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印奇

2022年6月14日凌晨，在睡梦中被命运的噩耗唤醒，我们永远的老师、朋友、战友孙剑离开了我们。没有告别，骤然离去。从不敢相信，到不愿接受，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难以平复的悲痛充斥在每个角落，一切点滴过往如电影般涌现。

跟孙剑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四年前的夏天，我大二去 MSRA 参加暑期实习面试。那时的孙剑已是年轻的科研“大神”，手握 CVPR、SIGGRAPH 的顶会一作。孙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特别安静，面试的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道线性代数的题我答得不好。但后来，我还是幸运地拿到了实习生的 offer，正式开始了我的计算机视觉科研之路。

孙剑是我科研的启蒙导师，也是我真正走向产业界的领路人。是他让我在很早就开始看科技博客；是他让我在出国时选择了有点冷门的哥伦比亚大学，在那里遇到了我第二位受益终生的导师 Shree Nayar；是他在旷视还是个初创的 AI 公司时，带着光环加入旷视，一步一步陪伴旷视成长至今。

这十四年里，虽然我俩的 title 一直在变，但孙剑在我心中一直是我们初相识的样子，是我的“老板”，我的“孙老大”。相信不仅是在我心中，在何恺明、曹旭东、任少卿、吴中等学生，以及旷视研究院每一位同学的心中，孙剑将永远是我们的“孙老大”。

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孙剑的指导、鼓励和陪伴。如今，他猝然离开，让我们痛失了太多。

我们失去了一位全球人工智能科研领域的顶级学者。

科研是孙剑一生的追求与热爱。从西安交大，到 MSRA，再到旷视，无论外界如何躁动，他都能耐住性子，潜心钻研人工智能的最本质的难题。熟悉孙剑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习惯，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腾出时间上网浏览最新的论文。读到好的论文，他还会兴奋地与大家分享自己的心得。日拱一卒，从未间断。

追求简单的本质解，是孙剑搞科研的思想精髓。刚认识孙剑的时候，我曾读过他的一篇经典论文，关于如何用 “dual- exposure” 做前后背景分割。简单说，就是用一台照相机开闪光灯拍一张照片，关闭闪光灯再拍一张照片，然后根据两张照片的不同做前后景的分割。虽然道理很简单，但如此简单优美的科研方法令我大开眼界。追求简单美，寻求本质解，从始至终贯穿于孙剑科研工作的方方面面。

甘坐冷板凳的精神，大道至简的理念，让孙剑取得了大量开创性的科研成就。他带领团队研发的深度残差网络 ResNet，是深度学习领域世界范围内公认的、里程碑式的重大贡献。孙剑在顶级学术会议和期刊上发表了逾百篇论文，Google Scholar 引用超过 28 万次，两次获得计算机视觉顶会 CVPR 的最佳论文奖项，率领旷视团队获得 MS COCO 物体检测世界大赛三连冠……

我们失去了一位旷视技术探索和科技创新的领路人。

孙剑时常告诫大家，论文不是科研的终点，而是起点。他一直追求做真正有影响力的科研，强调对产业的价值。过往，在孙剑的带领下，我们不仅发表了大量优秀的论文，拿下了顶级大赛奖项，更重要的是，我们将这些研究成果装进了 App、智能手机、智能机器人之中，变成了有价值感的产品，真正服务于客户和社会。

孙剑还时常挂在嘴边，要做“真 work”的研究。我理解他指的“真 work”，不仅仅是研究，还要建立“真 work”的研究组织，打造改变世界的产品，为中国的科技发展作出真正的贡献。旷视研究院，就是孙剑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心血之作。

在孙剑的主张下，研究院坚定了“基础科研+工程实践”双轮驱动的发展战略，做最好的科研，通过产品让科研成果创造价值。经过孙剑的精心培育，旷视研究院从他刚来时仅有十几人的小团队，发展到如今数百人规模的研发组织，成为全球领先的计算机视觉和人工智能研发体系。孙剑将研究院使命确立为“持续创新拓展认知边界，非凡科技成就产品价值”，并建立了“预研一代、孵化一代、交付一代”的研发模式。此外，他还组织编写了《旷视研究院工作原则》。这本洋溢着他鲜明个人风格的手册，如今已成为旷视科研的最高纲领与行动准则。

我们失去了一位智慧、温暖、谦和的人生挚友。

相信所有与孙剑有过接触的人，都会对他智慧儒雅的学者之风，低调谦和的处世之道印象深刻。对身边的每个人，他总是能关怀入微，温暖人心。

昨天，我翻出了孙剑两年前写给研究院同学的一篇日志。在这篇文章里，他谈到了人生的意义，其中第一条就是关于“归属”和“爱”。他在日志中写道，“我首先归属于自己的家庭，其次归属于旷视大家庭、研究院大家庭。虽然现在已经不能认识研究院的每一位同学，但是我真心期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在这个大家庭中健康、勇敢地成长。我总不断提醒自己，我在旷视最重要的工作是创建一个好的研发环境，让优秀的人才能够发挥出潜力。做的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包容和指正。但仅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还要依赖大家一起动脑动手，共建我们的大家庭。以前 MSRA 在相当一段时间做到了，我也想做一次。”

孙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会说“我要保护公司的兄弟姐妹们”；他会陪伴大家熬夜改 paper；他会记得给过生日的同学送礼物；他会对遭遇挫折的年轻后辈给予鼓励与帮助……研究院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倾注了孙剑大量的心血，这也是他生前时常挂在嘴边并引以为傲的成就。孙剑用他无微不至的关爱，温暖着研究院每位同学的内心，创造出一个开放、包容的创新氛围，让其中的每个人都感受到科研的美好。

虽然孙剑离开了我们，但我们坚定投入基础研究和工程实践的决心不会动摇。孙剑倾注心血打造的研究院体系不会散，研究院文化不会变。我们铭记并感谢孙剑帮助建立起的成熟的研发体系，以及经验丰富的研发团队。在未来一段日子里，我会暂时代理旷视研究院院长，与研究院的同学们一起，继承他的遗志，勇敢前进，将旷视的科研精神继续发扬光大！

孙剑曾说，相信我们这代人中，中国可以出最优秀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中国也可以出最伟大的人工智能企业。虽然孙剑离开了我们，但我们共同的事业还在路上，前头要登的山还会很高，要打的仗还有很多。但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带上孙剑的目标和理想，重新上路，日夜兼程。孙剑，我们共同想去的远方，一定会到达！

今天早晨，我们为孙剑举行了追悼会。长亭古道，终须一别。最后再道一声：孙剑，您多保重，一路走好！