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18：00~21：00，作为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作家系列讲座之第一场的“先锋之后的文学可能性”讲座活动在同济大学人文学院云通楼举行，主讲嘉宾为《西湖》杂志主编、小说家吴玄，主持人为《西湖》杂志编辑、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专业在读硕士生丁小宁。本次讲座围绕先锋文学的渊源及其特点，以及“先锋之后”小说写作的可能性展开讨论。在提问环节，吴玄主编回答了MFA创意写作班的同学及其他参与者关于写作技巧的各类问题。以下是本次讲座的主要内容。
1.您一开始温州做公务员，做新闻，为什么后来选择相对清贫的文学工作？
因为八十年代的文学气候是所有人都热爱文学。公务员的语言贫乏，不能满足自己在语言上的追求，去电视台做新闻，那也是很枯燥的，一个人如果有语言的欲望，就会想去做文学。
2.八十年代是不是有个先锋文学运动？
是的，当时最受关注的是先锋作家。中国的先锋文学，出现了一大批现在的经典作家，马原、余华、残雪、格非，我们都是追着看的，当时，先锋文学最早是从一本叫《关东文学》的杂志开始的，杂志的主编宗仁发，就是现在的《作家》杂志主编，率先发表了格非、马原的作品，然后才是《收获》、《人民文学》。另外，大量的二十世纪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开始翻译进来，整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出生的，经历了八十年代的文学运动的那代人是被先锋文学喂饱的。
3.那先锋文学对你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我最早的小说是从先锋起步的，我有个短篇叫《匕首如梦》，现在回头看，是先锋小说，有一点博尔赫斯的影子。多年后我回想，我这主题非常厉害，写出了父辈对下辈的谋杀，历史对现在的谋杀。
4.那你认为先锋文学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先锋文学发生在二十世纪，我先问同学们，你们对二十世纪的印象是什么，用一个词概括。
(学生回答：翻天覆地。)
对，翻天覆地。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世纪，经济高速发展，科技日新月异，飞机，大炮，电脑，互联网，一战，二战，革命，革命，所有的领域都在革命，在文学方面，同样经历了文学革命，文学革命最早从象征主义开始，然后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荒诞派、存在主义、迷惘的一代、跨掉的一代，每个流派都会有一个理论，一个宣言，宣布以前的文学都不行了，真正的新文学开始了。就像得了“文学躁狂症”。
先锋文学第一个关键词就是“革命”。
先锋作家进行了大量的文本实验，探究文本的可能性，取消传统叙事的三要素，故事、人物、环境。取消标点，取消这些还不过瘾，法国作家索莱尔斯干脆取消了句子，只用名词写作，他的长篇《女人们》就是全部用名词堆砌的，居然一夜之间卖出五万册。后面还有什么可以取消的？那就是把书也取消，有本小说叫《隐身衣》，也是法国小说，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副扑克牌，三百多页，不装订，没有页码，可以抽出来随便组合，理论上，这是一本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无穷无尽的书，就像博尔赫斯的小说《沙之书》。至此，文本实验就走到尽头了。
5．文本实验对文学究竟有哪些贡献？还是瞎胡闹？
当然有贡献。比如意识流小说，比如伍尔夫的《墙上的斑点》，经历了先锋文学之后，小说真的不一定要讲故事，可以这么说吧，至少有两种类型的小说，一种是故事小说，还有一种是意象小说，用意象作为结构，作为中心，像写诗一样写小说，在中国，三十年代有废名，八十年代有何立伟，《墙上的斑点》也是吧，甚至卡夫卡的《城堡》也是吧，没有故事，没有人物，只有一个意象：城堡，这是最大的象征。
6.先锋文学在叙事上是否也跟传统不一样？
是的，先锋文学对叙事贡献很大，先锋叙事是零度叙事。现在大家都会叙事，但其实叙事是后天学会的，我们人先天会的是抒情，叙事的前提是掌握虚构能力，最早拥有叙事能力的可能是巫师，然后可能是骗子，我看过一本书《骗子大全》，一个骗子把埃菲尔铁塔卖了两次，骗子是天生的小说家。小说家的叙事开始都是全知叙事，上帝视角，可信度不如骗子吧。
在西方，像文艺复兴时期薄伽丘的《十日谈》，十八世纪萨德的情色小说，十九世纪狄更斯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就叙事而言，都还是相当简陋的。真正的现代叙事大概是从福楼拜开始的，然后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叙事摸索，才形成了现在的这种叙事方式。现代叙事与传统叙事比，大概有这几方面的变化:
从全知叙事到限知叙事。这个变化看上去简单，但也是到了《包法利夫人》才完成的，作家从上帝的角色，变为与作品人物等同的角色。
从宏大叙事到个人叙事。这与自我建构密切相关。现代派以前的叙事，大都是宏大叙事，宏大叙事就是关于国家、民族、集体的叙事。在当下，也到处是这种宏大叙事，比如某个酒类广告，一个梦，千百个梦，中国梦，梦之蓝。本来这酒就是酒而已，但它和中国梦联系在一起，就是宏大叙事。再说一个小例子，上海一老太太，在地铁里没人让座，她一路大骂，这真是人民的耻辱，党的悲哀，虽然她骂的很没道理，但这也是典型的宏大叙事。
从外部叙事到内部叙事。叙事史简单说就是一部自我建构史，传统文学完成了自我的外部建构。比如，启蒙运动是对人的理性的确认，浪漫主义是对人的激情的赞美，现实主义是寻求人间正义，这些，都是自我的外部建构，并且以人权宣言的方式，确立了自我的神圣性。而到了二十世纪，自然就开始了自我的内部建构，尤其是意识流小说，就是自我的内部建构。内部的自我怎么建构呢？好像建构得不太成功，从卡夫卡开始，现代派的自我大抵是这样的，焦虑、孤独、荒谬、绝望，人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虫子。自我建构，不管是自我外部建构还是内部建构，必然是建立在个人叙事上的，自由也是建立在个人叙事上的。在中国，比较典型的个人叙事，我觉得是九十年代的女性写作，像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
叙事的密度、质感、信息量完全不同。像狄更斯，他是个成功作家，在英语文学里，影响最大的除了莎士比亚，就是他，但狄更斯的叙事，啰嗦、混乱，人物简单，脸谱化，福斯特所谓扁型人物，经常手法就是夸张身体某一器官。再看罗布格里耶他们的新小说，新小说，仅从叙事上看，是达到了小说叙事的颠峰，叙事视角像架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极其稳定，语言像油画一样，质感，画面感，透视感都达到了最佳的程度。
7.先锋文学后来为什么衰落了？
先锋文学是有问题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叙事动力的丧失。我们回到卡夫卡的《城堡》，卡夫卡取消人物和故事，可能是无意识的，尝试一次也是无妨的。但是，后来把取消人物和故事，作为先锋文学的一个标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项标准，导致小说叙事动力没有了，你是作家，你在写小说，但是没有故事和人物，是不是很难往下写？所以《城堡》最终也没有写完。现在看，先锋和传统不必是对抗性的，你死我活的，它们完全可以是共生的，可以同时继承的。先锋文学好像是文学史上的一次疯狂，有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并有严重的俄狄浦斯情结，企图摧毁历史。不过，疯狂一次也好，它使我们明白，什么是可为的，什么是不可为的。
8.现在说说先锋之后的可能性吧？
先锋之后，还是回到故事和人物吧。有两个作家似乎解决了这个难题。一个是图森，他是新小说之后的一个重要作家。小说写到新小说那儿，文本内部的实验几乎已经被穷尽，我觉得图森的重要性在于他找到了一个出口，小说不再在文本内部试验，他又回到了人物，回到了关注人类存在的困境上。也就是现代派和传统的融合。
还有一个是费德曼，他的《华盛顿广场一笑》解决了先锋文学的一大难题，好看。他把意识流个性化了，故事化了。意识流小说从伍尔夫开始，然后乔伊斯，普鲁斯特，福克纳，在二十世纪蔚为大观，晦涩难读是他们的共同特征。费德曼让人发现原来意识流小说还可以这么好看的。
面对先锋，后撤可能是明智的一步，因为先锋实在是走得太远了，但后撤也不能撤到平庸得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步，图森和费德曼证明了后撤可以做得比先锋更好。
提问环节
1.您在写小说中的写作状态是怎样？
最开始的状态和谈恋爱差不多，有强烈的兴趣，一定要写一写，不写就难受。
2.有了写作的冲动，要怎么去表达？
刚开始就是你想写你就把它写下来，多看几个小说，多写几个小说，你慢慢就会写了，单独的技巧是能教的，其实技术没什么名堂。
3.如何理解故事的完成度？
就是故事、情节、人物、结构完成得怎么样，其实完成度没那么重要，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才重要。
4.到底什么样的主题是好小说？
其实没有标准。如果能对存在进行勘探，那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一般的作家，不管是把友情、亲情，任何一个写好，都是好作家。
5.如何理解小说中的叙事技巧？
写小说不是造一个精密的仪器，有时候凭感觉。如果你对语言有天生的节奏感，叙事就会好。双线结构，三线结构，这是自己摸索的，每个作家都不一样。
小说里面的闲话会让人觉得好玩，有趣。人云亦云的地方，要少说，人家没说过的话要多说，要有自己的腔调，其实就是一种经验。
一个作家的成长就是在一个地方觉得自己写得不行，然后重写，一步步摸索成长起来的，讲故事是可以学的。写一遍觉得不行，再写一遍，第一要对写作有兴趣，第二是对人物有兴趣。
6.写作卡住怎么办？
我写作常常没构思，有时仅凭一个念头，或者某个人物的细节。开头可能开三四次都没开好，我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完成的，开头写顺了，前面四五千字完成了，后面的走向就会自动生成。也有人列提纲的，框架搭好了，一章章开始写，这样更靠谱点。写作就是在完全黑暗的地方摸索。
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方向
作家、文学杂志编辑系列讲座
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方向硕士依托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深厚的文学创作传统。百余年来，同济园里不乏诗人与作家的身影，他们或在此求学，或在此任教，络绎不绝。如著名诗人与“散步美学家”宗白华、被鲁迅称为“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的冯至、“战国策”派戏剧家陈铨、“象征派”诗人穆木天、曾翻译出裴多菲名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殷夫等。而先锋派作家马原、小说家张生均曾出任中文系主任。同时，现在本系任教的教师中，尚有多位从事小说、散文及诗歌创作，如张生、张闳、朱大可、万燕、刘强、汤惟杰等。我系还聘著名评论家、鲁迅文学奖获奖者程德培先生与著名编辑家、《收获》杂志主编程永新先生为兼职教授。如此悠久的人文传统和一流的师资队伍，可以为学生们带来综合性的视野，提升其独具个性的创作才能。
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方向自2015年开始，已连续五年面向全国招生，现已有三届毕业生，在读硕士研究生人数46人。为进一步提高学生的创作能力、理论视野，加强学生与作家的联系，同济大学MFA创意写作方向拟自2019年10月起，陆续邀请全国知名作家和文学杂志编辑，来我们专业进行系列讲座。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同济大学中国文学中心
2019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