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艺术 | 蔡青在隔离中的行为:四本书诞生

蔡青 x 邢丹文

持续数月的世界性疫情对每一个个体,及整个社会的文化、精神和城市空间都产生了深刻影响。在时代大浪之下,无数人们经历了分别、痛苦、相见、隔离,它也带来了人们重新对于现实、政治、经济、精神以及艺术的反思。

不论是国内又或是国外,每个人在隔离期间的14天都会重新审视过去并计划新的未来。与其他艺术家不同的是,一直从事行为艺术的蔡青此次在隔离期间却以写书为主,共编写了四本书。在蔡青与邢丹文的这篇对话中,我们得以从中看到在最不平凡又易陷入焦虑恐慌的时期中,是怎样心平气和的面对一切突然状况并从容适应新的生活、工作等方面存在方式。

同时,“凤凰艺术”将持续关注隔离期间艺术家们的所思所想所做,并持续推出专题。

以下是 “凤凰艺术”为您带来蔡青与邢丹文的对谈文章。

▲ 蔡青《时间长发》 纸,色粉 2020

邢丹文 :这次疫情期间,你非常高产,竟然编写了四本书。是什么让你如此疯狂高产?早就计划要写吗?还是疫情的隔离,使得你能静下来?

蔡青: 疫情再次提醒我世事难料!必须抓紧时间。在病魔扫荡中人生显得多么不值钱,轻易可以消失。每天都是人类的绝望,我还是尽可能回避坏心情,找点值得的事做吧,想到生命如果即将结束,你最想做的和能做的是什么?这个问题让我静下来写作编书。我一生搞艺术,从事行为艺术,半生为这乐此不疲,所以我要专注于总结,好在我经历了许多,也策划过许多行为艺术节,积累的资料也很丰厚,我只需做些巧思,将其聚拢,加之注解,补充描述便可脱颖而出,关键依仗长期的专业积累,平时我都习惯打字记录(因健忘)。同时也得益于这次疫情,之前没有计划要写书或写这么多。

▲ 《下沉 . 再次地下》(565页 中英)2020,3. 三个与国家互动的行为艺术节

我先前就出版过几本关于行为艺术的书,特别是2017年出的最后两本书让我有很不愉快的感觉,还有2019年写完的两本书仍放在抽屉里,所以要不是特别情况是不会再写的。现在又写是因为,灾情让人定在一处动弹不得,这才最终决定以此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一发不可收拾,有点鬼使神差,一口气在几个月中编写了4本书:《下沉,再次地下》、《现场艺术巡回》、《边缘切入》、《不能遗忘的集结》。6月4号,我在微信上发布了信息“6月完成的4本书”,我想这次是我主动煞车了。

邢丹文: 你以往的几本书,基本都是记事体文献,以时间地点和发生的事件为内容加上你的描述和批评。 这次的书也是沿袭这个基本方式吗?

蔡青:我之前出版过的《行为艺术与心灵治愈》是由原来的博士论文变成的,所以是比较严谨的理论性著作,之后的《行为艺术现场》、《行动在海外-实验艺术实践》等都是以记事文献,以口语形式书写的。这次写的几本书也大致如此,仍然沿用了记事体文献的方式,这种写作方式比较客观和朴实,是最适于描述和表达行为艺术现场感的方法。

邢丹文: 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口气写了四本书,这种情况不多见。哪有这么多可写的?四本书,是连续性相关联的,还是每本独立的?那么每本书的角度有何特点?

蔡青:在病疫期间不想浪费时间或陷入恐慌,也算打发时间吧,开始写第一本《下沉,再次地下》。因为也正是在2020年初1月7号刚完成了内蒙古“热雪”艺术节,回来闷头整理记录的艺术节文献,准备在公众号上报道了这个行为艺术节。不知不觉中就到了过春节了,电视上开始报道疫情,这才感到我们的艺术节的时间非常幸运,正好在两场病疫间的真空中穿行完成的(内蒙古四子王旗的鼠疫和后来的Covid-19)。这之后,病疫的恐慌占据着世界,也就是从此,我也开始了闷头写作。

我先是整理刚完成的“热雪”艺术节文献,删掉一些敏感图文,发了一篇公众号。这个艺术节在中途遇到当地警方的干扰,联想到近期的几次活动多多少少都遇到这类困难,我个人也为此受到损失,可见新的环境下对意识形态的严控,由此想起写本以此有关的书。因而编选出三个有同样经历的我参与策划的艺术节为一本书,书名以最初遇到的挫折,想到我与陈进2017年合作的Open18艺术节,在紧急情况下加上的副标题“急转直下”,当时刚开始严审,天津不允许做行为艺术活动,我们被迫又改到北京,无奈地在宋庄偷偷地成为地下活动,我们仿佛又回到了 18年前中国行为艺术的地下状态。果不其然,后来的艺术节受到了更多的干扰,我们的现在真正退回了从前的历史,重回地下,如同下沉,再次地下了。

我在写第一本书时,由于经常在查找材料,看到更多的别的材料,就想到该把了我策划的专题艺术节也做个整理,我从2014年起每年设定每年要做的行为艺术巡回展,正好许多材料还在电脑中,我就接着又编辑了第二本有关现场艺术巡回展一书,着力表现出艺术节怎样以不同方式的举办,包括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组合方法,也包括在国内外的不同情况下的操作,这本书叫《现场艺术巡回》。

当我完成了两本书,我真是心满意足,这算是我在无法有为时段的有所作为,在疫情期间深感安慰。我在核对材料时与书中有关的人联系,并也给个别人寄去文稿,长沙的艺术家何玲看到,大大赞扬了我的努力后,不无担心地说,也许这样会忽视掉许多别的行为艺术事件,最后他安慰地说谁也没有办法顾及到一切。这次对话给了我一个提醒,我该以宏观的眼光对待中国的行为艺术更广泛的范围。经过两周的思考,我找到了一个线路,并可以贯通行为艺术界许多与此相关的背景。接下来的书叫《边缘切入》,讲述从来不能上正席的中国的行为艺术如何冲进了大型的当代艺术双年展,继而又在几个美术馆接连发生,甚至还在美术馆出现了行为艺术家的个展。

▲ 《边缘切入》- 中国行为艺术疆场 (451页 中英 )2020,5中国行为艺术攻克双年展和美术馆的经历

这期间的最后一本是一件做完了会安心的事,因为我顺利地编写了三本书,本该收笔,但仍然心里有点事放不下,因为在编书时发现,有些最初的材料已经不全,比如在北京的我第一次策划的行为艺术节和同一年第一次参加的内蒙古“热雪”艺术节3,这两个活动对我意义不凡。而我的博客被封了,幸运是脸书上还保留了一些现场图片,加上原来的文稿我就分别打捞了完整的事件过程。有个别的文件短缺,比如我念念不忘的印尼艺术家伊文的作品计划书,非常棒,我只好写信向他再次索要;还有知名的行为艺术家成力的一个因怕惹事被否定的作品方案,现在也请他翻翻箱底,补交给我。《不能遗忘的集结》这本书是追溯现场艺术节从2014年春天起的一个新的开始;和另一个发生在边缘地区内蒙古“热雪”行为艺术节,它从窘困的状态通过坚持的毅力,获得不段持续推进和最终得到发展成熟的过程。

▲ 《不能遗忘的集结》 (中国行为艺术档案 316页 中英 )2020,6记录当下行为艺术工作室在京成立,并展开组织行为艺术节活动;同时书中也包括介绍“热雪”艺术节的始末。

这些书是以多年积累的专业材料编写的书。我们平时只向前冲,脚步不停地向前走,这会儿因为疫情禁足,有了反思的空间,回头一望,已经是历尽沧桑了:),材料全在手里、仍在脑海中,那么就坐下来编写吧,这样一个接一个就产生了,就如同在讲故事,或者唱歌,一个接一个就自然而然地持续了下来。尽管这几本书在很短的时间里写就,但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其实这是长时间的积累和沉淀的结果,所以说也不能算是很短时间写成的事。同时我也因为有危机感,我怕编写晚了会失去许多珍贵的文献,因为丢失和意外总在发生,而且我要赶在健忘之前把事情做好。每本书写的偏重点不同,时间、地点也不同,意图也有区别,这样写下去思路非常清楚,因为写的都是以作品在现实中发生的实况为基础的,而那些材料仿佛堆积在那里,等着我来使用,我只需把它们有序地编排在一起。在写作和编辑的过程中,我再根据需要做些补充和加工,实际上就是把以往的值得珍惜的东西提出来,出书就等于把它们保存好了。

当然,你要明白,我这里做的不是花俏的文学,这只是在记录发生过的事实(艺术家创作的事件)。另外你知道在我后边有多少人参与这项工作?有三位女士不计回报帮我校对中文、三个外国朋友分发英语校对工作、三个朋友参与无偿地为我设计书封,所有为我写序的朋友都是友情加学术支持,还有无数行为艺术家朋友随时应我要求提供所需材料.....我这个无形的团队,实力够雄厚吧!

邢丹文 :能说说四本书的写作想法吧,思路是怎样开展的?包括书中邀请的几位行业中的人物写了序文和文章。

蔡青:由此,我介绍到了4本书的每个诞生的经历,它们的确与疫情、积累、同行交流、紧迫感、恐慌和担忧这些因素有关。每本书都是体独立的个体,共同点是它们都是有关行为艺术的。

1、《下沉,再次地下》集三个行为艺术节的经历于一体,描述和记录了艺术节的全过程和每一位参展艺术家的作品实施情况,并附有作品图片。介绍有关当时做艺术节的环境和许多背景细节,以及每个艺术节中发生的被干扰和被警方追踪的遭遇。揭示自2017年以来,行为艺术在中国又到了寸步难行的临界点,行为艺术遇到更为严峻的挑战。

《现场艺术巡回》主要记录了几届“现场艺术巡回”Art Now Live Tour的发生经过,它的不同之处是流动式的行为艺术节;每次以不同的方式举办,并且每次是不定一个地点的,是把几个地点串连在一起的,走动式的行为艺术现场创作,曾在国内的不同地点,城市或乡村,风景区或废墟展开,甚至有一届发生在欧洲的几个城市之间。

▲ 《当下现场艺术巡回》 2014-2018, 四个方式各不相同的现场艺术巡回展, (527页 中英 )2020,4

《边缘切入》叙述和记录了从来上不了宴席的中国行为艺术最初攻进大型艺术双年展,续而寻机又在美术馆堂而皇之活动和展示,稍后又有更多的机会在大型艺术展和美术馆闪亮登场,甚到还有行为艺术个展在美术馆发生过。本书主要描述行为艺术在中国范围内的个别大展和个别美术馆发生的经历,这在中国是一个突破。

《不能遗忘的集结》是打捞将要失去的记录与记忆。有些早期的材料,或我巡走各地的现场观察记录,都是发表在我的艺术国际的博客上,日积月累有将近200篇博文,我的博客被行为艺术届几位老大称为是行为艺术界的“信息来源”,数年来我从没断过保持一周或十天发表一篇博文的习惯,而就在最近我再也进不去我的博客了!它被封了,这意味着丢失了许多资料。我从2014年在北京建立当下行为艺术工作室,便开始了有规律地组办行为艺术节的,这本书就是把从这时起的资料重新补回,同时这一年也是我第一次参加内蒙古的“热血”行为艺术节,后来又去过两次,也就顺带把参加“热雪”的经历一并记录下来,同时介绍“热雪”的坚持过程。两个不同的艺术节为本书的内容,它们尽管是不同的艺术节,但都有创业和开拓的特性,其中有许多坚持的艰辛和成功的兴奋,这些是不该被忘记的。

这几本书的特点是文图并茂,有大量的参照图片伴着文字的叙述,便于阅读及理解情境;同时也集合展示出大量的作品图片,并加有注解。

我是按自己的心意加上客观条件来选择给我写序的人,他们必须有高学术含量。我先是要把文稿寄给对方,讲明自己的学术观点和工作目的,恳请对方为书写序。2017年前出版的几本书,比如《行为艺术与心灵治愈》、《行动在海外-实验艺术实践》等,我选的几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学者和理论大咖:中国的大学者,美国芝加哥大学终身教授巫鸿老师、中国著名艺术批评家,人称当代艺术教父栗宪庭老师、英国牛津大学博士,中国美院人文学院院长曹意强老师(也是我的博士导师)、荷兰学者,西尼大学艺术理论博士Thomas Berghuis(汤伟峰)、中国著名策展人,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匹兹堡大学教授高名潞老师。

近期的一系列新整理的书,我选择了另一拨人,让更年轻的理论家和艺术家为我写序。这些人都与行为艺术有染,他们是:清华大学博士、中央美术学院博士后,年轻艺术理论家范晓楠,她亲自参与了几次我策划的行为艺术活动;当代艺术家李占洋先生,也几次参加我组织的当代艺术展,他的作品充分拿捏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脉搏;行为艺术家片山空,他是一位极具创造力的出色的中国行为艺术家;再次请荷兰学者Thomas Berghuis(汤伟峰)博士写新序,他曾出版过第一本英文关于中国行为艺术的书Performance Art in China,最近他做的项目是有关亚洲行为艺术发展史的研究; 最后一位是北京东山居士,传奇人物温普林先生,他曾记录了中国行为艺术从80到90年代的完整史料、编辑出版了首本《中国行动》,两年前“我恰好在场- 温普林中国前卫艺术档案之八〇九〇年代”曾在红砖美术馆举办。

邢丹文 :新书是有出版计划吗?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你期待怎样的读者群呢?你希望你的书对读者和市场具有怎样的价值呢?

蔡青: 至于出版,我先不想这事。可以说还没有考虑,也还没有做这方面的努力。

我在2017年想出版两本新书时,通过熟人介绍先找到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看稿说要删掉百分之30,并且此外还有些敏感词不能直接用,得绕着圈走,TMD,这还出啥!后来听说香港书号管得松些。专门找了香港书号,就这样在三校(三个校对过程)也让我很麻烦!很受挫折,原因是出版社也怕负责任,也要较认真审察一下能够过关,由此仍然删改了一些文字和图片!那时,仅仅是国内新的审查政策的刚开始,如今我甚至都不要想在中国出书了。

我决心只写书,不考虑在中国出版了,由此我获得了自由!

我希望能有好的出版,首先考虑国外的出版社,具有好的学术性和发行的出版。因此我首先要将自己的书翻译成英文,这样才有可能开始寻找出版商。我想东北亚洲和东南亚,以及欧洲美洲,凡是大学系统的出版社,应该会比较对口。如果同行朋友中有好的建议,欢迎!

我在去年到印尼参加行为艺术节时,遇见了两个当地大学的教授,当他们知道我写过几本行为艺术的专著,他们主动说想翻译我的书成为印尼版。所以,对于我的这类书,看来是有需求的。我也希望能给关注这个领域的读者和学者们一些学术性价值的文献和信息。

英文翻译是个很大的工程,虽然常常使用google翻译,但是必须有人工校对,而且必须是英语母语的人。我先联系了在澳洲的一位朋友Luke,他在2016年帮我翻译了文章,所以把第一本书稿发给了他。第二本书我想起了印度艺术家向我推荐的一个人Rajath,他生活境况贫困,据说是专搞翻译的,他曾在中国生活过多年,我认为也许他更理想,所以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如今在加拿大蒙特律生活的他,把第二体书的英文翻译交给了他。

邢丹文: 另外,做为一位艺术家,特别是行为艺术家,你是怎么看写书这件事?大多的情况下,视觉艺术家很少写作,你认为写作和视觉创作的关系是什么?

蔡青:我曾在2019年编写了一本书,是集许多年中写的一些艺术评和短文在一起,起名叫“行笔动思”。因为我发现当我动笔时才真正开始沉浸和思索,才真正能想问题。

写书可以先不顾及限制,因为它的运作比较慢(比如我刚发了公众号,就得删掉许多“敏感”的东西)。一方面能做得完整,可以较全面地保留下历史,另一方面可以加入更多作者的选择与评论,有创作成份在,也就是说既有现实性,又有主观意识。当然在中国出版书,也一样如办展览和组织活动要受到审查或干与,可以说出书更严格,更难办。我们生活在被严格监管的环境里,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由,可是自己闷着写书是自由的,谁也管不着的。

▲ 艺术家蔡青

写这几本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很多年的我频繁写作更新的博客,被封锁离线了,我根本进不去了!就象私人财产随便就被没收!这也意味着许多资料和文献丢失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必须立即对一些重要的文献进行整理,否则它们将完全消失。

我是当代艺术家,如今对待艺术的概念日新月异,没有什么是不可用的,重要的是需要,是有用。如果一个艺术家同时也可以用文字表达,这是好事,文字是观念的载体,当代艺术最讲究观念。行为艺术家所作的工作,经常是将观念付注于行动实施。

写书对于中国行为艺术界还有个特别的责任,行为艺术是个收益微弱商品化极低的领域,因此在中国关注涉足的理论家就很少(通常现象,理论家写文章都是按字收费的,写一篇文也是很贵的,而行为艺术家基本都很难卖作品,身上没有油水可得),因此只能行为艺术家自己来关注这个领域了,是逼出来的。其实理论家如不深入前沿,真正了解行为艺术的现状和现场,既使他们发言,也很难有说服力,没有价值,还是只有深入前沿实践的人,才有说服力。在当今,当代艺术要求艺术家具有更大的能力,全方位地展开,而不再拘泥于成见。

邢丹文: 从八十年代末至今,你一直关注和专注于行为艺术,原因何在? 你怎样看待当今的艺术,特别是中国的行为艺术?

蔡青: 我从上个世纪80年代末就走南闯北,后来去了德国,90年代初就开始了行为艺术创作。我在德国生活了几年后,我终于明白了我这个从中国最牛的美术学院毕业的娇娇者,自以为是的中国艺术家,来到国际艺术大舞台,却什么角色也不是,等于零。以往中国的艺术教育与世界的当代艺术绝缘!我只好重新研究一下当下的艺术,看书读杂志,向当代艺术家请教,才弄清了自己身在何处。我知道必须补课,那么选择从当代艺术中前卫的行为艺术入手,开始了新的路程。行为艺术是一个捷经,因为它的优点是直截了当,创作便捷,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进行,可称之为短,平,快,能让我赶回迷失的许多时光,自我壮大,快速成长。通过行为艺术的演练,可以很快地进入当代艺术的创作语境,在技术上可以进入任何创作层面。行为艺术的特点之一是“不择手段”,通过行为艺术可以带来录像艺术,装置艺术和各种媒体介入作品,它是以点带面的媒我介。行为艺术另一个优点是“因地制宜”,这样就排除了优劣势之差,也就能够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和任何条件下创作!我想把这种好东西介绍给中国人,特别是年轻的艺术学子。

在中国的当代艺术与国际上的概念和理解是有差距的。在国内自称为搞当代艺术的其实大多是画画的,特别是没有新的绘画观念,仅仅是古老传统的手工行业而已,与当代艺术不是一回事。你不能说你活在当下,你做的事就是当代艺术了,当代艺术除了他具有当代性,针对当代人类和社会问题,还有它的材料和手段要求,它是新的概念或新科技手段,或多媒介交叠的,和当代人的生存方式息息相关,无论是观念还是技术手段,是完全开放性的新的实验和挑战。你的画笔和画布是老材料,又没有新的观念,工作方法总是重复,新在哪里?再加上脑袋空洞,无所事事,你不过是活在当下喘息。不明白就应该去弄明白,而不该蒙混,心虚是找不到方向的。作为当代艺术的先锋行为艺术在中国倒是另有一番特别的意义,由于这种艺术表现形式是以自身为主,并与现实紧密相关,所以它天生具有一种原创性,一种具备突破性的可能。个性的身体,独特的思考和面向现实加上灵活的表达,使其具有不羁规则,不择手段,具有融会贯通,广泛吸纳的本能,久而久之它有可能因增长当代艺术的创作意识,而有所作为。往往越是原始和矛盾的地方,越是更多地给行为艺术家成长提供了环境和土壤!正如愤怒出诗人一样。

在中国行为艺术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相反往往是被曲解和限制了。当代艺术中最精华和最具前卫性的部分-行为艺术,在近年国际上的权威性大展或双年展上,都是获大奖的作品,因为行为作品与时俱进,特别是艺术家们自身参与,最富有个性和表现力!而在中国,这个领域如同蛮荒之地,加之文化思想的管制,又是艺术教育的禁忌,这使得中国艺术学院培养出来的大多数仍然是万篇一律的落伍匠人,而难得产生有个性的,具有创造力和自信心的新一代艺术家。

在我的教学内容里,传授行为艺术其实是教学生怎么思考,怎样理解或分析当下,怎样理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怎样把艺术与生活连接起来。以行为艺术创作思路思考,开发和切入日常生活和社会现实。行为艺术是艺术家以自身的身体为中心去感受世界和表达观念的,做行为艺术能提高自信心,也可以充分开拓和发挥自身的潜能;另外,行为艺术的优势是能有效地与周边环境,与他人、与社会、与世界产生互动,从而达到表达艺术家的创作想法。

邢丹文: 你写的这些书对当下现实生活,或中国当代艺术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蔡青: 这几本书明显地有以下的意义:1、记录和保全曾经在中国发生过的行为艺术史实;2、向广大观众推广和介绍行为艺术,展示出行为艺术创作中的智慧和魅力,为年轻艺术家提供资讯和参考,书里聚集了许多中外行为艺术家的作品,自然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内容;3、为促进国际艺术间的交流,因为当代艺术中的行为艺术是当今国际艺术间交流中最活跃和富有活力的一种艺术形式,在这里世人可以看到,行为艺术在中国也同样存在并出类拔萃,出污泥而非同凡响。

我希望我的书对艺术好奇和热爱艺术创作的广大读者,特别年轻的朋友会产生兴趣,因为这是个不落熟套的,描写在地创作的事实,并与现实生活紧密相关的,集众多实验艺术家、行为艺术家的构想和表达实施过程的记录、它是介绍性文献,是众手共建的一个个庆典。

我做为一个策展人,以活动发起人的角度,更了解当时艺术家的工作和创作,因而由我写出的都是曾经记录下来的真实情景,描述当时现场氛围,并随之有恰当的点评和注释,这些都方便读者了解,产生身临其境的印象。

专家和实践者写的东西是实在的,都是干货,普通读者和专业学者自然会从此得益。另一方面,我已经谈到,行为艺术既没有市场,也不赚钱,为此这样的书籍出版物很少,因此更紧缺,需要有人去做。出于个人的兴趣和关注,和我各方面的实践和角色,我决定坚持去做,正如古人常说:一个人一生不在于做很多事,重要的是彻底干好一件事。对我来说,这是我爱做的一件事,不求报酬,只求我内心的满足。我是一个专注于做行为艺术创作的人,我也喜爱其他行为艺术家的创作,我知道人们由于不理解,也很少关注和支持行为艺术,也没有理论家用心于此,行为艺术家必须得自己重视起自己来。总得有人做这工作,记录下历史,有人做总比无人做好吧。

▲ 艺术家蔡青

从2012年我出版第一本有关行为艺术的书,中间又增加了几本,到现在,除我之外在中国并没有其他人写这类书。最近行为艺术在国际上名声鹤起,国内有几个理论家联合编写了有关的书,但由于他们并不常在现场第一线,他们的资讯常是不够准确或是滞后的。作者亲临现场和具有权威性第一手材料,是绝对重要,也是价值所在!

我着手将发生过的行为艺术作品创作和现场艺术节诉注文字,感谢同行的朋友们对我的支持和赞赏,深感欣慰我的工作使得他们自己的身影和作品在书中不朽!这是大家的事,我记录下来的部分行为艺术实况,以便在以后做这类研究工作的人用于参考,也是给艺术理论家储备资料。无疑人们会认同我的工作极积的一面,而且随着时间的递进,更加彰显,因为我能把好艺术作品在被人们遗忘中找回,把有些曾被忽视的事件重新提起,启发人们关注和重视…...

文字的东西在当今仍然具有生命力,当人们每日被手机、电脑的信息弄得疲劳不堪,还是愿意拿出书本来阅读的,物极必反,现在读书是一种享受。文字是观念的载体,好的文字会感化人,影响人。

书的影响力有时是出人意料的,我在外面办活动或参加活动时,经常有年轻的艺术家走向我对我说,他是最初看到了我的书才开始了做行为艺术的,这很让我吃惊,同时也感到欣慰。我2012年和2013年我出版过两本关于行为艺术的书,是由北京世界图书出版社出版的,其中一本是《行为艺术与心灵治愈》,最后它的价钱比标价贵出4到5倍,现在已脱销了。由此可见广大群众还是很喜欢看有关行为艺术这方面书的。是看热闹,还是看门道都由读者决定。

当前发生的Covid-19改变了世界,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记录的在中国发生的一种艺术形式,也许是艺术自由最后的景观,很难预料以后到再会发生。

正如我在一本新书的结尾写到:可以预知,今后的生活方式诸多方面将由Covid-19作为分水岭,人的生存态度和心理结构都将异化,人类共同体的概念坍塌,人与人之间近而远之,客气地说是保持社交距离。Covid-19之前后的两个世界截然不同,重新塑造世界秩序的使命将慰然开启。也许我们经历的过去,是不会再有的历史。这里记录下的是Covid-19前人类在中国的行为艺术的实践,也许从此以后不再会有的同样的集会,重演类似在地故事,之后更多是转移到了网际,虚拟地走向了云端,也或者是寻找到其它的途径。其中的原因是,1、前者集体式的活动,除去以往的问题,群体集结本身是不再被允许的。2、在新的形势下,本地更无自由可言了,由此这里呈现的档案文献尤显珍贵。

邢丹文: 写完书后,还有什么新项目和作品想法?

蔡青: 6月2号新加坡才结束禁足,但仍然保持谨慎,新加坡算是重灾区之一,新冠病疫第二轮感染仍在继续,就目前为止,每天仍然有大约7到15个本国人,和大约500左右外籍劳工确诊!如果情形发展还得呆在家里,那就得再继续找事做。只要这个灾难仍在,我们都要加以重视,我们必须适应这个新的存在方式。

这次在新加坡一直守在家中,静止太久了,盼着外面世界稍有安稳,我可出国转转,也许回中国,那里有很多事要处理;也许去欧洲找朋友,心想着要在9或10月份在东欧策划“第6届现场艺术巡回”(Art Now Live Tour 6),可是病疫让一切都没了准。年底如果正常是该在纽约的,计划“中国行为艺术文献1998-2020”年底在纽约东村行为艺术中心Grace举办,希望在此之前疫情会过去,一切恢复了正常。目前面对的现实是我仍停留在新加坡。

自从搞当代艺术以来,很少画了,没有理由是不会去画画的,只有需要时才把它用上,但画画已经是另一个概念了。

我曾做过一个系列行为艺术作品“书写世界”,是用扫地的大条帚沾水在各国随地书写,后来有时在水里也加进墨或血画艺术家大头像。我在教学时经常用写意水墨肖像做“点名册”,辅助我记下每个学生的样子和名字(现在一个班的学生太多了,有时是60,70人),只要有好的理由,我还是愿意动手,不正经地画两笔的。画画的优点是简单、方便,在疫情禁足期间无疑画画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我在这期间也应一些策展人之邀参展,作了些纸上平面的作品。

以前我有过几次在参加完一个行为艺术节后,把一个节日的总体印象画成一幅画,作品会感觉能量比较集中,气场强大。现在我在打刚写完的几本书的主意,看看是否也能在每本书中找到集中的能量和强大的气场,以作品来表现一本书的印象,或者把文字变成资源,用绘画与文字交叉的方式表达意向,这些都是一些萌生的想法,还需尝式……。

这次疫情暴发,网络教学盛行,我也要往这方面努力,可能要试着开始我的网上教学计划,或是利用网络展开艺术项目。5月时我在网上与纽约行为艺术中心Grace互动,他们安排我做了一堂介绍中国近20年的行为艺术的讲座,效果颇佳。6月18号,我又应印度一家艺术机构的邀请在网上安排一堂行为艺术讲座,介绍我的作品、策展工作和中国当下的行为艺术,也非常顺畅地与印度观众沟通和讨论。前不久,有幸听了由清华大学主办的“对话Marina Abramovic”网上讲座,极为难得。可见网络教学和远程交流是未来工作的新方式,日后必将更广泛的运用。

前些时在举办的几个行为艺术活动中,惹了一些麻烦,我也因此有些损失,这也难免。有时坏事也是好事,我也该变化一下生活方式了,自己做不了更新,借助外力的推动何为不好,砸了在国内的饭碗,只好到世界的别处去找饭了。人的生命有限,能够在有限中尽量丰富,体会不同的处境是好事。只要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和努力就很感恩了。现在离开中国的校园正是时候,并不遗憾,因为当今校园是国家的特管区,必须注重政治思想的正确性,严控意识形态,常有被免职的老师和教授,情况如铁板一块,堪比昔日六七十年代。离开校园,可以考虑架设网络通途,赢得更大的空间,换着法子推广行为艺术和展开艺术教育;也可把时间更多的用于创作,用于没有羁绊地行走,在世界各地飘游,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邢丹文: 看来你面对困境,游刃有余。是什么使你具有如此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

蔡青: 也不是这样了,有时我也愿享受什么也不做的快乐。 疫情封闭前期我总是带着闲书去游泳,在水里身体无比放松,头脑和心灵都会得到舒缓,还可在树阴下读书睡午觉。 当泳池禁封后,我失去了天堂,以写书整理文献资料作为消遣,累了随时就上床躺着,或是合眼冥想或小睡。 其实这样懒散非常有好处,躺在床上常常带给我一些灵感和想法,之后再跳起来去 Go on 。 每天早上看新闻,喝茶、咖啡加奶,一日三餐,我做晚餐算放松一下,晚上也会看看电视上的各种无聊的节目,现在看电视成了可以让眼睛得到休息的机会了。 我始终记着一个电影里的一个幸存的战俘说的一句话,他是唯一个最终活着熬到了解放,他被请回兵营时,人们在欢呼中让他讲述他是怎么办到的,他说 “ 饿了吃,喝了喝,累了睡 ” 。

我的一生几乎是伴随着挫折走过来的,也可以说是正因为挫折,让我一直有事做,好象我比较适应逆境成长。也许我不谙熟世故,走投无路,只好靠自己,所以一直保持年轻人的斗志,做着年轻人做的事,也一直显得年轻。我年轻时“少年不知愁滋味”,总是有点伤感,厌倦平庸,老想到自杀这个念头,但每次都想到等到达一个目标再去执行,不要让人认为我是由于无能寻短,比如想到考上大学后吧,或者有过女朋友后,或是等出了国以后,但每次在快乐时却忘了这挡子事,而当我又想到这个时,我都是处在阶段性的失败期,这样又得让我要赢过这一时期再说,这样一拖再拖,直到我1998年底真的生病了,全力投入与病痛顽强的抗挣,艰难地挣扎活着,才知好死不如赖活的道理,体会到了何以为痛苦?肉体的痛疼竟有各种比例,有百分之30的痛,百分之70的痛,还有接近不能忍受的百分之百的痛,并了解到人类有几千种病痛叫不出名子,医学克服病痛的能力也极其有限。经过痛苦的隧道,才发现平淡无奇地活就是一个馈赠,生命是可贵的。

随后的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养身治病淡出了艺术界。当人身缠病痛,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了。2003年我的恶运又雪上加霜,又经历了一次几近死掉的灾难,接下来有两年深居在纽约的家中,以养病为主,伴随着孤独寂寞过日子,所以我在那时就体验了禁足与独处,就学会了“杀”时间和“混”日子了。这样活着,总要想办法找点乐趣,改变渡日如年般的无聊和孤寂。我在养病中为了打发时间写东西、敲键盘;不能出门只好玩网聊(2005年用此素材在798做了一个网络作品展“灵与肉”)。

2005年病情渐渐好起来,我又可经常走动或回到中国,此后我意识到,做的事只是为了度过时间和享受单纯的过程。克服健忘,就常做点记录或提示,懒散地活好,注意饮食睡眠,身体健康是首要的,过好一般人的生活,每天平淡无奇,没有痛疼就是极大的幸福。经历过这些事儿,我对人生更坦然了。特别是想对我的学生们和年轻艺术家说,人生不可预测,无论大起大落还是飞黄腾达,都要面对日常和平淡,内心平静地面对狂想与野心,心平气和地接受失败和挫折,也就没有压力了。

我做我想做的,能做的事,没有太多奢望。这也是我选择做行为艺术的理由之一,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持续做艺术,这是个重智慧轻物质的创作载体和工作方式,既使身无分文也可以做下去。

2020.6.25

北京-新加坡

关于对谈者

▲ 艺术家蔡青

蔡青是一个行为艺术家、策展人和艺术批評家,活跃于当代艺术和行为艺术领域,同时他也从事艺术教育,曾在许多中国重点艺术学院担任可做或专职教授,传授当代艺术和举办工作坊。

在做艺术实践的同时,他出版了几部重要的专业著作,并在国内外重要的艺术杂志上发表艺术批评。专著包括《行为艺术与心灵治 愈》,这是第一本目前在中国关于行为艺术的专著,由北京世界出版社2012年发行; 2013年《行为艺术现场》也由北京世界出版社出版; 2017年他的另两本新书《实验艺术实践 - 行动在海外》和《蔡青2015 行为艺术年鉴》由北京今日美术馆出版社出版。

▲ 艺术家邢丹文

邢丹文出生于西安,现工作、生活于北京。199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后获美国亚洲文化协会奖学金,于1998年旅居美国,就读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并获影像与多媒体硕士学位。其作品多次在各大国际美术馆和双年展展出,包括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大都会美术馆、保罗·盖蒂博物馆、国际摄影中心(ICP)、蓬皮杜艺术中心、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横滨三年展和悉尼双年展等。2017年她的个展在红砖美术馆举办。其艺术作品被世界各大艺术机构及私人收藏家广泛收藏.....

(凤凰艺术 独家报道 对谈/蔡青、邢丹文 图片/蔡青 责编/y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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