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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与磕头,还有那么多穷讲究呢?

话说,跪和磕头,还不是一回事。

新社会了,其实跪,尤其是单膝跪,只要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就不算什么问题。

我给我胖得弯不下腰的外公系鞋带时,也是单膝跪的;我跟我爸一起去澡堂子,彼此趴着,另一个给擦背时,也都单膝跪着或者蹲着:多年父子成兄弟嘛。

2015年8月在新街口一个新书会,我给个老太太读者单膝跪过:老太太有点驼背,个子又小,我站着俯视她不太合适,蹲着又显得怪怪的;所以单膝跪着听她说话,自己也没觉得不好。

本来嘛,谁还没个东西掉地上了、杯子摔碎了、给猫换猫砂了、蹲着单膝跪着收拾的时候呢?

跪而后拜,甚至于跪下磕头,却是另一码事。

千万别混淆。

有人会说,我们跪拜磕头,古已有之历史悠久。

但周秦汉时的跪拜,却和现在不同。

那会儿席地而坐,俩人说话时,是互相对跪着。

像《史记》里头,鸿门宴时,樊哙闯进来,本来席地而坐的项羽还了:就是跪着呢,挺直了腰,这却也不是对樊哙表臣服,因为本来就跪着坐。

俩人保持着这种对跪的姿势,其中一个做个拜礼,是相对自然的:

和现在双方都站着时,鞠个躬差不多。

老版《三国演义》在这方面,还原得挺好:曹操和许攸如此席地对坐,曹操求教时下拜,确实显得礼贤下士,却也不会显得太卑贱吧?

但自从中原流行起了椅子,大家不再席地而坐了,不再对着跪了,那么跪而后拜,就明显多出了高低尊卑的意思,可说是相当有等级色彩了

像宋朝,够讲礼数了吧?平时也就是唱喏、叉手为礼居多。

《宋史纪事本末》里,文天祥见了元丞相,长揖不拜,且说“南之揖,北之跪,予南人行南礼,可赘跪乎?”

文天祥所谓的南北,其实就是汉与元蒙之分了。

所以吧,一个活人高高坐在椅子上,看另几个活人下跪磕头:这种礼节,历史没那么长。

非说磕头跪拜源远流长,好像也没远到什么地方去?

论历史渊源,大概还不如裹小脚来得悠久。

而众所周知,裹小脚这玩意,早就废掉了。

老版《水浒传》,李雪健老师为了体现宋江某些品性,跪得格外恭顺。在嘲讽什么,我们也都明白。

把这个姿势,对比一下上头曹操拜许攸,区别一目了然。

所以公元2世纪的跪拜,和公元11世纪之后的跪拜,不是两回事。

谁想混淆过去,不是蠢,就是坏。

流行磕头的那些年代里,磕头还分了花式和套路,还得琢磨你磕得对不对。

1970年代,唐鲁孙被人问到前清那会儿如何磕头,于是说,“正规的磕头要一叩一直腰,两手伏地后垂直,两目平视。有些人一叩一拱手,北平人叫这种是磕乡下头,官场中是不常见的”。

——敢情以前,磕头还得磕出不同花样风格来,想起来,真也挺能折腾。

妙在唐鲁孙被人问起磕头细节时,顺便吐槽了一句:

“想不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还有人爱听呢。”

作为前清遗老,到1970年代,连唐鲁孙都觉得,磕头规矩已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不会有人爱听了。

本来嘛,如上所述,跪拜这事,本身也是分了阶段的;秦汉时的拜和明清时的拜,席上的拜和椅子的拜,明显不是一回事。

但历来总有类似的事:

不管你这个规矩传统有啥依据,总有人呼吁要一股脑遵从。

问就是传统,问就是习俗,问就源远流长,说出来道理一套一套,真追根溯源的,怕却没几个。

话说,王小波有一篇《洋鬼子与辜鸿铭》,对喜爱看磕头的心理,有过极好玩的分析,这里不多说了,有兴趣的诸位,可以去找来读一下。

嗯,说回下拜磕头。

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写的是八十多年前的事。那时新旧习俗犯冲,出了不少笑话。

主角方鸿渐自己留洋读书,妻子孙柔嘉也是大学生,新派人;方鸿渐的爸爸是前清举人,连带一家做派都挺传统的。

方鸿渐带妻子回家,他父母在祭桌前铺毯,指望方鸿渐夫妇下拜。不料方鸿渐和孙柔嘉都是读过大学的人,直挺挺踩上红毯,并肩三鞠躬了事。旁观的家人们大惊失色,独有小侄子阿丑心直口快,傻呵呵地地问:

“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

——方鸿渐和孙柔嘉读过书的新派人,不觉得有必要跪拜;反是在家被熏陶久了的方鸿渐弟弟、弟媳妇和小侄子们,觉得下跪去拜,是理所当然。

这说明,许多事情的认知,其实跟年纪无关:

全看接受的是何等的教育、周围是何等的氛围。

八十多年前的方鸿渐孙柔嘉,都知道不必下拜;五十多年前的唐鲁孙,都觉得磕头这种事是陈芝麻烂谷子不该有人爱听;今时今日却依然有人觉得下拜磕头理所当然,也是这个道理。

本来拜就拜吧,谁自己磕头那是自己乐意;但阿丑的那番话特别有趣:

自己处在跪拜的氛围里久了,就会觉得不跪拜的人很奇怪了。

临了,咱们复习一下,老舍先生《茶馆》里,一段妙不可言的台词。

松二爷看见两位认识的,“不由地上前请安”;王利发也跟着。

对面都愣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这段台词,讲的是一百多年前发生的事了;大概那会儿,松二爷和王利发虽剪了头上的辫子,心里还留着条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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