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古建探寻:田从典与他的府邸阁老府

作者: 孙莉平

在东关,说起历史上的名人贤士人们首先讲到的一定是田从典,因为他是东关有史以来最大的官,且是被雍正皇帝赞誉“出纳望同天北斗,清芳品拟省中兰”的清官。说到古迹建筑也与田从典有关,一个是传说中由他修建的关帝庙,另一个就是他的府邸阁老府。今天就专门说说阁老府。

(此照片拍摄于2018年)

东关人习惯把田从典的阁老府叫“府里”,府里位于阳城县凤城镇东关村的老街上,离我的出生地行后巷百米距离,幼时因有同龄的玩伴在那里居住,因此是我经常流连的地方。

儿时的东关住房紧张因此也显得金贵,那时基本没有新建房屋,家家户户都住在明清时期的古宅老院里,一个院子几家人住,楼上楼下满满当当,记忆中的阁老府亦是如此。玩伴燕婷与梅娃居住的院子都叫府里,但却是两个独立的院子(那时并未多想其中原委),燕婷是住在姥姥门上,二年级的时候就离开东关回了长治母亲身边,因此对她住的院子印象很浅,跑府里玩主要去的就是梅娃家。梅娃家住西屋,幼时尽管去过无数次,但从未留心过院子具体的模样,甚至连院子里都不曾走遍,记忆中就是院子很大、楼房很高,住的人很多,除了记住几个住户,其他几乎一无所知。上世纪80年代初,梅娃家搬进了自建的新居后,就再没走进这个院子。

2012年东关村提出打造明清一条街的设想后,我开始留心与此相关的古迹与古建保护。2015年九月十三东关村庙会回村里看奶奶时,一时想起梅娃住过的府里,那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和其他老宅一样关门落锁。怀着急于了解的心情,独自转到那里。说实话,几十年过去,再走近这个院子的时候,恍如隔世。儿时记忆中高大的相府此时看来就像缩了身高的老人,一脸倦容满目沧桑。

站在院门前,平生第一次怀着崇敬又复杂的心情细细端详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宅院。大门不大,加上门框宽度也就一米五左右,没有任何修饰,显得极为朴素,风吹日晒脱落成了上下黑灰两色,相对老式的铁门闩简单地搭在一起。四周很安静,抬头仰视,门额上铁皮镂刻的一个“进”字,锈迹斑驳地悬在门头,似乎随时都可能脱落下来。后来听说那是“跃进”的“进”字,属文革遗物,而原先那个地方据说是“五世一品”四个大字。往下看,大门左上侧一蓝一绿两个铁皮门牌是它现在的身份标识,“卫甲巷6号”、“出租屋FC3842”。现代标识生硬的固定在老院古朴斑驳的门上,旧物与新标的搭配,前世与今生的身份反差,特别是“出租屋”三个字显得极为刺眼,令人顿生凄凉之感。

往下看,大门底部两个不大的石门墩忠实安静的蹲守着,使得院落的门面基本保留了原貌。大门处最为醒目的是那幅有些褪色的春联,“鼓乐喧天欢歌盛世,欢声动地喜庆新春”,横批“安居乐业”,尽管已历经十个月风雨,却还非常完整地陪伴在老宅的身上,红底黑字儿的映衬让苍老的院落显得有些精神气儿。退后几步,再仔细端详,大门上面的墙头上整齐码放着两层灰色的青瓦,大门右角上方墙头一截儿老木被排列整齐的瓦片紧紧地簇拥着,想是原有门楼坍塌后留下的遗迹。边看我边想,该是后来院子主人所为,他定是舍不得老院的古物,在门楼坍塌之时将这些还完好的青瓦一片片收集起来仔细、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护在门楼残木四周,以便尽量多地保存老宅的旧貌。那么,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除了不舍和心疼之外,心里一定还怀着一个愿望一个憧憬。

搭着的极为简单的铁门栓告诉我院子里没人,但我还是有些不礼貌的想进去看看。轻轻解开门搭,慢慢推开院门,破败苍凉之感顿时袭来。西房完全坍塌,堂屋关门落锁,唯一挂着门帘的东房一层,表明此处还有人居住。扫视一圈后回过头来再仔细审视,院子的地面布满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不知名的杂草随心所欲地嵌在青砖的缝隙里自由生长着,院子中央几十块旧砖垒砌的一小截儿矮墙和几块老屋上散落下来的石条、石墩,松散地围拢在一起,体现出花池的模样。一蓬月季随性生长着,因为栽在院子的地上养分供应充足长得比较旺盛,十来朵红红的小花点缀其间,给老院增添了少有的生机。

梅娃原先居住也是我儿时经常逗留的西屋,塌的只剩了三面空墙,上下楼之间的分界因为一些残木的存在显得非常清晰,坍塌下来的建筑垃圾上长满了各色杂草,门口处靠里面七八棵绿油油的白菜紧紧的挤在一起,算是借居者因陋就简拨弄出的小菜地。堂屋和东屋整体格局较为完好,但一些地方损毁明显,楼上的木质栏杆、门窗也多处破损,但仍可以看出做工的讲究。院子四角处四个上楼的入口两个已经不可靠近,另外两个似乎还可以凑乎使用。------此情此景,让人好生感慨。两百多年前,这里可是显赫一方的宰相府啊,如今却败落成了这般模样。

实际上,完整的阁老府是由四个院落组成的,为四院相连的棋盘院建筑,占地不大,极为紧凑,从天空俯视呈田字形架构,四院相互之间以不同的路径互通着。西南院是整个府里的主院,也是正大门所在的院落(据老人们讲,正大门是木石牌楼式大门,田字形院落的东北角和东南角各一座五节高的护院楼,院中间还有一座小亭。)但与西北、东北院落一样因为改建较多基本失去旧貌,传说中高大的牌楼式的大门以及分列两侧的石狮石鼓等等只能靠想像来还原了。眼下看到的这个院子是四院之一的东南院落,据了解是府里当年接待客人的地方,高大宽敞的堂房是当年的迎客厅,背后的东北院落是它的后院,为主人饮食起居之所。四院相连的架构遭到一些破坏,四院互通的路径也早被堵死,但大的框架还在,仔细辨识仍可体会到当初修建时主人的独具匠心。

我在院子里转悠了近半个小时,离开时,院子的住户还没回来。怀着一丝落寞之情离开时,心里霎时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涩,这可是我们的阁老府啊!田从典与陈廷敬,同为阳城人,同为清朝宰相,同样得到过皇帝的褒奖,如今他们的府邸却天差地别,真的是感慨至极。

不知为何,从开始关注东关古建保护以来,特别是近两年,面对一群群一座座古建时,意识当中经常会把它们当成一个个上了年纪的古稀耄耋之人。那些保存完好或修整一新的是富足安稳、子孝孙贤鹤发童颜的老人,那些残垣断壁,顶漏墙倾的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饱经风霜的老人------所以,面对眼前的相府,一种愧疚感隐隐而生,但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所配图片除标注外,均拍摄于2020年5月,为阁老府东南院落现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五月份去阁老府时,看到老屋被主人用彩钢瓦进行了加固保护,院子里依旧还有人住着,新的住户一家三代人租住着堂屋和东屋。我走进院子时,女主人正在东房门口放着的煤球炉上做着早餐,男主人坐在院子中间靠近堂屋的地方若有所思的沉默着。环顾一圈,整体感觉和几年前差不多,西屋塌成片状的三面空墙还以之前的姿态坚持着,大门墙头上的灰色瓦片依旧整齐码放着,只是之前院子中央的月季花不见了踪影,新租户将原先简陋的花池变成了菜地,还搭了简易的架子,绿绿的藤蔓已爬上藤架,远处瞧竟有些像小景观。总体看,堆放着杂物的院子显得有些杂乱,但比起那些彻底关门落锁的老院来说,这一方阁老院还算是幸运,起码还有人气,还有绿色。

绿色是春之色,希望之色,祈望这个唯一留存着阁老府原貌的院子能等到、能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注:文章最初以《阁老门前话沧桑》为题发表于2016年4月17日《太行日报》,修改完成与2020年7月20日。)

【链接】

田从典,字克五,号峣山,阳城东关人,清康熙戍辰(1688)年中进士,雍正三年(1725)官拜文华殿大学士兼史部尚书。在阳城人们习惯称田从典为“田阁老”,称他的故居为阁老府,简称”府里”。

【后记】

眼下的东关老街新旧建筑并存,留存下来基本没有改建过的的古宅老院如同今日的相府一样很多人去楼空,门可罗雀,被曾经的主人不同原由的丢下,成了外乡人的借居之所。而随着新建商品房的不断增多,不少外乡人都在城边买了房陆续搬离老宅,很多院落逐渐空了起来,有的零星住着一半户,有的干脆关门落锁。昔日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老院变得冷清又破败。但是这些我眼中的老人们,仍旧在支撑者,期盼着,与相府一样等待着那个应该不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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