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8日，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举办第九场“汲古论坛”学术活动，主题为“惟不能归，所以远望：中国文化中的‘乡愁’”。

论坛邀请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研究员韩子勇，湖南科技学院国学院院长、教授张京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蔡丹君，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刘悦笛和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刘成纪等五位学者主谈。论坛由中国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喻静召集，艺术学研究所研究员李修建与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谷卿共同主持。论坛采取线上形式，200多位观众积极参与、频繁互动。

中国有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壮观漫长、复杂精致、成熟精彩的乡村文明、乡村社会和乡土经验，乡村是出生地、安身处和人们与之相依为命的自然空间，同时也是父母之邦、祖先之地和心灵归宿。传统社会里的中国人乡愁最浓，今天站在告别之地，中国人无形的乡愁正一泻千里，成为普遍的民族心理，也更加具有整体性、根本性和强烈的持续性。本场论坛主谈人从古典文学、哲学、艺术等角度深入解读中国文化中的“乡愁”，以期在其间找寻到一种超越性的精神力量、思想特质及其资源，由此平衡现代社会带来的倾斜和晕眩。

论坛开始，中国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喻静致欢迎辞。她首先对各位与会人员表示衷心感谢与热烈欢迎，进而指出本次论坛临近“九九重阳节”前举办，“九”在中国文化中是大数、极数。九九重阳、九九思乡，而“思乡”是一个美丽而忧伤的话题。这次“线上怀乡”缘于她在中秋节前的一次雄安之行。她指出“悲”是中国文化中最有共情能力的情绪表达，乡愁多悲，此次论坛特意选择“惟不能归，所以远望”这样的标题以张目，正因为乡愁的产生，是由于人生而有之、习而不察的线性时间观，过去已去，未来未来，所以我们会回望，会恋恋不舍那些不可逆转的旧日时光。接着，她从自己研究佛教文化的角度切入，指出佛教的乡愁在此地生起、放下并重新出发，既不悲也不喜，既不颓丧也不亢奋；过去即当下，当下即未来，未来即过去。随着命运的推动，但存好心，但行好事，迈开脚步走向未来。“谁谓河广，一苇航之。谁谓宋远，登高望之。”在适合登高思亲怀乡的重阳节来临之际举办论坛，因缘顺遂，我们一起直面内心，剖析文化基因，安顿家国情怀；让我们收拾好行装、振奋起精神。不问来处，只说行履，奔赴下一处未知的故乡。喻静的发言满含深情、富有诗意且颇具启发性。

主谈：韩子勇（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研究员）

随后进入主谈环节。韩子勇首先指出，“乡愁”是一个好话题，过去我们在思考问题，研究乃至创作时，经常会涉猎到这些内容，但作为主题来思考极具价值。习近平总书记提到“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讲生态文明建设的同时，更要注重心灵归宿。韩老师进而提出两点：一是投资乡愁，即再造一个中国人的家园，他认为人的需求有两种：生理(含物质、经济等)和心理(即人之为人的精神性、文化性、心灵性)，保证两种需求均衡才能惬意生活；二是乡愁是一种文化，我们生存的空间，除了环境空间，还有心灵空间，心灵空间实际上是自觉不自觉的或深或浅的，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应从“乡愁”这个角度切入，投资乡愁，可为今天的城市建设与乡村发展带来平衡，以满足人类的心理需求。乡愁是一种依托，“乡”不仅仅是自然地理，社会结构中的“乡”，更是我们的精神栖息之所；“悲”是一种释然，一种放下。通过多种途径的努力，使乡村生活再次成为中国人、特别是日渐富裕的城里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再造一个优秀传统文化浓郁、生活起居现代、人性人情舒展的中国人的乡村家园。用乡愁来浇灌，使生活更富弹性、更具充盈。

主谈：张京华（湖南科技学院国学院院长、教授）

张京华引用儒家经典解析“乡”这个概念。《周礼》提及“五大封，则先告后土，乃颁祀于邦国、都家、乡邑。”《孟子·梁惠王下》指出“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随后从《四愁诗》《桃花源记》《爱莲说》《红楼梦》等古代诗文小说，刘邦居深宫凄怆不乐等历史人物个案，尤其是他本人的生命体验，对乡愁作出非常深入的解读，他认为，乡不只一处，有青山绿水之乡，有文化传统之乡，有天上永恒之乡。真正的价值，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来说，还是要回到乡愁上。所以，乡愁是一种联系、一个纽带，它从传统文化中生发，并依靠共同的价值追求将大家联系起来，这样的乡愁才有高度、有灵魂。

主谈：蔡丹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蔡丹君指出乡愁是一种文化、哲学、记忆、美学。但乡愁总是有所平复，总是表现为物质或非物质的形态。比如儿时的一种味道、一声叫卖、一首歌曲，等等，这样的一些形态可能会萦绕在我们的脑海，总会唤起我们的乡愁；随后谈到中古时期几位诗人，如北魏名臣崔浩、南北朝文学家庾信、隋朝隐士王绩，谈及他们笔下的田园饮食书写和情感记忆之间的关联，这个切入点非常有意思，也极具启发；最后指出在人生不同的境遇当中会有不同的乡愁，无论是作为日常的乡愁，还是作为历史感所导致的乡愁，或是因为历史巨变所引发的强烈的情感记忆，这些都能够从食物中找寻香味。乡愁让我们在食物中得到慰藉，也能在食物中增强我们对家乡的美好记忆。

主谈：刘悦笛（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刘悦笛围绕“中国乡愁的文明高度与乡村建设的问题”展开，主要谈及两个问题：一是自上而下看，将作为文化的乡愁提升到中华文明的高度，以定位乡愁的文明特质；二是自下而上看，从乡村经济、乡愁经济等方面解读“乡愁”，期许用当代的乡村经济延续“乡愁”。刘老师谈到了乡愁的来源是中国的巫、内核是情、外现是美，是中国人独特的情理结构；谈到了乡愁与巫史传统、乡愁与屈骚传统之间的关联；谈到了乡愁具有时间性和空间性等特质，强调乡愁是一个活的传统，并非一个死的遗产，今天复兴乡愁意义重大。居住在地球上不同的文明、各种文化都有自己的乡愁模式与范式，中华文明把乡愁提升到文明的高度，使中国的乡愁文明屹立于整个世界民族之林，具有非常独特、鲜明的地位。这些思考极富有理论深度与启发意义。

主谈：刘成纪（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刘成纪从六个方面重点解析“乡愁”：第一、乡愁具有独特性，每个民族，每个个体只要有历史，只要有记忆，都会有乡愁，同时，乡愁还具有非常明晰的专指性或针对性，值得深入挖掘；第二、乡愁是基于个体内在的一种心理能力，在历史过往或者人类生存经验中寻找的精神上的栖息之地；第三、乡愁不仅仅是简单的回归问题，不能放在理想领域，应当植入到当下生活的方方面面；第四、乡愁的意义和价值不仅仅止于个体的情感概念，更是基于中华民族这个共同体，是一个整体性的概念，中国文化中正是因为有着乡愁的绵延，才使中华文明几千年发展中没有形成大的断裂，形成了一种历史的延续；第五、乡愁与家乡有关、与个人的童年有关、与民族的童年有关，但乡愁所指向的对象未必是乡村，城邦、城市等亦可成为乡愁的对象；第六、乡愁具有人文价值，必须把对过去的乡愁纳入到对中国未来的建设之中，赋予乡愁一种时代价值。总之，刘老师对“乡愁”有反思，亦有批判。他谈到城市与乡愁不是简单二元对立，乡愁在中国有一种独特的意义，但并非中华民族或中华文明的独特现象。

最后，韩子勇院长作精彩总结：五位主谈人多维度、多视域深入解读“乡愁”，将乡愁上升到人文价值与思想高度，中国人有着非常浓郁的乡愁，亦有非常强烈的未来感。要把这种未来感与乡愁二者紧密结合，这样才会更平衡。我们古老的民族、优秀的文化，应该永葆面向未来的心灵、目光与渴望，同时也要对自己的过去，对民族的过去有着深深的眷恋，应该具备“在异乡建设故乡”的强烈意识与责任担当。

“汲古论坛”依托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取意赵朴初先生“汲古得修绠，开源引万流”题词。旨在研讨古代文史哲艺相关问题，关心跨学科、跨语际与跨文化议题，了解前沿新知，兼顾冷僻旧学，注重研究方法的更新和反思，促进人文学者的互动与沟通。自2019年3月以来，论坛已成功举办九场文化学术研讨，受到广泛好评。前八场分别围绕“‘中’与‘忠’：作为文化典范的颜真卿及其书法”、“文明交融：在阿富汗宝藏里发现中国”、“格古鼎新：陈介祺与晚清金石文化的振兴”、“与华相宜：多学科视野下的邺城考古新发现”、“视点·焦点·拐点：数字人文与古典文学”、“敦煌历史文化与敦煌古代工匠”、“以《周易》之眼观世：人文的宇宙何以可能”、“道接千载：张载与宋儒的思想世界”等主题深入研讨，与会学者建言献策，分享真知灼见，受益匪浅。（文|普庆玲 图|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