掉烫手山芋,二来又怕后面“我”回来了,有个闪失。
所以,讽刺的这一点在于:
一群村民,反而被两个手无寸铁的俘虏,耍的团团转,还养了对方半年。
但可悲的一点是,没人看到那个环境下,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局面。
说回来吧,其实在片中设定的语境下,这些村民应该也是看不到那样的大局的。
这点,我认为才是《鬼子来了》中,黑色幽默下的可悲之处。
片中这场闹剧的一个转折点,在于日军到村子举办了联欢,邀请了全村人民参加。
而联欢会上,八大婶开心地跳出来说道:
俗话说得好啊,人怕见面,树怕剥皮,今天这老脸我也不要了,我也(給大家)唱一个!
但之前,八大婶在马大三等人面前却是嚷嚷着:
谁要咱全村人的命?让他来,我坐炕头上等他,他要我的命,他敢?
日本人来咱村八年了,他敢动我一根汗毛?
我行的端,走得正,我走到哪,他都得高看我一眼!
还有那村长五舅老爷,联欢会上,对着日军,也愚蠢地用文绉绉的古板话说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适才呀,皇军奏了曲,唱了歌,我等村民何以对之啊?
那么的,老叟我甘愿献个丑,和上一曲。
联欢会是在日军屠杀村民中落幕的,小孩都不放过。
那一刻,村民们还没想明白,刚一起坐着喝酒联欢的日军,怎么一下子就杀人了?
他们也没有机会知道,我们啥也没做错,怎么就成了刀下亡魂?
当年,鲁迅这样写道这样的中国底层人民: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03
姜文说过,他在中戏的时候,认识几个日本同学。
大家当时关系还特别好,那时候姜文觉得奇怪了:
怎么他们和我小时候看的抗日电影中的日本兵说一样的话,态度和人的精神面貌却那么不一样?
后来,姜文带着这个问题,听了很多亲历抗日战争者的讲述,也看了很多资料。
然后,他用了毛骨悚然一词来形容:
他们其实就是一回事,只不过在不同环境下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一个温文尔雅的日本人很容易变成一个我们印象中的日本兵。
依然还是环境使然。
之前那场联欢会上,日军的残暴转变,如果是正方向的话。
那么,对被俘虏的花屋小三郎这个角色,姜文则是把人物性格的转变反方向扭。
一开始,花屋小三郎是有着那种为皇军牺牲,宁死不受侮辱的决心的。
甚至还让翻译官董汉臣教他骂人的中国话,以期激怒马大三,让马大三等人杀了自己。
所以,才出现了片中那段经典的“大哥大嫂过年好。”
但是,这样的形象逐渐地,也被姜文撕下了那块遮羞布。
经过几次误以为就要走上黄泉路的花屋小三郎,在最后那一次,终于蔫了。
那次,马大三等人请来前朝的神刽子手一刀刘(陈强饰)来解决两名俘虏。
一刀刘,江湖传言,他砍人头只要一刀,又快又准,受刑者不受痛苦就升天。
但那一次,一刀刘的一刀下去,花屋小三郎却还活蹦乱跳。
至此,鬼门关走了一回的花屋小三郎,终于掏底了:
他让翻译教他骂天皇,教他给村民说好话,做什么都行,他不想死。
他叫道:我不是战士,我是农民!
甚至,极为讽刺的一句话,却也在那时候从花屋小三郎嘴里说出:
我恨你这种受过教育的人,你怎么这么阴毒!
他骂的是翻译官,因为翻译官终于将“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的真正含义告诉了他。
2002年,《鬼子来了》在日本公映前,发行公司曾经收到威胁传真,上书:
如果本片上映,无法保证片中日本演员的生命安全。
但后来,本片却在日本引起了关于人性的思考和讨论。
据说,还有位曾任二战日军教官的日本老人看完本片后惊呼:
这到底是资料片还是电影?
04
后来,抗战胜利了。
戏中,国民党进了村,日军全部成了战俘。
《鬼子来了》则将这一场闹剧式的荒诞,进行到了最后。
国民党高少校在台上,身后摆设的是两个嚼着口香糖的老外。
而高少校一番大义凛然的演讲之后,是村民们的笑声。
因为,那时候刚好有一只猪被拱了出来。
马大三就是在此时回来,意欲找当年的仇家报复。
但是,马大三却在复仇的过程中,被高少校的人拿下。
高少校下令斩首马大三,理由则是一堆他所认为的人道主义观点。
而一番演说之后,高少校问马大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马大三无语,只是冲天高呼。
旁听的四表姐夫说,那是马大三在仰天长啸。
而台上的高少校却说:
马大三在学驴叫,你跟畜生没有分别,不能因你玷污了我们的手。
于是,高少校让日本人执行斩首。
而行刑者,恰好就是花屋小三郎。
刀挥下,马大三的头飞了出去。
电影画面转为彩色。
最终马大三的头落地,嘴角却略微上扬。
这时,或许会有人想起,当时有人对马大三这么形容一刀刘砍头的技术:
不但不嫉恨,(被斩之人)还得感恩,那是手起刀落如清风吹过,脑袋瓜落地之后转上九圈面向六爷微微一笑~~嘛叫含笑九泉?介就是含笑九泉!!!!
但显然,马大三这嘴角上扬并不是在感恩。
或许,那说的是:
当时没被日本人弄死,胜利了反而被日本人斩了。
这个荒诞的世界,我不和你们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