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夏天,“减肥”便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就连社交媒体上每天一次的体重打卡也是一呼百应。然而,“减肥”却是花季少女张紫初的噩梦。
她永远忘不了2019年的一个下午,21岁的她被推进了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住院部的大门。这是一所精神病专科医院,而将她送来这里的正是她的父母。
习惯了嘲笑的她,第一次被赞美
1998年出生于北京的张紫初是家里的独生女。小时候因为胖,她一直被同学叫作“肥婆”,但她并未因此改变对美食的热爱。2016年张紫初考入厦门大学时,体重达到了210斤,她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恶意和歧视。
减肥前的张紫初
“刚入学的时候,我们团建要9个人站在一个板凳上。当时我是全班最胖的女生,我只有一只脚的脚尖在凳子上,整个人是悬着的。一个男生一边抓着墙上的水管,一边抓着我领子,我的领子就崩线了。紧张的我一下就出汗了!我用余光去瞟身后的同学,发现有女生在笑,我当时就觉得我快哭了。”不止如此,社团招新不要她,甚至连食堂打饭的大叔都会劝她少吃点。
痛定思痛后,张紫初决意减肥。她每天早、中、晚各跑步一小时,一个月下来瘦了30斤。“我的腿明显变细了!走路的时候,我的大腿根终于不磨我的大腿根了。老师跟我擦肩而过,特地追回来说‘天哪,我都不敢认,你像变了一个人!’从我小学开始就没有被人这样赞美过。我沉浸在了一种自我满足里。我想如果更瘦的话,也许更容易获得别人的关注和赞美。”
张紫初(左)和母亲
在减肥漩涡里越陷越深
体验到变瘦的好处后,张紫初给自己制定了每月减10斤的目标,直到体重正常。但减到150斤后,体重卡在了平台期不再掉秤,张紫初开始在网络上寻找各种减肥“妙招”,从食谱、减肥药,到“自助洗胃”。
在与食欲本能的抗争中,张紫初变得偏执、强迫,控制欲越来越强,连看到周围人减肥都会非常焦虑。她对母亲说:“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今天买的老玉米好吃。我每天都要跑步,我停不下来。我感觉好累,我看着楼下就想跳下去。”察觉女儿情绪异常,母亲当即飞往厦门把张紫初带回北京看病。
确诊厌食症
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以下简称“北医六院”),张紫初被确诊为厌食症。患病后的她,除了经常和母亲争吵,强迫周围人吃高热量食物,甚至还会去超市偷东西。
“我就好像被另一个意识给侵占了。可能是人很缺乏营养以后,大脑受到了一种损伤,导致整个人的思维变了,退化成一个低智力的人。我妈形容那时候的我就像一个3岁的孩子,易怒易哭。”
饭桌上,父亲提出补牙后她会更好看,
张紫初突然情绪崩溃
2019年春节后,见女儿情绪越来越糟,半年时间体重从210斤下降到不足100斤,母亲再次带她来到北医六院。
强制入院
“医生说‘你赶紧带她来住院,你不要等!这个病(厌食症)是所有精神类疾病里死亡率最高的,20%!’我相当恐惧,因为我只有这一个孩子。”面对医生的劝说,母亲一下慌了神。
由于女儿对住院十分排斥,情急之下,母亲以监护人的身份为张紫初办理了住院手续。入院当天,原本情绪就不稳定的张紫初彻底崩溃。
“我整个人都不相信这是真实的,我以为这是一场梦。我的内心世界里再也不存在任何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了。”那一刻,张紫初的精神世界瞬间崩塌,她发誓,“我出去以后,我要报复你们所有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
“复仇”计划
张紫初和20多名厌食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疗,其中年龄最小的患者才15岁。他们每天要定时定量吃6顿饭,餐后必须在公共区域静坐2小时,保证食物不被消耗。
入院后的张紫初十分配合治疗,仅20多天,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就达到了出院标准。但她的配合只是为了去完成一个可怕的“复仇”计划。“第一,我要把你们强迫我达到的成果洗刷干净,我要重新减肥到极端,让你们看看你们所作所为带来的代价;第二,我要让你们痛苦,让你们生不如死,因为你们骗我,所以我要把你们伤透;最后,我们一起去死。”
瘦成“骷髅”
出院后,张紫初决定与父母分开住。见女儿状态很好,心有愧疚的父母便同意她独自住到郊区的房子。这一次,张紫初的减肥更加疯狂。她每天凌晨3点起床,空腹喝下黑咖啡就开始运动,中午吃些水煮菜后再继续高强度运动。“我的手脚很冰很凉。我会感觉眩晕,不得不躺在床上。我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我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如此疯狂一年后,张紫初从出院时的96斤掉到了70斤不到。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全身水肿、牙齿脱落、骨质疏松,甚至走路会经常跌倒。“脸上就剩皮了,骷髅的状态。我感觉我都不是人了,就像一个魔鬼借用人的皮囊活在这个世界上。”
再度入院
自从女儿确诊厌食症后,母亲经常去医院听相关讲座,还买了市面上所有相关的书籍自学研究。她知道女儿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必须尽快住院。但上一次骗女儿适得其反,让她心有余悸。直到在一次争吵中,女儿撞桌角试图自杀,母亲不得不强行将张紫初再次送进医院。
“整个病房的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头上被我撞出来的大包淤血散开,我整张脸都是紫的,就像怪物一样,而且瘦得吓人。”
“我当时皮肤非常薄,腿很容易破皮,我妈就给我缠纱布。我每天都要体会把绷带上面的肉撕掉了再重新缠上的痛苦,就像触电一样浑身都颤抖的那种疼。就连医生见到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人。”
和解
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在医生的建议下,母亲和女儿一起住进了病房。随着张紫初慢慢脱离生命危险,病床上的她第一次清醒地正视自己的母亲。她逐渐意识到,刚刚50岁的母亲已经被她的“复仇”计划折磨得憔悴不堪。
“我终于能坐在床上安静地端详我妈的面容了。我才发现她已经为了我变成了一个根本不是人的样子。她整个脸是土黄色的,头发都是白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有这么黑的眼圈。当我看到她的时候,视觉的冲击还是会激发我内心深处的对她的爱,激发我内心深处的自己。”
在病房里,张紫初向母亲袒露了心声。从小到大,父母的感情破裂、言语打压和家人的不断比较让她深陷焦虑与不安,她甚至抑郁到尝试自杀,但忙碌的父母并没有察觉。
“食物变成我的工具。通过控制体重,我可以让自己被关心,也可以用暴食发泄情绪。”与厌食症撕扯的背后,更让她害怕的是面对别人的期待和无法达到期待的自己。
听到女儿的心声,母亲非常认真地对张紫初道歉。第一次做母亲的她从前不知道该怎么去关心自己的孩子,怎么去做一个好妈妈。是女儿的成长让她重新学会这一切。
张紫初潸然泪下:“(妈妈)她的话让我很感动,我整个人从内心开始在黑暗中扎进了一道光,它像一双手把黑暗给撕裂了,把我的阴暗给击退了。”
爱一直都在
陪女儿住院期间,母亲接到了张紫初姥爷病危的消息。一边是女儿,一边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强忍着悲伤选择了陪伴张紫初。“姥爷注定要走,但是你能活下去。”母亲哽咽了,她希望女儿能不再带着憎恨和伤害好好活下去。
姥爷一直把张紫初视为掌上明珠
童年最疼爱自己的姥爷要离开自己了,母亲又被自己伤透,悲痛如重拳砸在张紫初的心尖。“我嚎啕大哭。那一刻,我真的明白了,我并不是天生被人讨厌,而是自己把所有爱我的人推开了。我并不是没有被给予过爱,而是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而不去看他们。在那一刻,我觉得那道光真的炸开了,在我的内心深处。”
“做一束光”
张紫初逐渐康复。她战胜的不仅是对体重、油脂、碳水的恐惧,更是自己内心的恐惧,重新拥抱并不完美的自己,原谅过去受过的伤害和并不完美的父母。她告诉医生,她希望自己出院后能做一道光,让更多和她一样的人获得活下去的力量。
两年前,她自学心理学,并在网上给和她一样的厌食症患者做心理咨询。今年,张紫初还计划出版一本自传,以帮助更多的厌食症病友走出黑暗。正如她在网上写的那样:“我成为了全新的自己,也接纳了过去。”
来源:冷暖人生
编辑:蒋涵琦 王锦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