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毛毛
我撞破过一对灰头麦鸡的好事,那时,我还不知道它叫灰头麦鸡。那天早上,我一到河边,就听到一串串令人揪心的鸟鸣声响彻整个河面,又热烈又焦躁,这样的声音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我端着相机沿着河边顺慢慢地寻找,我找到了这声音的来源,河岸的斜草坡上正俏立着两只鸟儿,块头不算小,只比白鹭小一点,两腿细长,通体褐色,只是尾巴有一点黑。一只正对着另一只大喊大叫,仿佛是在说:“你怎么回事啊,我这么爱你你都不爱我啊……”而另一只歪着头看着它,一幅不屑的样子,似乎是在说:“你爱我我就得爱你么?”这样精彩的场景我岂能错过,我抬起相机一阵猛拍,终于惊动了它们,它们呼啦一声飞起,飞到河对面,朝我这边张望了一会,然后飞走。
我去的河流很偏僻,几乎就没遇见过什么人。我每次去心中所想的主题都有所不同,有时候看莲花,有时候看白鹭,有时候找黑水鸡,有时候找野鸭……当然这是去时的想法,去了后就由不得自己了,初衷往往落空,不是花没开,就是鸟不在……但我却从来没寂寞过,因为这该死的灰头麦鸡盯上了我。无论我在河边干什么,这些家伙们都一刻不停地跟着我,冲我愤怒地吼叫。它们通常是四只,两只一组,在我头上交叉俯冲滑翔。开始我挺开心的,我爱拍鸟啊,这种送上门的好事多好啊,所以也就是端着相机狂拍。它们飞翔起来与停留在地上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不是因为它的叫声,我会以为它们是两种鸟。它飞起来的时候,腹部是白色的,翅膀的大部分也是白色的,只是翅膀的尾部有几道黑色的斑纹。我拍到它们可能有几百张,有时双翅奋张,看起起来很励志很阳光;有时翅膀耷拉着,看起来很沮丧很疲惫;有时双腿笔直地收藏在被阳光照得透明的尾羽中,像踮着脚尖跳舞的女孩儿;有时双翅并起一线,竖立在空中,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魔鬼……可后来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因为我发现它们就是在纠缠我。鸟儿一般是怕人的啊,它们有什么理由形影不离地跟着我呢?我在河边绕一圈,也有八千步啊,这么长的距离不离不弃地跟着我,直到我从河边的小路爬上公路时,它们才离开,难道它们一直在生我的气?就是因为那天我搅了它们的好事?
终于有一天,它们把我引到了一个危局中,让我蒙受了这生都没遇到过的风险和奇耻大辱中。河边有个监狱,高墙森然,我从来也没到那边去过。可那天它们惹恼了我,我那天其实想拍黑水鸡家族,老远的,我就看到它们一长溜在河里游。可我还没开始,它们又开始在我头上骚扰我,天又热,它们声音又是那么的难听,我心想我今天就专门跟你们干,我们得做个了断。它们在天上叫,我在地上叫,我举着相机跟着它们,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大喇叭喊:“站住,站在原地别动!”吓得我一激灵,放下相机,才发现自己已到了高墙下,是塔楼上的士兵在冲我喊话。我心想我犯大忌了,端着个相机冲着监狱拍,这都叫什么事!我知道此时是不能动的,只好乖乖的站在原地。几分钟后,三个拎着长警棍的战士跑了过来,讯问了我一番,查看了相机,才放我走。
是昨天一位我新结识的拍鸟的朋友看了我朋友圈的照片后,告诉我它叫灰头麦鸡的。我再也不去河边了,我怕了,灰头麦鸡,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