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衣戴帽,各有一好,它不强求。这跟早前剃发和裹脚还不怎么一样,可有一样,官兵的穿衣儿带帽儿可就不自由了。
早前的时候,辽东凤凰城老满洲旗人人家的子弟以当兵为荣,子弟吃着养育钱粮,人生的前途就以得了正身员额拔兵当差为最光荣,也最正统。拔兵了,得了卷书差事册子,家里族里就给准备马匹和软甲,还得预备跟差的劳役、马夫。
可有一样,官衣儿和官帽儿就不用准备,都是国家统一发放的。到后来,国家困难了,就打了折扣,官衣儿没有了,只有一件号坎,衣服都得自己个预备。就是当了大官,官衣儿也是自己家花钱做,国家只给一个巴掌大的补子。不过制式都是一样,局部可以发挥。现而今这些都不用了。
在辽东凤凰城,老满洲旗人衣着款式没有定式,也不强求。要说好看不好看,顺眼不顺眼,那就更是一时一式,还真就不固守。从前说好看的长衣襟,后尾儿也都让裤子给顶了行市。
黄白二旗最讲究手艺的成衣铺子,是伪满时候传下来的买卖人家,本家又是东家又是掌柜,就连学徒的也都是本家本族。做成衣在早前没有赚儿,毕竟辽东凤凰城老满洲旗人人家不是住在大地街,而是偏远的柳条边上,就算是宽裕人家,也就是个温饱。到真的不如大户那么殷实。
听辽东凤凰城的老满洲旗人故事,日子久了,内里就也有规律。就说这买卖铺面的故事,要是说这买卖东家又是掌柜的,得嘞,这买卖一准不大点,你说怎么地呢?因为多半儿都是小本小业的,领东的才会自己个上手当掌柜,老满洲旗人人家的规矩,买卖营生大了,就甩手了,没有亲自操持的。毕竟辽东凤凰城黄白二旗地方小,搁早前,旗人人家手头也不很宽裕,这成衣铺子的买卖自然也就不可能忒大。
反正不比贤德楼的大饭馆,真个的话说,也就是老方佳自己个一家端饭碗的营生。
早前的老故事说,祖祖辈辈成衣铺子,这叫坐商,铺子里有缝纫匠做裁缝先生,裁缝先生就比裁缝师傅强一百套,差别就是裁缝先生坐在铺面里接活,需要制作成衣的,不管您是财主还说员额,您都得亲身来到成衣铺里,让师傅给您下尺寸。
裁缝师傅就不一样,裁缝师傅一般是给主顾家喊家里去,到主顾的家里给顾客量尺寸。最大的不同是手续,说白了就是质量。老方佳开的成衣铺是买卖营生,不同于普通的手艺人卖手艺,早前的故事讲方佳六爷手艺最强,得了真传。主顾来铺子里做成衣,那会儿就是褂子和长衫,单衣和棉衣不同而已。
方佳成衣铺子最拿手的是褂子,半大的衫,长短过屁股,不到膝盖,面料讲究棉丝锦缎和西域毡绒的厚料子,最贵重的是领口挂雕绒,边角包皮革的。这成衣的褂子因为需要合身,制作手续就繁琐。
主顾一共得来成衣铺子五七六回,才能拿到手这褂子。
瞎尺寸是第一回,顺便看料子,如果料子重意,这一把就算成了,如果不中意主料和辅料,对不起您,您还得再来二回,三回,直到料子挑好了为止。
这是第一回进成衣铺,顾主顾第二回来,是料子全部按照褂子尺寸下完,用白麻线宽脚打针粗粗走一遍,大概意思就算是把衣服外型组合起来,挂在成衣架子上,请主顾来看样。因为这时候就能大概看出来这件褂子的模样,款式、色泽搭配、辅料搭配,如果主顾不满意,这时候可以立刻改。
这个就是成衣铺子的繁琐,如果是裁缝师傅,没有缝纫先生的手艺,一般的师傅,就没有这些手续了,都是来主顾家里放好尺寸,就等着到时候直接把做好的衣服交货给主顾,中间就没有互动和修改。基本上就算是最后主顾穿上尺寸不得劲儿,也都没有办法修改,可见质量就会差一点。
而早前的成衣铺子就不一样,开成衣铺子,就得保持制作一件衣服,期间若干次固定的请主顾到铺子里来审查、试穿、修改这件褂子。再后来,证件褂子的辅料和主要领口和边沿装饰做好,再用粗针大线缝好起来。这回就不是挂在成衣架子上,而是需要主顾亲自穿在身上,由本人亲自查验褂子的质量。
这辽东凤凰城南旗地,黄白二旗老方佳成衣铺就有一个顺应故事,故事说老方佳成衣铺早前的铺面匾额就叫“顺应号”,跟这个家买卖对面,还有一家“瑞福兴”也是布行和成衣铺。
区别是老方佳祖传的老铺子顺应号,以做成衣为主,卖布料为辅。铺面里面开板到上板之间,您什么时候进铺子,都保证有裁缝先生等着给您下尺寸。而这个瑞福兴不一样,瑞福兴是东家不会制作缝纫手艺,店里有裁缝师傅,可是师傅不保证在店里,不常在,有活就出去。所以这个瑞福兴就是以卖布料为主。
南旗地满八旗外加蒙古锡伯六旗,说手艺,都得给顺应号这老方佳六爷挑大拇指。这老方佳家传故事说,过去的老手艺,叫生意成熟义,就说做一件衣服,这生意从上门,主顾得来下尺寸、看料,再来看大样,再来三两次上身修改、
调整,正经弄愉作,一档子生意做完了,也真真的就成了熟义,人熟情意留,买卖成了结交朋友。
可是到了前清后期,这老方佳的匾额顺应号缺给悄悄拿下来了。大概那时候,这老方佳的成衣铺子就慢慢地跟后来伪满时期的老方佳成衣铺一样了,不再是前清那会儿的裁缝先生坐商的买卖,而逐渐的变成了卖布料维持营生的生意,没有了熟义,也就没有了顺应。
在旗人眼里,这买卖商家,一个顺,一个应,那都不容易。做到了极致很难,做到顾客满意其实也很难。做人也一样,真的顺,一顺百顺,逆来顺受,不容易。应就更难,百客有百求,都能承应满意,那种真的不容易。
尤其说这个做衣服,应承满意那可需要点手艺,一针一线走出来,毛病就是多。说是早前老方佳做一个盘扣襻,就得手工师傅照着放样制作半天,每一件褂子的盘扣保证不一样,不仅仅是布了、颜色、质地不一样,规制、样式、劲道也都不一样。
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地位,不一样的穿着场合,着褂子和大衫的扣子从襻到扣,都是不一样,紧着有紧着的态度,松软有松软的风度,就连这前襟三个盘扣的方向,都能够用来表达尊贵奢华和长幼尊卑。内里都会有讲究。凤凰城满洲守备衙门里有一个文官大爷,执笔和用印的官儿,日久了,都会心内骄狂。
有一年听说老方佳祖传的成衣裁缝手艺好。就特意下来白旗街上进了房间铺子做衣裳,一身锦缎子的褂子。因为这执笔掌印的大爷忙,没有工夫按时来白旗方佳成衣铺试尺寸钉尺寸和试穿修改,这褂子从春节后开始做,原本清明就想穿,结果八月十五还没有做好,瞪眼这一年就穿不上身了。
究竟这拖尾巴是怨主顾没有工夫按时来试穿修改,还是老方佳手艺人手脚不麻利耽误工夫。结果是这大爷一个不高兴,就摘了方佳成衣铺子的匾额,这顺应号就没有了顺应。前清的时候,让官家摘了匾额,几乎那就等于宣判了买卖家的死刑。后来这辽东凤凰城老满洲南旗地的老方佳成衣铺子依旧还有,到伪满时期发展最好,不过以后就再也没有使用顺应的字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