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现代观念里,逍遥并不是什么玄妙高深的哲学语词,不过是一种自由自在的存在状态。《现代汉语词典》关于“逍遥”的词义阐释中,“自由自在”乃其基本义。确实,相对于千百年来儒家文化所崇尚的入世与担当来说,“逍遥”从来就未成为过主流价值观。不仅如此,它还常常被误认为及时行乐与自求快活,甚至将其理解为对现实的逃避或对法律的逃脱。
这都不是“逍遥”本义。在两千多年前的庄子那里,“逍遥”是支撑其哲学体系的基石,它是一种通透的生命智慧。这种澄明的智慧,根植于世界的“无”,凸显出主体自由的 “无待”。无待者,不形于物役, 沦为附庸,于生命的自由里见出生命的本心。
庄子姓庄,名周,楚国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有云:“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

庄子与老子乃同宗同道,世称老庄。对于孔子及孔子之徒,庄子颇不以为然。太史公司马迁评价庄子说,“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他确实是难得的哲学家与文学家,然而,在他自己的时代里,他是异常寂寞的。“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光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庄子之传世著述共33篇,分内篇7篇,外篇15篇,杂篇11篇。千百年来,代有庄子注疏者。晋代玄学风行,马彪、郭象、向秀为庄子作注;至隋唐,注庄者甚多,传诸后世者乃陆德明的音义、成玄英的注疏。到宋代,注庄者偏于哲学思想,并以佛理求解,如方以智。明末王船山先生曾带一册庄子避乱世于麋鹿山洞之中,于艰难困厄中完成《庄子通》和《庄子解》。有清一代,有郭庆藩和王先谦等注家。而中国启蒙思想家严复曾以其《天演论》影响过胡适、鲁迅等一代先进的中国人。晚年他退居福州时,他从庄子里读到“进化”的思想之源。至当世学界,傅佩荣先生、南怀瑾先生、蒋勋先生都曾有不同的庄子解读,蔡智忠先生曾以漫画的方式还原出庄子的智者形象。
毫无疑问,庄子是古今最智慧、最可爱的杰出思想家,然而,庄子的身上一直落满了无数的标签,充满了各种理解的误区。在一般的理解中,庄子成为消极遁世或超然出世的代名词。特别是,长期以来,孔孟占据着中国文化话语的中心。很多时候,庄子更像是一个边缘的文化符号。但我们不得不说,没有庄子,我们或许看不到中国文字里真正的浪漫奇崛、天马行空和大美无言。
庄子以“汪洋恣肆”的文字与逍遥天地的神思,为后世打开了瑰丽多姿的浩淼精神。这对于充满着人伦关怀、道德教化和人际智慧的中国文化或中国文学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重大的救赎。庄子像一枝奇葩,自由飘逸地绽放于南方明媚的山水之间,与北国的苍茫劲道遥相呼应。
二
《逍遥游》是《庄子》的第一篇。我们将《逍遥游》的开头放到中国古代文学坐标里纵横考察,那种恍若人类创世时一般的自然大境界确实无与伦比。它不像《道德经》,开篇就是“道可道,非常道”那种片言警句,也不像《论语》,开篇就是那种微言大义下的生命教化,庄子呈现的是一个超然于纷繁俗世的自然大美的时空。
天高地迥,海天苍茫。鱼在这里,鸟在这里;鲲在这里,鹏在这里;海在这里,云在这里,风在这里,唯有“人”不在这里。隐退的“人”,不再是世界的定义者,而是一个生命的理解者。在天地苍茫的自然境界里,鱼沉潜于水下,鸟高翔于蓝天,由鱼鸟而鲲鹏,又充满着生命转化或进化的梦想伟力。两千多年前,庄子的世界里,就是那超越俗世庸常浩淼气象。北冥,即北海;南冥,即南海。北海与南海,是地理空间的尽头,亦如地球上的北极与南极。那水里的鱼,“不知几千里也”;那空中的鸟, “不知几千里也”。“逍遥游”的文字里,一落笔就是 一种沉潜飞动的生命浩荡。
庄子这样写——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由鱼而鸟,这是神奇的 “化”。 “不知几千里”的鲲又何以“化“为“不知几千里”的鹏呢?这种“化”的力量不在生命之外,而在生命之内。蒋勋先生说,因为梦想的力量,水中的鱼鳍也能化作鼓风的翅膀。“怒而飞”,怒者,努也。努力,就让生命追求的达到极致。“其翼若垂天之云”一句,可以说是生命的全部打开,打开到与天地融为一体。《庄子》笔下的大鹏,让我想到郭沫若笔下的《天狗》,“天狗”或许多了一层科学“去魅”,然而,哪里这庄子想象中的这份浪漫和唯美呢?
鱼“大”,鸟“大”,境界“大”,力量也“大”。在这里,“海运”是一个涵蕴气势的语词,它本即指海水运动。其实,世界也好,生活也好,无不像大海一样运转,生生不息。这只充满梦想的鹏鸟,将由北冥飞向南海。“南冥者,天池也”。庄子的文字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神性。它像是神话,又像是科学,亦真亦幻。《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逍遥游》前后共有三次都写到了鸟飞鱼跃的神奇之境。从章法上看,这就是庄子常用的“重言”。重言的价值,是独特的表达形式,亦是幽远的表达内容。王夫之在《庄子解》中认为,重言也在暗示了一种“小大关系”。为什么?他说:“所有必重言者,人之所知尽于闻见,而信所见者尤甚于闻。见之量有涯,而穷于不可见,则至大不可及,至小察者多矣。”上述重言中,“三千里”和“九万里”显然皆非实指,而是极言其远,又极言其高。我们从大海看过海鸟的飞起,翅膀下会掠起一线水花。那是小海鸟的奋飞,大鹏可不是这样。它所溅起的是“水击三千里”的连绵雪浪。青年毛泽东曾写过“自信人生五百年,会不水击三千里”,即缘于此。“水击三千里的”雪浪意味着海上生出大风相呼应。风中的大鹏如何高飞呢?它不是“晴空一鹤”,而是盘旋飞舞,庄子用了一个字眼,叫“抟”。扶摇,即旋风。“去以六月息者也”。息者,大风。为什么是六月的大风呢?根据二十四节气,六月中节气中的夏至,夏至一阴生。阳阴互转亦是天地之“气”的流转。在庄子看来,生命就是“气”之聚散。“气”聚则为生,“气”散则为死。在他笔下,气是“野马”,即山野中的雾气,奔如野马;它又是“尘埃”,空气中的尘埃;再加之“造生者”不断以气息来吹拂。正是野马、尘埃等“气”的存在,让天地之间充满生命与变化。因为这种变化,庄子发问了: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天是青色的,问题是,朝霞满天,阳光满天,月光满天或黑夜弥天的时候,它还是同一个“天”吗?或者说,青是天真正的色吗?这真是深刻的哲学叩问。每个生命都有其局限的,也是有限的存在,而天地和自然则是丰富的。人类站在大地上仰望苍天,看到的天空亦真亦幻,那么高远,那么没有尽头。如果以大鹏的眼睛来看人间,不也是这样吗?此中的深意在于,世界无可穷尽,而人类却常常固执己见。
三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似乎是自由的大境界,它是不是生命的真逍遥呢?听听庄子的意见。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大鹏由北冥徙于南冥,并扶摇而上,那景象固然壮观动人,然而,大鹏是“有待”的。它“待”什么呢?一是水深,二是风大。“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而“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就是说,如果没有厚积的水之力、厚积的风之力,所谓的“大”都将为“小”所困。就像我们将一杯水倒在堂前坳陷之地,在那里,一根草就相当于一艘船;若放一个小杯子作船,它就会黏在那里。“大”困于“小”,就缘于水浅而船大。对于大鹏来说,无大风就托不起那垂天之翼,更不可能扶摇而上。即使飞到了九万里高空,也要在下面加重风力,这是“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的前提。夭者,折断也;阏者,阻塞也。庄子在这里连续两次说“而后乃今”,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大鹏之飞向南冥,并不是无条件的,它是“有待”的。有待者,便不能作逍遥游。
四
鲲鹏虽有待,但它们毕竟都试图突破生命的局限。《逍遥游》以壮阔与宏大开头之后,转而来说两种极小的动物。其一是蝉,其二是学鸠。人还没有在《逍遥游》里出场,我们读起来庄子的文字,可以说既像神话、历史又像是童话、寓言。它们都在动物间发生着。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蜩即蝉,蝉是一直是以长吟来表达它的存在的,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过它的“飞”。学鸠,即班鸠,一种秀气的鸟,常年榆树、檀树之间振翅;它的飞,是“决起”,即迅疾。有时候,它飞不过两树之间的距离,就落在地上,所谓“控于地而已矣”。“奚也九万里而南为”?奚,为何。九万里,虚指。蝉和班鸠对由北而南、高飞九万里的那么大鹏报之一笑。这个“笑”字极有深意。小生命的生来的局限,就在于它的“小”,倒不是它们生来没有鸿鹄之志,而是他们突破不了自己的局限。笑的背,是“小”“大”之间的隔膜。我们看,小大之间,或是“大”困于“小”,或者“小”笑着 “大”。鸟的飞翔,就像人的行走。距离一变,时间一变,小与大的关系亦随之而变。“适莽苍者,三餐而返,腹犹果然”。适,往的意思。“莽苍”,遥望中的郊野之色,来去三餐,腹内还是饱的。百里之行呢,舂捣粮食为一宿之借;千里之行呢,往返要聚积三个月的粮食。蝉与班鸠怎么知道这种“小大之变”呢?所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在这里,小知,即小智;大知,即大智。蝉与班鸠的“笑”,也不是什么坏心思,而是与生俱来的认知局限。生命的局限缘于时空的局限,因此,“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天阴生粪上,见光则死。生于朝,死于暮,故名朝菌。朝菌的生命里不知有晦有朔。因为,月终叫晦,月初叫朔。他们的生命没有到达一月。蟪蛄是夏蝉,夏生而秋死,他们的生命就是一季,它们终极一生就不知道春秋的存在。这就是“小年”。人类显然好于“朝菌”与“蟪蛄”,我们或许生年满百,但人类所拥有的也不是什么“大年”。大年永远在被超越。长寿的灵龟一年就是一千年,它以五百年春,以五百年为秋;而彭祖一年就是一千六百年,它八千年才是春,八千年才是秋。常人与彭祖相比,不也很悲哀吗?相对于以“小”笑“大”,这里是以“大”悲“小”。其实,“笑”也好,“悲”也好,都缘于与生俱来的局限。局限存在,逍遥就难以实现。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这又是重言。我们从这里看到,鱼鸟之变,既不是神话,也不是志怪,而是可寻的历史。“穷发之北”,即不毛之地。“未有知其修者”,修,长也。“背若泰山”,言其伟。“羊角”,旋风。“绝云气,负青天”,极言其高。就像蝉和班鸠嘲笑大鹏一样,斥鴳对于大鹏,同样报以嘲笑。斥者,小泽也;鴳者,水雀也。它“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仞是长度单位,八尺。斥鴳不懂云天,“蓬蒿”就是它的局限,但它以之为云天,也在翱翔中自得。“此小大之辩也”。“辩”就是区分,是辩别,亦即小大之间有了分别。王夫之说:“有辨则有己,大亦己也,小亦己也。”
五
鱼鸟、昆虫、小鸟出场之后,“人”终于登场了。《逍遥游》前面论及“物——物之间”的“小大之辨”,这里写“人-人”之间的“小大之辨”。它描述了人间的三种人。
第一种,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智识影响可为一官的,品行名誉闻于一乡的,道德修养与君主相合的,个人能力可以治理邦国的。这种人都有局限,却都找到外在的标准。一官、一乡、一君、一国,由“小”及“大”,每个人都实现了自己,也局限着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听命于社会的公共标准,它们和前面提到的各种小鸟又有什么区别呢?庄子将这类人称为“至人”。至者,到也。即他们都是达到了某种成功标准的人。然而,他们都是有外在功名来确证自己的一群人,当然也就“有待”的人。
第二种,宋荣子不像上述这些人,他并不在乎外在的评价,所谓“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劝者,励勉。沮者,怨丧。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他能够 “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宋荣子明确了内与外,忘却了物与我,不在乎荣与辱,“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他对于世事功名,也不是在汲汲追求。对一般人而说,这已是超越的境界了。然而,庄子说,他还超越不够。“虽然,犹有未树也”。未树,即即未能树立。宋荣子定内外、辩荣辱的过程,还是“有待”的过程。
第三种,传说中的列子是不是逍遥呢?“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泠然者,轻妙。列子得了道,可以凌风飘举,可是每十五天要返回。十五天,正是天地之间一个节气的更替。对列子来说,气变,风变,他亦变。所以,“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上面三种人,都显示着生命的超越和突破,然而,它们又都还“有待”。怎么才“无待”呢?庄子终于说出了终极标准:“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乘天地之正’”,就是像天空大地之于万物一样公正,让万物并行而不相悖;“御六气之辩,就是不管它寒暑,不管它旱涝,无条件地游。此所谓“以游无穷者”。“无穷”是“有限”的对立面,它来自于“无”。以之衡人,即“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无己”,即突破自我局限;神人无功,突破事功局限。圣人无名,突破语言局限。王夫之解释说:“已不立则无物不可用,功不居则道无不可安,名不显则实因无所扰。”
六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乃绝代隐者,他一生隐于箕山,依山而食,就河而饮。当时是尧治理着天下,他知许由之贤,欲让以帝位。许由闻言,以为这话脏子自己的耳朵,故临河洗耳。上述这段对话,全是含蓄的隐喻,足见汉语的蕴藉。尧说话幽远得很,他把许由的存在喻为“日月出矣”,而说自己不过是“爝火”,即小的炬火。他说许由是“时雨”,而自己不过是“小泽”。天下有了“日月与时雨”,爝火与小泽当然应当“让贤”,可是我还是“尸之”,即主政。我自以为有太多缺点,请允许把天下都交与你。天下如此之“大”,尧诚恳地让贤于许由,这已是超越凡俗的境界。然而,许由并不以天下之“大”为“大”,他不在意“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这里谈到名与实的关系。事是实的,名是虚的,您把天下治得这么安定,我还来代替你,我是为了一个虚名吗?我能喧宾而夺主吗?许由用两种动物为喻,回到“小大之辩”的哲学命题。这两种动物,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水里游。森林是“大”的,对鹪鹩来说,一枝就好了;河水是“大”的,对偃鼠来说,满腹就好了。同样的道理,天下是“大”的,对我来说,不以“天下”为“天下”就好了。所说,他对尧说,您回去了,不要有那样的想法了。我就是一个“无为”者。你要我治理天下,我不可能“越俎代庖”。庄子似乎喜欢以“庖丁”设喻,庖丁解牛,就意味着“神乎技矣”。这里言及庖丁,一方面“治大国,如烹小鲜“,为政亦如为庖;另一方面,伊尹就是汤的宰相,伊尹就是一个庖丁。在祭祀过程中,庖丁治祭,而尸祝执祭者。樽,酒器;俎,肉器。祭祀中,庖丁与尸祝各司其职。许由的意思是,你让我来治理天下,就相当于让我这个尸祝去做庖丁的事。
庄子讲许由的故事,其实也有他自己的影子。《史记》里有一段记载:楚威王闻其贤,派使者、拿重金请他出山,庄子笑着对使者说:“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年,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时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尧对于世俗的超越不可谓不大,他连皇帝之位都愿意禅让出来,这是人性的超越,人间的超越。然而,逍遥就是超越的极至,人间的超越终将由神性的超越所取代。何以由人而神呢?庄子接着讲了一个人神之间的故事。
七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连叔都是神仙。接舆,楚国狂人。这个人说话往往被认为是“大而无当,往而无不返”,即他讲话多不在逻辑层面上,而是神出鬼没。所谓“惊怖其言”,就是对他的话让人既感惊讶,又感害怕。所谓 “犹河汉而无极也”,即他的话像天上的银河一样那么高,那么虚,那么看不到源流。他与世道人情,大相径庭。
接舆到底说些什么呢?他的故事主角是个神人。神人住在遥远的姑射山上。神人的肌肤又细又白,像冰雪一样;神人的身材苗条,风姿绰约,像个健美的处子。作为神人,他不吃人间的五谷,而吃山中的风和露水,他出行是“乘云气,御飞龙”。他“游乎四海之外”,“四海之内”是人间,“四海之外”即是神界。神之为神的关键是什么呢?庄子说了三个字,叫“其神凝”。所谓“聚精”才能“会神”,神聚了,就会看到世界神奇。“使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神人只要站在那里,万物什么毛病都没有。疵,小毛病;疠,大毛病。神人站在那里,养活人间的五谷自然成熟。这是一种人间难以想象的神化境界。“吾以是狂而不信也”一般人凭经验与认知,怎么可能相信呢?它可能存在吗?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连叔说,存在。他不仅肯定了存在,而且还骂肩吾是个智慧上的瞎子和聋子。身体的瞎,是看不见;身体的聋,是听不见。可是,知识上也存在盲与聋。身体的瞎与聋是局限,知识上的瞎与聋也不是局限吗。肩吾,就陷入了这样的“聋与盲”。连叔说,神之为神就在于他与万物同一。有了一种万物同一的思想,世间的一切大事都不是什么事。“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旁礴万物”,即混同万物,成为一体,这个“一”就是“道生一”的“一”;蕲,求,安定,孰,谁,弊弊,小看。有此神性,谁还愿意劳神来治理天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这样的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他;大水到了天,也淹不了;大旱到金石都融化,也不热。即使是尘埃、污垢、秕穅这些无用之物也可以陶铸出尧舜这样有大用的圣人,谁还停留于物与事的层面呢?这是“神人”逍遥的境界。连叔不仅描述了神人的逍遥,而且还补充尧“无为而治”的故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宋人即殷商之后,文化郁郁,资章甫,即卖礼服和礼帽。可是,越人却是断发纹身,用不上这些帽子与衣服。这就是无用与大用的关系。尧最终“无为而治”,所谓“丧其天下”,亦如“天下从来就不存在。进入神人境界,方得逍遥。
八
抵达生命的逍遥之境,不能不思考“用与无用”的关系。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魏王送的种子,惠子种植之后,结出的瓠瓜极大,共五石。可是用它盛水,虚脆不坚,不能自举。分开做瓢呢,平浅又不能用。不是不虚大,我觉得它无用而欲破弃掉。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听了,说你因为局限于实用而显出极其笨拙。他说,宋国有祖传做不皲手药物的,世代靠漂洗棉纱为业。有人听说此事,试图以一百金来卖这个方子。宋人召集族里家人商量说,我们世代做漂洗之事,不过数金。现在,一下就卖出百金,便卖给他。此人得到方子之说,来游说吴王。越国兵难侵吴,吴王以此人为将帅。到了冬天,和越人水上决战。结果,大败越人。结果就是割地分封。
不皲手是“小用”,裂地分封则是“大用”。你今天有这么大的瓠瓜,为什么不考虑将它漆之为酒樽,以绳结渡,浮泛于江湖之上,反而忧心它“无用”?看来,你的心还结缀如蓬草啊。蓬草,就是局限,就是障,就是没有超越和无穷。
九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惠子并不服气,他听庄子讲的这一套,认为“大而无用”。因此,他也和庄子一样,讲了一个关于樗树(臭椿树)的故事。他说自己有这种树,很大,根茎很粗,却不中木匠的绳墨,连小枝也是卷曲不直。它长在路旁,木匠看都不看。这不就像你刚才讲的话吗?大而无用,人们听着就会远离。庄子说,你没有见过野猫捕老鼠的样子吗?放低身子埋伏在那里,等着傲慢的老鼠,结果东跳西跑,高低不顾,反而中了机关,死在网里。现在有一头大旄牛,它大得像一片天边的云朵,但它却不能捕老鼠。现在你有大树,担心它“无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子“无有”之乡,它在广大的原野上,你在它旁边来回散步,或自由自在地在树荫下睡觉。既没有夭折之灾,又没有什么东西加害,这就是“无用”之“大用”,又有什么困苦的呢?
十
《逍遥游》里写到诸多“物”,如鲲鹏、蜩、学鸠、斥鴳、朝菌、蟪蛄、冥灵、大椿;又写到“人”,如至人、神人、圣人,尧、许由等;还写到神,如肩吾、连叔。这些都在说明“小大之辩”,也都在说明何为“逍遥”。唐成玄英曾列出前人对“逍遥游”的代表性诠释。一是顾桐柏所说:“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二是支道林所说:“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不所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三是穆夜所说:“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庄子集释》,中华书局,2013.8)王船山先生解释:“逍者,响于消也,过而忘也。遥者,引而远也,不局于心知之灵也。“
《逍遥游》一直有“小大之辩”。鲲鹏为“大”,蜩、学鸠、斥鴳为“小”,向秀、郭象就认为小大各有其性。“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鴳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告诫者不失其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
然而,逍遥的核心在于“无待”,即“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实以立名。”因此,鲲鹏为“大”,“大”所待者亦“大”,如大海和大风。逍遥的境界在于突破生命的迷障,超越生命的局限,“以游于无穷”。
“无穷”是理解“逍遥游”的核心概念:空间是无穷的,时间是无穷的,境界是无穷的。
北冥与南冥昭示空间之“大”,蓬草之间昭示空间之“小”。而从时间看,朝菌、蟪蛄是“小”,冥灵、大椿是“大”。小与大,都没有自己的尽头,它们都是无限的。
庄子所表达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彼且恶乎待哉?” 由尧到许由,由人到神,全是“突破与超越”。在这个过程中,自我与认知其实都是一个“魔障”,神人代表着最高的理想,它“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这就是神对于人、“无用”对于“有用”的终极超越。突破与超越最终走向哪里呢?与万物融为一体,与天地融为一体。人生天地之间,唯有大自由,方得大逍遥。
【作者简介】
黄耀红教授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教育学博士,硕士生导师。凤凰网专栏作者,著有《天地有节:二十四节气的生命智慧》《百年中小学文学教育史论》《底蕴与格局:语文教师专业发展论》《吾土吾湘》《话里有话》《湖湘语文:地域文化下的语文课程建设》《不一样的语文课》《给教育一个远镜头》等。
*原标题: 对生命局限的突破和超越——重读《逍遥游》。本文经作者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