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书斋（节选）
「加拿大」阿尔贝托·曼古埃尔
书斋——想象
想象一本书很容易，把它写在纸上却很难。
——巴尔扎克，《老古玩店》
我的花园里有两棵大槐树，正好在书斋的窗户外面。夏天，朋友来访时，我们就在树下坐着聊天，偶尔在白天，通常是在晚上。如果我们坐在书斋里，往往被书吸引了注意力，就不爱说话了。在外面的星空下，聊天不会受到干扰，越聊范围越广，精神更加兴奋。坐在屋外的黑暗中，似乎便于海阔天空地交谈。
黑暗促进谈话。光明意味沉默。菲尔丁（Henry Fielding）在《阿米莉亚》中解释道：“小姐，拉丁文‘蜡烛’就是Tace（沉默）。”
古代传说告诉我们，从原初黑暗中首先出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文字。塔木德法典上说，上帝坐下来创造世界的时候，字母表上的二十二个字母从上帝庄严的冠冕上落下，请求上帝利用它们来创造世界。上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让他们在黑暗中产生了天和地，又从地心里引出了第一束光，穿过神圣的大地，照亮了整个宇宙。
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告诉我们，我们所见到的光不过是上帝的影子，在它炫目的照耀下任何语言都无法讲出来。上帝的背影足以使摩西目炫，他只好等候上帝回到西奈的黑暗中以后，才向人民宣读天主的诫令。圣约翰用值得赞美的简约词句总结了文字、光明、黑暗的关系：“太初有道。”
圣约翰的这句话也表达了读书人的体验。在书斋里读书的人都知道，书页上的文字需要光明。黑暗，文字，文明组成了良好的循环。文字带来了光明，又哀叹光的消逝。我们在光明中阅读，在黑暗中交谈。
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为了促使父亲不要听任自己死亡，曾经给老人写下著名的诗句：“愤怒吧，愤怒反抗光明的熄灭。”奥赛罗也是这样，他在痛苦中把腊烛之光和生命之光混同为一样的东西。他说：“把光熄灭吧。然后把光熄灭吧。”
文字需要光才能阅读，但是光明似乎又与口头语言相对立。18世纪中期，托马斯·杰弗逊把煤气灯引进新英格兰，有人发现，过去烛光下的晚餐桌上谈话很活跃，这时似乎不那么活跃了，因为爱谈话的人到屋里去读书了。
从另一个实际意义上说，文字创造了光。夜幕降临了，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想继续他的阅读活动；罗马人想在晚饭后继续研读文件；晚祷后僧侣坐在寺院斗室内，学者呆在书房内；大臣退朝回到私室，贵妇回到闺房；小孩在熄灯后还想躲在被窝里看书——所有这些人都需要光来照明。
在马德里考古博物馆内有一盏庞贝古城的油灯，公元79年火山爆发之前，老普林尼也许在油灯下读了最后一次书，然后走向死亡。在安大略州（Ontario）的斯特拉福德（Stratford）有一个孤零零的腊烛台，它的主人吹嘘说是莎士比亚时代的产品，也许烛台上的腊烛被麦克白视为生命短暂的象征，就像他自己的生命一样。
（拉韦纳圣维塔莱教堂）
灯光照着但丁流放在拉韦纳（Ravenna）的阅读活动，拉辛在波特-罗亚尔（Port-Royal）寺院中的阅读活动，司汤达在罗马，德昆西在伦敦的阅读活动；所有这些灯光都是由书中的文字召唤而来，都是光明帮助了光明的诞生。
在光明中，我们读别人编造的故事；在黑暗中，我们自己编造故事。很多次，我和朋友坐在两棵大树下，我向他们描述从来没有写出来的书。我们在图书室里添加了一些小说，但从来不感到有必需在纸上写出来。博尔赫斯曾说：“想像一个小说的情节是很愉快的。但实际写出来就过于夸张了。”
（博尔赫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图书馆的办公桌前）
他乐于在他已看不见的书斋中填充一些故事，他根本不愿费事把故事写出来，却居然为故事作序言，写评论或摘要。他说，甚至在青年时代，失明的威胁就促使他养成一种习惯，总是不断构思复杂的著作，但从来没有印成文字。
博尔赫斯的父亲遗传给他眼疾，使他的视力不断消退，无法挽救。医生禁止他在昏暗中看书。有一次他坐火车旅行，沉浸于一本侦探小说中，光线很昏暗。火车快到目的地之前走进一条隧道，从隧道出来的时候，博尔赫斯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彩色的迷雾。那就是密尔顿称为“看得见的黑暗”，也是他的地狱。
博尔赫斯在黑暗中渡过了后半生，不断回忆故事也构思故事，在心中重建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图书馆以及家中的小书斋。在前半生的光明中，他静静地阅读和写作。在后半生的黑暗中，他口授别人写作，请别人读书给他听。
博尔赫斯已经出版的许多故事和散文中提到过一些书，是他想像而未曾写出的。其中有散文式小说中的虚构人物赫伯特·奎恩（Herbert Quain）写的许多传奇故事，奎恩能够把一个故事情节变来变去，让故事数量呈几何级数增加，到达无限。
还有绝妙的侦探小说《通向穆塔西姆》，假想作者为“孟买律师米尔·巴哈社尔·阿里”，假想评论者为实有其人的菲利普·桂达拉（Philip Guedalla）和塞西尔·罗伯茨（Cecil Roberts），假想出版商为真实的伦敦维克多·哥兰兹公司，还有一篇多萝西·L.赛耶斯（Dorothy L.Sayers）写的绪论，标题为《名叫穆塔西姆者的谈话：变幻镜的游戏》。
还有《特龙百科全书》第十一卷，是赫伯特·阿歇（Herbert Asbe）死前不久收到的，密封在从巴西寄来的挂号包裹里。还有哈罗米尔·赫拉狄克（Jaromir Hladik）未完成的剧作《敌人》，在他接受死刑之前，上帝给他长长的瞬间让他在心中完成了写作。还有多页的八开本，书脊上印有“圣书”和“孟买”字样，博尔赫斯说他在从国家图书馆职务退休前不久，手里拿的就是此书。
还有一种情况：图书室和书名都看得见，但是书名指出的书却是虚构的。狄更斯年幼时就梦想在盖茨山（Gad‘s Hill）有一幢房子，死前十二年才设法买到。房子里有一间收藏颇丰的图书室，墙壁的护板后面暗藏着一道门。打开暗门看得见几排书，书脊上的书名都是狄更斯开玩笑编造的：汉萨德的《香甜睡眠指南》第一卷至第十九卷，雪莱的《牡蛎》，维多利亚时代著名马戏丑角“大姆指将军”的著作《现代战争》，以怕老婆闻名的苏格拉底讨论婚姻问题的手册，还有《惠灵顿公爵塑像目录集》十卷。
由于某种奇思妙想，还有一些图书馆也具备“想像图书馆”的资格。例如在一艘古老的远洋客轮上有一个“都乐斯福音图书馆”（Doulos Evangelical Library），它载着五十万册图书和三百名职工周游世界。又如法国西南部日尼图斯村（Geneytouse）的微型图书馆，也许是全世界最小的了；坐落在九平方米的茅屋内，没有水电和供暖设备。创立者为当地的农民埃蒂安·杜蒙·圣普里斯特（Etienne Dumont Saint-Priest），他早就梦想给村里提供一个阅读和交换书籍的场所。
作者：「加拿大」阿尔贝托·曼古埃尔
译者：杨传纬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12-1
ISBN：978720810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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