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慕容=穆容=莫缘=莫允=磨延=磨榆=穆羽

唐善纯

内容提要 穆桂英的性格很难从汉族女性中找到渊源，她可能有草原民族的血统。穆桂英其姓氏为慕容氏。慕容氏作为古代鲜卑贵族，久有尚武的传统，这正是穆桂英性格的来源。

关键词 慕容 穆容 穆桂英 莫缘 莫允 磨延 磨榆 穆羽 巴云都勒

穆桂英是中国家喻户晓的巾帼英雄，杨宗保的妻子，杨业的孙媳妇。民间说她原为穆柯寨穆羽之女，武艺超群、机智勇敢。如果你要说此人是来自少数民族的女子，有谁会点赞呢？

北京密云县古北口，街头有杨令公庙，我每次路过都要进去看看。墙壁上写着“威震边关，气壮山河”8个大字，均有1米见方，个个苍劲有力。山门有对联，上联为“杨氏全家做事忠实不二”，下联为“专祠一座表扬英勇无双”。登上9级台阶，进入庙门，前院正殿明柱又有一副楹联：“潘氏至今无葬地，杨家自古有忠祠”，横匾为“天下无敌”。后殿正中悬挂“巾帼英雄”4个金字匾额。殿内彩色泥塑均为身着战袍的杨门女将，其中有手持大刀的穆桂英，殿两侧墙壁上绘制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等壁画，直接映衬出杨门女将的飒爽英姿。

杨令公实有其人，就是北宋名将杨业（928--986），原籍麟川新秦（今陕西神木），为北汉军官，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官至建雄军（今山西代县）节度使。北宋灭北汉后，杨业随其主刘继元降宋，仍任为代州（今山西代县）刺史，抵抗辽兵。公元980年，辽兵入侵雁门关，杨业父子绕背夹击，辽兵死伤惨重。在986年北宋伐辽战役中，由于主帅潘美指挥失误，被迫孤军奋战，于陈家谷矢尽援绝，重伤被俘，绝食而死，终年60岁。其事迹在当时便广为传颂，后经戏曲、小说的渲染，逐渐形成了“杨家将”故事。

杨业战斗的主要区域在今山西雁门关和大同一带，并不在古北口，而令公庙之所以建在古北口，主要是因为古北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当局为其立庙，以激励将士像杨业那样为国鞠躬尽瘁。虽然杨令公实有其人，但史籍对顶天立地、勇冠三军的女英雄穆桂英却不置一词。

民间都认为穆桂英实有其人。穆桂英具备很多中原妇女没有的心理素质和出类拔萃的英武行为：年纪轻轻，不受礼制等框架限制，自作主张，挑选丈夫，因阵前与杨宗保交战，生擒宗保并强要成亲，男人不同意，就把他缚绑，用刀架在脖子上硬意逼婚，这种以女性为主体的快速结婚模式，是中原女性很难做到的；刚过门的媳妇，就敢於挑大梁，挂帅破天门阵，丈夫不服令，铁面无私打军棍，可晚上回帐，仍是柔情脉脉，尽到做妻子的义务，柔中有刚，刚中见柔；每临战阵，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最后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完成了忠节大义。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其性格很难从汉族女性中找到渊源。

中国的穆姓，主要源自商汤后裔、北魏王朝丘目陵氏、满清入主中原的满洲旗人，还有就是鲜卑慕容氏。总之都来源于阿尔泰语各族。卫聚贤撰《杨家将及其考证》一文以为，桂英其姓实为慕容氏，保德州穆塔村的“穆”就是由“慕容”而来。保德州辖境约当今山西省河曲、保德2县。

《保德州志》称：保德州的穆塔村有慕容氏，“杨文广之妻慕容氏，武艺高强，英勇善战，辽兵将均畏之”。欧阳修《杨琪墓志》也写到：“杨琪初娶 穆容 氏，又娶李氏。”杨琪是宋代杨家将杨文广的堂兄，所以杨门女将穆桂英的“穆”姓，是“慕容”一语的音转。杨琪既娶于穆容氏，杨文广与穆容氏联姻，自然也是可能的。慕容氏作为古代鲜卑贵族，久有尚武的传统，这正是穆桂英性格的来源。

历史上的鲜卑族在今内蒙自治区西拉木伦河与洮儿河之间。三国曹魏明帝景初二年（238），鲜卑慕容部首领莫护跋跟随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有功，被封为率义王，率族人迁居辽西，“始建国于棘城之北”。西晋惠帝元康四年（294），莫护跋重孙慕容廆（又作奕洛瓌、若洛廆，269-333)认为棘城为“颛顼之墟”，移居大棘城，故地在今辽宁省北票市章吉营子乡三官营村附近。

该部自此以“慕容”为姓。在这里，慕容廆对部众“教以农桑，法制同于上国（指晋）”，不断吸收汉文化，逐渐改游牧为定居农业，在中原无法生存的大批流民和汉族知识分子，为逃避战乱，纷纷涌入辽西，成为慕容廆座上客。

慕容廆的第3子慕容皝（297-348）汉化较深，崇尚儒学、喜好文籍，设东庠（学校），以大臣子弟为官学生。于公元337年称燕王，史称前燕。342年，将都城由棘城迁到龙城（今辽宁朝阳）。经过几年的鏖战，消灭了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又让扶余和高句丽俯首称臣，大大扩展了前燕政权的势力范围，成为东北地区的霸主。慕容皝死，子慕容儁(319-360)继位。公元352年，慕容儁在蓟（现在的北京西南）称帝，署置百官。前燕与东晋隔江对峙，雄据华北。360年，慕容儁死，子暐继位。370年，前秦苻坚、王猛率大军围攻邺城。慕容暐率文武百官出城降秦，前燕亡。

公元383年，苻坚在淝水之战中失利，投降前秦的慕容贵族趁机复国。慕容皝的第5子慕容垂于384年定都中山，史称后燕。据有幽、冀、平3州，即今河北、辽西地区。慕容熙(385-407)时，大兴土木，连年征战，滥杀无辜，宠幸奸小，荒淫无道，穷奢极欲。公元407年，冯跋和慕容宝养子慕容云（高句丽人，又称高云）杀慕容熙，自称天王。后燕亡。

409年十月，宠臣离班等杀高云，冯跋又杀离班等，称燕天王，都龙城，史称北燕。436年，北魏大军攻占龙城，冯弘在高句丽军保护下率龙城百姓东渡辽水，奔高句丽。北燕亡。

北燕灭亡以后，上百万的慕容氏贵族和平民百姓，为了保全性命，大都更名改姓，融入汉族。他们中大部分人或者取“慕容”的第1个字改姓“慕”或“穆”，或者取第2个字改姓“容”。也有很少一部分人仍然坚持原姓，如北魏有青州刺史慕容白曜、五代十国时有慕容彦超、宋代有慕容延昭，等等。

“慕容”之名，记载最早的是王沈的《魏书》，此书已佚，在《三国志·魏志》裴松之注中，曾引述该书。云：鲜卑檀石槐在漠北，“乃分其地为中东西三部。…其大人曰柯最、阙君、慕容等，为大帅。”

那么，“慕容”是什么意思呢？

吕思勉说有一种可能：“慕容”由祖名“莫护”转音而来（《吕思勉读史札记》，1982）。依据慕容氏之先曰莫护跋，莫护跋当古波斯语Mogu-van的对音，mogu是拜火教教 职名 ，犹言火师；van是“所有者”、“追随者”之意（《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文集》）。有人考证他们祖源波斯。

第2种是来源于Moron（河）的译音。苏日巴达拉哈说：“慕容先人无此姓氏，曾祖莫护跋率部入居辽西， 祖木 延位至左贤王，父涉归拜为单于迁辽东。二子以河为名曰吐谷浑(吐护真水，今之老哈河)，曰奕洛(古袅娜个水，又名饶乐水，今之西拉木仑)。奕洛，取河为姓，蒙古语‘木仑’为江河之江，美书为慕容”（《蒙古族族源新考》）。

第3种是《晋书·慕容廆载记》的说法：“魏初，莫护跋建国于棘城之北，时燕、代多冠步摇，莫护跋见而好之，乃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为慕容焉。” 当时北方的汉人流行戴步摇冠(一种带有悬垂装饰物的帽子)，莫护跋见了也很喜欢，也做了一顶，整天戴在头上。

鲜卑人见了他这种打扮，都称他为“步摇”，因当地语言“步摇”同“慕容”读音相近，所以传到后来就成了“慕容”。步摇本是指一种首饰，[汉]刘熙《释名·释首饰》：“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动也。” “步则摇动”应是“步摇”的原义。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步摇”一词在文献中屡屡出现，或称步摇，或称“金步摇”，或称“步摇钗”、“步摇花”。中国考古中发现的步摇实物，主要出土在慕容鲜卑遗迹中，且大量是冠上或头上的装饰。

第4，《晋书·慕容廆载记》又说“或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为氏。”《通志·氏族略》也采此说，记载：高辛少子居东北，裔后从辽西，号鲜卑，涉归为单于，自云“慕二仪（天地）之道，继三光（日、月、星）之容”，因此以慕容为姓。

第5，《三国志·鲜卑传》中提到，汉桓帝时，鲜卑分为中、东、西三部，中部大人柯最阙，居慕容寺。所以有人说慕容源于寺名，等于没有解释。

对《晋书》的两种说法，《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均加驳斥。“慕容”一词不可用汉语解释，如果“慕容”真的来源于“步摇”，为什么不直接写成“步摇”呢？“慕容”与“步摇”相联系完全是巧合，因为同音异译词还有莫允氏（《魏书·高车传》）、莫舆氏（《魏书·官氏志》）。

回纥九姓在南北朝末期至隋、唐时期再分衍出高车12族，即：乞表氏、乞伏利氏、咤卢氏、乙旃氏、大连氏、窟贺伏氏、达卢干氏、阿仑氏、莫允氏、俟分氏、副伏罗氏、布收沛氏。其中的“莫允氏”与“慕容氏”有对音关系。拉施特《史集》中曾提到一个突厥部落巴云都勒（bāīndur）,释为“愿该地区经常富有”；《突厥世系》释为“仁慈的人”。李树辉指出，这就是东汉桓帝时的慕容氏，亦即《魏书·高车传》中的“莫允氏”（《乌古斯和回鹘研究》）。如此，“慕容”可能来源于突厥语。

但从语音上考察，“步摇”说很可能也含有非常重要的语音价值。就是说，在莫护跋时期，“慕容”的读音就是“步摇”。“慕容”(MuRong)和“步摇”(BuYao)两者的发音，在现在的中国语音中已有很大的距离，现在“慕”声母为m-,“步”声母为b-，似不可通，但“陌”、“貊”、“絔”现在都读mo，却都用“百”作声旁，说明在古音中，m- 、b-确实是可以相通的。反映当时“慕容”读音如“步摇”却是正确的。

刘茂才指出，《周书·赵文表传》突厥遣周使者有“罗莫缘”。“莫缘”与回鹘葛勒可汗的原官号磨延啜中的“磨延”，同为蒙古语bayan的对音（Die Chinesischen Nachrichten zur Geschichte der Ost-Turken，1958)。这个“莫缘”、“磨延”不是名字，而是官称。至宋代时，生活在高昌地区突厥人还曾以“磨榆国”之名见诸《宋史·唃厮啰传》。这个“磨榆”已转为部落名。民间说穆桂英原为穆柯寨穆羽之女，“穆羽”似乎可与“磨榆”勘同。

再向前推，作为官号的“莫缘”已出现在4世纪末至6世纪中叶柔然人政治生活中。《北史·蠕蠕传》有“俟利莫何莫缘游大力”；《魏书·肃宗纪》有“蠕蠕莫缘梁贺侯豆率男女七百人来降”。后亦为突厥人沿用。

关于该词的含义，《隋书·突厥传》载突厥启明可汗在给隋文帝、隋炀帝上表陈谢，均称隋文帝曰“大隋圣人莫缘可汗”、“圣人可汗”、“圣人先帝莫缘可汗”、“圣人先帝”。中国史籍译写少数民族词意，也有将音译与意译 联 在一起书写的。据此，疑莫缘乃圣人之意。

王钟翰说：“慕容，初为部落大人名，后以为氏。后世学者认为慕容是鲜卑语‘富’字之音译”（《中国民族史》）。换言之，慕容是bayin/bayan的对音。“步”的上古音为buɑk，“容”的上古音为ʎĭwoŋ,合起来正是锡伯语bayin/bayan（富，丰富；浓眉的浓）的严密对音。很有可能，慕容氏的祖先很富有，或者其中一位首领具有浓浓的眉毛，人们才呼其为bayin/bayan的。以后又转为族名。汉人不懂鲜卑语，将其附会为头饰“步摇”。

1999年出土于山西太原隋代《虞弘墓志》，记述虞弘父亲，在柔然政权中担任过的官职中就有莫缘，虞弘本人还由莫贺弗转任莫缘，因而莫贺弗有别于莫缘亦得到印证，可见谷霁光猜测莫缘即莫何、莫贺之别译（《史林漫拾》，1982），自然不能成立；但也无可争辩，莫何、莫贺（bagha）与莫缘（bayin/bayan）归根到底是同源词，它们的词根都是阿卡德语贝勒（Bel）、阿拉伯语巴尔（ba´l）或古埃及最高统治者称“法老”（P´ro，意为“宅邸”，即房子）。

它们为什么在柔然官职中属于两个不同级别的职称呢？

护雅夫考察了隋唐史籍中铁勒诸部俟利发、俟斤两个政治称号的全部用例，他发现，俟利发和俟斤都是可汗部族以外各部首领的称号，而俟斤随着实力的上升，会改称俟利发。他对《隋书》记铁勒“俟利发俟斤契敝歌楞”将俟利发与俟斤重迭在一起感到困惑。罗新说，俟利发与俟斤的演化过程是不平衡的，很可能俟斤的这一过程早于俟利发，名号凝固为官称的同时，也开始了贬值过程，表现在制度实践中，越是古老的名号，越可能被用于较低级别的政治职务（《中古北族名号研究》），这一解释也适用于莫贺与莫缘。

《语言学视野里的大东亚文化圈》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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